第14卷，汉纪六，文帝，前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呜呼！自汉以后，治之不古也有自（有自，有其原因）矣。太甲（商朝第四位君主，曾遭伊尹放逐）、高宗（商高宗武丁，商朝第二十三任君主，开创武丁盛世）、成王之姿（姿，资质），非必其轶（轶，超过）文帝而上之；然而伊尹之训，傅说之命，周公之告，曰“无安厥位惟危”，曰“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曰“所其无逸”①，未尝贬道以诱之易从也。岂其如贾生之言曰：“使为治，劳志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欲立经陈纪，为万世法。”斯其为言，去李斯之言也无几。何也？以法术制天下，而怙（怙，依赖，凭恃）以恬嬉（恬嬉，嬉戏逸乐），则其法虽异于秦之法，而无本以立威于末，劳天下而以自豫，其能以是一朝居乎！使天下而可徒以法治而术制焉，裁其车服而风俗即壹，修其文辞而廉耻即敦（敦，崇尚，注重），削夺诸侯而政即咸统于上，则夏、商法在，而桀、纣又何以亡？
夫文帝而幸非纵欲偷乐之主也，其未免于田猎钟鼓（钟鼓，借指音乐）之好而姑以自逸（自逸，身心安适），未有以易（易，替代）之耳。得醇儒（醇儒，学识精粹纯正的儒者）以沃（沃，启沃，竭诚忠告）乃心，浸灌以道义之腴，建中和而兴王道，诸侯奚而不服，风俗奚而不移，廉耻奚而不崇？而先导谀以冀雠（雠，施行，施展）其说，文帝幸不为胡亥耳，文帝而胡亥，谊虽欲自异于李斯也不能。乃后世或犹称之曰“善诱其君以兴治”②。下恶得有臣，上恶得有君哉！
① “伊尹之训”，指《尚书?商书?伊训》：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尚书正义?卷八?伊训第四》孔颖达疏：成汤既没，其岁即太甲元年。伊尹以太甲承汤之后，恐其不能纂修祖业，作书以戒之。史叙其事，作《伊训》、《肆命》、《徂后》三篇；
“傅说之命”，指《尚书?商书?说命》；
参见《尚书?商书?说命上》：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
《尚书正义?卷十?说命上第十二》孔颖达疏：殷之贤王有高宗者，梦得贤相，其名曰“说”。群臣之内既无其人，使百官以所梦之形象经营求之于野外，得之于傅氏之岩，遂命以为相。史叙其事，作《说命》三篇；
“周公之告”，指《尚书?周书?无逸》，周公作《无逸》；
《尚书正义?卷十六?无逸第十七》孔安国传：中人之性好逸豫，故戒以无逸；
“无安厥位惟危”：参见《尚书?商书?太甲下》：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
《尚书正义?卷八?太甲下第七》孔安国传：言当常自危惧，以保其位。于始虑终，于终思始；
“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参见《尚书?商书?说命中》：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尚书正义?卷十?说命中第十三》孔安国传：不使有位者逸豫民上，言立之主使治民。言圣王法天以立教，臣敬顺而奉之，民以从上为治；“所其无逸”，参见《尚书?周书?无逸》：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孔安国传：叹美君子之道，所在念德，其无逸豫。君子且犹然，况王者乎？稼穑农夫之艰难，事先知之，乃谋逸豫，则知小人之所依怙；
② 参见《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
及《汉书?卷四十八?贾谊列传第十八》：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
观鱼曰：或许船山先生对法家的成见太深，才会持如此激烈的反对态度。贾谊的谏议极具政治智慧，易于文帝接受，有利于提出下边的主要谏议：“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匈奴宾服，百姓素朴，生为明帝，没有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立经陈纪，为万世法”，划线部分是船山引文中略去的内容，其中“加之诸侯轨道”，即诸侯王的问题，才是当时最大的矛盾和潜在危机，也是贾谊进一步重点阐述的问题。当然，从根本上来说，船山主张礼乐的醇没有问题，但过于极端，言必称三代，却忘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指责贾谊不能像醇儒一样“建中和而兴王道”，却忽略了儒家“中庸”的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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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卷二（15）发布于2021-07-09 14:04: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