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子聚兵，授人以乱
二吕掌南北军：第13卷，汉纪五，高皇后，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语曰：“明王有道，守在四夷①。”制治保邦之道至矣。书曰：“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②。”竞以德也，非竞以兵也。诗曰：“邦畿千里，惟民所止③。”民所止也，非兵所聚也。易萃之象曰：“除戎器，戒不虞④。”萃聚二阳于四五，而分四阴于上下⑤。阳，文德也；阴，武功也。近九五者阳，而屏阴于外，内文外武而不虞以戒矣⑥。
汉聚劲兵于南北军，而兵积强于天子之肘腋，以是为竞王室、巩邦畿、戒不虞之计焉。然天子岂能自将之哉，必委之人。而人不易信，则委之外戚，委之中官，以为昵我而可无虞者。乃吕禄掌北军，吕产掌南军，吕后死，且令据兵卫宫以遂其狂逞，而刘氏几移于吕。其后窦（窦，窦婴）、梁（梁，梁冀）、何进与中官迭相握符，而恣诛杀以胁天子者，蹀血相仍。即其未乱也，人主之废立，国事之措置（措置，处置，安排），一听命于大将军，而丞相若其府史（府史，古时管理财货文书出纳的小吏）。使利器不操于其（其，指大将军）手，则三公九卿持清议于法宫（法宫，宫室的正殿，古代帝王处理政事之处）之上，而孰敢恣睢以逞乎？天下散处（天下散处，谓把兵力分布于天下各处）而可以指臂使者也。兵者，卫四夷而听命于帅者也，近在肘腋而或（或，有的人。此处指外戚、中官）制之矣。周勃佹得（佹，音guǐ，佹得佹失，谓得失出于偶然）而成，窦武佹失而败，人主赘立于上，而莫（莫，不能）必其操纵，则亦危矣。
唐当天宝之前，无握禁兵于辇毂（辇毂，皇帝的车舆。代指京城）者，故扑二张（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诸武如缚雏之易。借曰不竞（不竞，不强，不振），然且安、史犯阙而旋踵以平。贞元以后，鱼朝恩、吐突承璀、王守澄、刘季述所挟以骄，而废主弑君如吹枯而振槁（振槁，击落枯叶。喻事极易成），其所恃者，岂非天子所欲聚以自竞之兵（自竞之兵，指左右神策军）乎？垂及五代，郭氏（郭氏，后周太祖郭威）攘（攘，侵夺）于前，赵氏（赵氏，宋太祖赵匡胤）夺于后，不出郊关而天下以移。究所以御夷狄而除盗贼者，又不藉此也。则天子未能有兵，聚兵以授人之乱而已。
边徼（边徼，边境）之备不修，州郡之储不宿（不宿，谓非其时），耀武于法宫明堂之侧，舍德而欲以观兵，弃略（略，治理，谋略）而欲以炫勇，天子之服天下，岂以左矛右戟、遥震遐方而使讋（讋，音zhé，同詟，丧胆，惧怕）乎！唯兵在外而守在夷也，则外戚奄宦、辽远而不相及，利不足以相啖，威不足以相灼（灼，灼伤，此处引申为逼迫、影响），怵然（怵然，戒惧，恐惧貌。怵，音chù，恐惧）畏天下之议其后而无挟以争。即有逆臣猝起以犯顺（犯顺，叛乱），亦互相牵曳（牵曳，牵制）而终以溃败。推而大之，舜、禹之舞干而三苗效顺⑦，亦惟不与天下竞勇而德威自震，胥（胥，都，皆）此道焉耳矣。呜呼！聚兵于王室以糜（糜，消耗，浪费）天下于转输（转输，运输），只以召乱而弗能救亡，岂非有天下者之炯（炯，显著，明白）戒哉！
① 参见《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传】：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
及贾谊《新书?卷第六》：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诸侯有道，守在四邻；
② 参见《尚书?周书?立政》：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籲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
其中“籲俊”，求贤。籲，音yù，呼告，呼求；
《尚书正义?卷十七?立政第二十一》孔安国传：古之人道惟有夏禹之时，乃有卿大夫室家大强，犹乃招呼贤俊，与共尊事上天。禹之臣蹈知诚信于九德之行，谓贤智大臣。九德，皋陶所谋；
③ 参见《诗经?商颂?玄鸟》：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毛诗正义?卷二十?二十之三》郑玄笺：止犹居也。肇，当作“兆”。王畿千里之内，其民居安，乃后兆域正天下之经界。言其为政自内及外；
④ 参见《周易·萃卦》：《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周易正义?下经夬传卷五》孔颖达疏：泽上于地，则水潦聚，故曰“泽上于地，萃”也。除者，治也。人既聚会，不可无防备。故君子于此之时，修治戎器以戒备不虞也；
⑤ “萃聚二阳于四五，而分四阴于上下”，本句指《萃卦》卦象，坤（地）下兑（泽）上：
阴爻亦称“偶爻”，爻题为“六”，以“－－”表示；
阳爻亦称“奇爻”，爻题为“九”，以“—”表示，故云；
⑥ “阳，文德也；阴，武功也。近九五者阳，而屏阴于外，内文外武而不虞以戒”，萃卦六爻自下而上分别为：初六（阴）、六二（阴）、六三（阴）、九四（阳）、九五（阳）、上六（阴），故云；
“不虞以戒”，即以戒不虞；
⑦ “舞干”，指文德感化；
“三苗”，黄帝至尧舜禹时代的古族名，与驩兜（亦作欢兜）、共工、鲧合称“四罪”；
参见《尚书??虞书?大禹谟》：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三旬，苗民逆命...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尚书正义?卷四?大禹谟第三》孔安国传：三苗之民数干王法。率，循。徂。往也。不循常道，言乱逆。命禹讨之...旬，十日也。以师临之，一月不服，责舜不先有文诰之命、威让之辞，而便惮之以威，胁之以兵，所以生辞...昌，当也。以益言为当，故拜受而然之，遂还师。兵入曰振旅。言整众。远人不服，大布文德以来之。干，楯。羽，翳也。皆舞者所执。修阐文教，舞文舞于宾主阶间，抑武事。讨而不服，不讨自来，明御之者必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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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卷二发布于2021-07-09 14:05: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