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一三〗萧何修宫观之陋

第11卷，汉纪三，汉高帝，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萧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示威。”其言鄙（鄙，浅陋）矣，而亦未尝非人情也。游士之屦（屦，音jù，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集于公卿之门，非必其能贵之也；蔬果之馈，集于千金之室，非必其能富之也。释、老之宫，饰金碧而奏笙钟，媚者匍伏以请命，非必服膺于其教也，庄丽动之耳。愚愚民以其荣观（荣观，谓宫阙），心折魂荧（萤，迷惑）而戢（戢，收敛，止息）其异志（异志，二心，叛离之心），抑何为而不然哉！特古帝王用之之怀异耳①。

古之帝王，昭德威以柔天下，亦既灼见民情之所自戢，而纳之于信顺已（已，而已）。奏九成（九成，犹九阕。乐曲终止叫成）于圜丘（圜丘，古代帝王冬至祭天的地方，后亦用以祭天地。圜，同圆），因以使之知天；崇宗庙于七世，因以使之知孝；建两观（两观，特指春秋鲁阙，孔子诛少正卯之处，借指行刑正法之所）以县法（县法，古代公布法令，皆悬在阙下，使众周知，故称。县，同悬），因以使之知治；营灵台（灵台，古时帝王观察天文星象、妖祥灾异的建筑）以候气，因以使之知时；立两阶（两阶，宫廷的东、西阶梯）于九级（级，等级，这里特指官阶爵位的品级），因以使之知让。即其歆动（歆动，触动）之心，迪（迪，开导）之于至德之域，视之有以燿（燿，同耀）其目，听之有以盈其耳，登之、降之、进之、退之、有以诒（诒，音yí，给予，赠与）其安。然后人知大美之集，集于仁义礼乐之中，退而有以自惬。非权（权，威势）以诱（诱，诱导，教导）天下也；至德之荣观，本有如是之洋溢（洋溢，广泛传播）也。贤者得其精意，愚不肖者矜其声容（声容，声势），壮丽之威至矣哉！而特不如（如，像，如同）何（何，萧何）者徒以宫室相夸而已。

不责何之弗修礼乐以崇德威，而责其弗俭。徒以俭也，俭于欲亦俭于德②。萧道成之鄙吝（鄙吝，过分爱惜钱财），遂可与大禹并称乎③？

①  本句意译为：只是古代帝王建造壮丽宫观的用意是不一样的；

②  本句意译为：如果仅重视节俭，物质欲望方面的过于节俭，也会导致道德修行方面的缺乏；

③  “大禹”，此处指大禹之德、大禹之俭；

参见《史记?卷二?夏本纪第二》：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亶亶穆穆，为纲为纪...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

其中“檋”，音jū，上山穿的钉鞋。

〖一四〗高帝崇本抑末，知政之本

第12卷，汉纪三，汉高帝，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国无贵人，民不足以兴；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任子（任子，因父兄的功绩，得保任授予官职）贵于国，而国愈偷（偷，苟且）；贾人富于国，而国愈贫。任子不能使之弗贵，而制其贵之擅（擅，独揽，占有）；贾人不能使之弗富，而夺其富之骄。高帝初定天下，禁贾人衣锦绮、操兵、乘马，可谓知政本矣。

呜呼！贾人者，暴君污吏所亟进而宠之者也。暴君非贾人无以供其声色之玩，污吏非贾人无以供其不急之求，假之以颜色而听其辉煌，复何忌哉！贾人之富也，贫人（贫人，谓使人贫困）以自富者也。牟利易则用财也轻，志小而不知裁（裁，节制，抑制），智昏而不恤其安，欺贫懦以矜夸，而国安得不贫、民安得而不靡？高帝生长民间而习其利害，重挫之而民气苏。然且至孝文之世，后服帝饰如贾生所讥①，则抑末崇本之未易言久矣。

①  参见《汉书?卷四十八?贾谊传第十八》：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

〖一五〗娄敬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

迁六国之后：第12卷，汉纪三，汉高帝，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娄敬之小智足以动人主，而其祸天下也烈矣！迁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以为强本而弱末，似也。遣女嫁匈奴，生子必为太子，谕以礼节，无敢抗礼，而渐以称臣，以为用夏而变夷，似也。眩于一时之利害者，无不动也。乃姑弗与言违生民之性，就其说以折之，敬之说恶足以逞哉！

富豪大族之所以强者，因其地也。诸田非勃海鱼、盐之利，不足以强；屈、昭、景非云梦泽薮（泽薮，大泽。泽，水聚集的地方。薮，音sǒu，湖泽的通称）之资，不足以强；世家非姻亚之盛、朋友之合、小民之相比而相属，不足以强。弃其田里，违其宗党，夺其所便，拂（拂，改变）其所习，羁旅寓食于关中土著之间，不十年而生事已落，气焰沮丧。曹子桓云：“客子常畏人①。”谅（谅，确实）矣哉！畏人者尚能自强以为国强邪？固不如休息余民（余民，遗民，亡国之民）而生聚（生聚，繁衍人口，积聚物力）之也。故贫民尚可徙也，舍其瘠土而移其窳（窳，音yǔ，懒惰，羸弱）俗，可使强也。豪杰大族，摧折凋残而日以衰。聚失业怨咨（怨咨，怨恨嗟叹）之民于辇毂（辇毂，皇帝的车舆，代指京城或皇帝）之下，弱则靡而悍则怼（怼，怨恨），岂有幸乎？而当时之为虐甚矣。

匈奴之有余者，猛悍也；其不足者，智巧也。非但其天性然，其习然也。性受于所生之气，习成于幼弱之时。天子以女配夷，臣民狃（狃，音niǔ，因袭）而不以为辱，夷且往来于内地，而内地之女子妇（妇，妻，即嫁给）于胡者多矣。胡雏杂母之气，而狎其言语，駤戾（駤戾，蛮横凶暴。駤，音zhì，蛮横无理）如其父，慧巧如其母，益其所不足以佐其所有余。故刘渊、石勒、高欢、宇文黑獭（宇文泰，字黑獭）之流，其狡猾乃凌操、懿而驾其上。则礼节者，徒以长其文奸之具，因以屈中国而臣（臣，使动用法）之也有余，而遑臣（臣，以之为臣；役使）中国哉！

凡斯二者，皆敬之邪佞，以此破之，将孰置喙（置喙，插嘴，参预议论）？而徙民之不仁，和亲之无耻，又不待辨而折者也。

①  “曹子桓”，魏文帝曹丕，字子桓；“客子”，身在异乡的人；

参见《曹丕诗全集?杂诗二首?其二》：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我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吴会非吾乡，安能久留滞。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观鱼曰：迁徙富家大族，可以达到两个目的：其一，削弱富家大族的实力；其二，将其置于关中，便于监控和镇压。至于他们的强弱，则根本不在刘邦或娄敬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和亲，船山先生以之为辱，这和夷夏大防的传统观念有关，也和其自身所处的历史环境有关。就汉朝当时的情况而言，战乱之后，国力凋敝，不可能以武力平定匈奴（白登之围就是明证），同时急需休养生息，而和亲可以争取到相对稳定的环境，也是成本最低的手段。

〖一六〗立法无一成不变，须斟酌以尽理

第12卷，汉纪三，汉高帝，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陈豨之反，常山郡亡其二十城，周昌请诛其守尉（守尉，郡守和郡尉），高帝曰：“是力不足，亡罪。”守尉视属城之亡而不效其死力，昌之请诛，正也。虽然，有辨。寇自内发，激之以反，反而不觉，觉而匿不以闻，不为之备，不亟求援，则其诛勿赦也无疑。寇自外发，非其所激，非所及觉，觉而兵已压境，备而不给，待援不至，其宥也无疑。故立法者，无一成（一成，一成不变）之法，而斟酌以尽理，斯不损于国而无憾于人。陈豨之反，非常山之所能制而能早觉者也。故周昌之按法，不如高帝之原情（原情，推究本情）。虽然，止于勿诛而已矣，其人不可复用也。所谓“近死之心不可复阳也”①。

①  参见《庄子?内篇?齐物论》：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观鱼曰：说守尉“近死之心不可复阳也”，过于武断。既然承认常山郡亡其二十城有客观原因，就不能说其心近死；另，若此说成立，则“知耻近乎勇”，“哀兵必胜”又何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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