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
呼韩邪问诸大臣,皆曰:
“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
左伊秩訾曰:
“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
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
【译文】匈奴呼韩邪单于被郅支单于击败后,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出谋划策,劝他称臣归附汉朝,请求汉朝帮助,只有这样,才能平定匈奴内乱。
呼韩邪征求各位大臣的意见,都说:
“不行。我们匈奴的习俗,历来崇尚力量,以居于人下为耻辱,在马上南征北战建立国家,所以威名才传遍百蛮各国。战死沙场,本是壮士的归宿。如今我们内部兄弟争国,不是哥哥胜出,就是弟弟胜出,即使战死,也能留名于后世,子孙永远通下蛮夷各国。汉朝虽然强大,赏不能吞并匈奴。我们何必自己败坏先祖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历代单于蒙羞于地下,且被各国耻笑呢!即使因此而得势,又怎能再统辖蛮夷各国!”
左伊秩訾王说道:
“不对,强弱的趋势,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如今汉朝正盛,乌孙等各国都已向汉朝称臣。我国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疆域日益萎缩,一直未能收复,即使一直倔强不屈,却未曾有一天安宁。而今,称臣于汉,则得以安全生存,如果不肯屈服,避险于危亡的境地,还有什么妙计比这样做更好呢!”
各位大臣不断对左伊秩訾王提出诘难,最后呼韩邪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率众南下,向汉朝边塞靠近,派遣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汉宣帝。郅支单于听说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到长安为质。
【解析】一、匈奴简史
匈奴这个民族,和汉族是一脉相承的。周灭夏,夏朝王室败落,有王子为躲避追杀,逃至蒙古高原,与当地女子结婚。
由于带去了中原先进的技术,于是夏朝王子的这一脉慢慢兴盛起来,逐渐兼并草原其他势力,成为匈奴部落。
到了秦末汉初,天下大乱,匈奴趁机南下,饮马黄河。
再之后,雄才伟略的冒顿杀头曼,子杀父自立为单于。此时的匈奴,最强,控弦三十万南下,造就了白登之围。事见:白登之围:陈平秘计的秘密
汉朝鉴于匈奴的强大,而国内不稳,异姓王、同姓王的诸多问题迫切需要得到解决,国家初立国力孱弱,需要恢复生产,不想打仗。
因此白登之围以后,高祖吕后、文景之治时期,一直以低姿态和匈奴打交道。
直到汉武帝时期,西汉完成了中央集权,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盐铁专营,开丝绸之路,行五铢钱,财政收入大幅度提高,综合国力达到空前程度。
因此武帝开始着手北击匈奴,打算解决一直搁置的外部问题。
所以材料中,左伊秩訾王说:
“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且鞮侯单于统领匈奴时期,正是汉朝对匈奴攻势取得重大胜利的时候。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衰,贫贱国家更是衰。且鞮侯单于执掌匈奴的时候,正是汉武帝北击匈奴之时。
自从汉武帝发起对匈奴的连年战争以后,匈奴日子不好过了,开始由盛转衰。
强弱的转化,使得匈奴内部产生异心,有的主战,有的主和。之前对汉朝的掠夺毋庸置疑,所以心怀不轨者没有机会提出异议,借机夺权。
现在机会来了,其实主战主和不重要,重要的是以此获得支持,捞取政治势力,借机夺取权力。
在此期间,匈奴经历了头曼、冒顿、老上、军臣、伊稚斜、乌维、乌师庐、呴犁湖、且鞮侯等大单于。
到了昭帝、宣帝朝,由于汉武帝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汉朝对匈作战后,国力能够快速恢复。
可匈奴由于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关系过于分散,各自有其领主,内耗太大,所以回血太慢,国力迟迟恢复不过来,匈奴内部的分歧尤其的大。
这期间有经历了狐鹿姑、壶衍提 、虚闾权渠三世单于。这些单于的权力传承都是要么父子相传,要么兄弟相传,还算说得过去。
自从虚闾权渠单于继位后,废黜哥哥壶衍提单于倚重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大权旁落,怨恨;于是颛渠阏氏和屠耆堂私通。
后虚闾权渠单于病重,将死,颛渠阏氏把消息透露给屠耆堂,屠耆堂赶回单于庭,借助颛渠阏氏的势力,自立为握衍朐鞮单于。
这下事情玩大了,这个屠耆堂并非虚闾权渠单于的至亲,而是乌维单于的远孙。
乌维单于在位时期是前110年左右,现在是前53年,距离60年左右,三代人的时间,这个屠耆堂跟虚闾权渠单于是远亲,却被颛渠阏氏立为大单于。
乱了名分,以智力相较量,就会有很多人不服。因为智力是种很主观的东西,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谁都不会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劲,都觉得自己才是最优秀的那个。
如果屠耆堂都有资格当单于,那有资格当单于的人太多了。所以匈奴瞬间乱了。
因此握衍朐鞮单于在朝堂和地方都进行了残酷的大清洗,杀尽一切反对派。匈奴内部因此大分裂。
前58年,反对握衍朐鞮单于的势力,被逼无奈之下,共同拥立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呼韩邪为大单于,反击握衍朐鞮单于。屠耆堂不敌,众叛亲离,自杀。
颛渠阏氏率先破坏游戏规则,既然屠耆堂都可以被立为单于,已经不按照之前的游戏规则玩了,桌子已经被掀翻,那么我是不是也有资格被立为单于?于是短时间内,草原上先后蹦出了多个大单于。
分别是:呼韩邪单于(虚闾权渠单于子)、屠耆单于(握衍单于堂兄)、呼揭单于(地方势力)、车犁单于(且鞮侯单于孙)、乌藉单于(李陵孙子拥护的地方势力),闰振单于(屠耆单于堂弟),郅支单于(呼韩邪的哥哥)。
到了前54年,4年之间,匈奴各个势力之间,进行了残酷的兼并战争之后,最终生存下来的势力有两个,一个是呼韩邪单于,另一个是郅支单于。
两人都是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所以大臣们说:
“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
郅支单于兵强,呼韩邪单于兵弱,前54年,闰振单于进攻郅支单于,被郅支单于反杀,军队被吞并。
郅支单于愈强,携胜军一鼓作气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退走,郅支单于建都单于庭,大有再次一统匈奴的趋势。
呼韩邪单于干不过郅支单于,迫于形势,加上之前众单于乱战的时候,败走投降汉朝的势力都得到了汉朝的封赏,日子过得也算美滋滋的。
于是呼韩邪单于也有了投靠汉朝,依靠汉朝势力东山再起的念头。便有了材料中的情景。
二、呼韩邪该不该投靠汉朝?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首先要搞清楚的问题。汉朝时农耕民族,匈奴是游牧民族。这是由于双方所生活的土地的性质决定的。
蒙古高原种不了田,所以汉朝占领匈奴的土地是毫无用处的,不仅毫无用处,而且还有是个财政负担。
在农耕文明的时代下,高原苦寒,无法种植农作物,若是硬要屯兵守备这片无用之地,财政花费是巨大的。
因此,以农耕文明立国的汉朝,是无法占领匈奴的土地的,因此农耕文明没有灭亡游牧民族的决心。
因为在蒙古高原上,必然会有一个游牧政权,灭了一个游牧政权,这片无主之地上,又会孕育出一个新的游牧政权,这是必然的。
汉朝是匈奴,唐朝是突厥,宋朝是契丹、女真,明朝是北元、女真。
在这片土地上,游牧民族是杀不死、打不败的,灭了匈奴又会产生鲜卑,灭了鲜卑还有羌、氐,灭了羌氐还有突厥、契丹、女真。
只要农耕民族始终无法在这篇土地上扎下根,就始终会有一个游牧民族在这篇土地上发展壮大。
游牧民族是天生的掠夺者,一旦一统,就会南下威胁农耕文明。这是由其地理气候和历史传承决定的。
纵观历史,从来只有游牧民族转化为农耕民族,很少有农耕民族会转化为游牧民族。为什么?因为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生活颠沛流离,总的来说就是这是反人性的,人向来追求安逸。
所以,汉武帝之后,汉朝对于游牧民族的态度,还是以拉拢分化为主,羁縻而治,防止出现统一强大的游牧民族,力求制造分裂的、斗争的、弱小的游牧民族。
因为汉朝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片土地不属于农耕民族,这片土地自始至终都会产生一个游牧民族,这是汉朝所不能控制的。
汉朝唯一能够控制的,就是不让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统一做大,让他们保持四分五裂。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从呼韩邪的个人利益出发,呼韩邪投靠汉朝,是一次明智的选择。
此时郅支单于强而呼韩邪单于弱。如果汉朝不插手匈奴内部事务,蒙古高原被郅支单于统一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一个统一强大的匈奴又在草原冉冉升起,成为农耕文明的噩梦。
如果郅支单于未来统一匈奴,那就是汉朝的劲敌。而呼韩邪单于正是郅支单于统一匈奴路上的最大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鉴于此,一旦呼韩邪投靠汉朝,汉朝必定会扶持相对弱势的呼韩邪单于,在草原上锄强扶弱,维持政治均势,让两单于互相争斗,阻止郅支单于统一匈奴部落。这才符合汉朝的根本利益。
所以说,从不管是从呼韩邪的个人利益出发,还是从汉朝的政治利益出发,呼韩邪单于投靠汉朝,都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三、群臣为什么反对呼韩邪投靠汉朝?
1.呼韩邪没有退路,臣下有
王是王,臣是臣,从来只有投降的臣,没听说过投降的王,悬崖勒马是臣,悬崖不勒马是王。呼韩邪失败了,并不意味着下属的失败,王失败了会成王败寇,而这对于臣子来说,只不过是换个主人效忠而已。
2.官僚永远谁赢帮谁
呼韩邪穷途末路之下,投靠汉朝,为的是获得汉朝的扶持,依靠汉朝的力量制裁郅支单于,从而求生存谋发展。
但呼韩邪单于的臣下并不这么想,此时郅支单于强而呼韩邪单于弱,按照官僚集团谁赢面大帮谁的特性,这些臣下此刻最希望的就是,呼韩邪单于马上和郅支单于正面硬刚,自己好吃里扒外,待价而沽,把呼韩邪卖个好价钱,从而顺利的讨好新老板,维持原有的政治权力。
3.投靠汉朝不符合匈奴贵族利益
如果呼韩邪单于单于投靠了汉朝,必定率领部落全部南下,傍塞而居,诸位大臣们因此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就好比鱼离开了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
同时,汉朝也必将派遣特使插手匈奴内部事务,帮助呼韩邪稳定王位,共同对抗郅支单于,到了那时,呼韩邪单于原来的下属,权势全无,也就失去政治话语权了。
西汉匈奴形势图&呼韩邪单于留居处
呼韩邪单于投靠汉朝后,《资治通鉴》是这样记载的:
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
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
又转边谷米糽,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
呼韩邪向汉宣帝请求,希望留居漠南光禄塞下,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退入受降城自保。
汉宣帝派遣长乐卫尉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和边关数千骑兵一起送呼韩邪出塞,同时命令董忠留在呼韩邪身边,专门诛杀不服呼韩邪单于的人。
又转运粮草救济呼韩邪部落匈奴。
呼韩邪接受汉朝兵粮两方面硬控,自然听命于汉朝,原来的属下自然就失去政治话语权了。
四、游牧民族亡我之心始于呼韩邪
从此以后,不可一世的匈奴,由凶猛的狮子,进化成温顺的大猫,直到西汉灭亡,北境再无匈奴之患,边塞牛羊遍野,人民安居乐业。
但游牧民族由于久留塞内,逐渐民族融合,见识到了农耕文明的先进性,从此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内心慢慢产生了抛弃放羊生活,转变为农耕民族的念头,对中华文化的向往日益加深,甚至慢慢产生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想法,产生了霸占这片土地的非分之想。
正是由于南匈奴久居汉地,生活方式的转变带来的是生活质量的显著提高,再也不愿意到天寒地冻的冰天雪地之中刨食,这种心态的转变扩散到塞外的其他胡人之中,馋南匈奴这种生活方式的胡人越来越多。
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的战争策略,从此也由掠夺资源转变为霸占土地,五胡乱华的种子从此播种在了胡人们的心里,馋这片土地的异族从此越来越多了。
因为看见了南匈奴的幸福生活,每当中原政权弱小之时,北方的游牧民族总要南下,从此赖在中原不走了,思想包容的,主动融入到汉族当中去;思想僵化的,则依靠武力上的优势,展开残酷的种族清洗,华夏文明数次因此险遭灭顶之灾。
五、强者生,弱者死。
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汉宣帝做错了?并不,一代人解决一代人的事,汉宣帝并不能做西晋八王之乱的主,也不能做两宋的主,更不能做满清入关的主。
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只有当代人,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战略转变,迟早是会来的,只是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这是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无法回避,没有汉宣帝接纳匈奴,也会有后世君主去做这个事。
为什么胡人在汉宣帝手上温顺得像只大猫,而到了八王之乱以后,辽金蒙古时期、满清时期,却转变成吃人的老虎?
因为强弱形势不一样了。在一个强大的、统一的中原政权面前,塞外的异族就温顺得像只大猫,在一个弱小的、分裂的中原政权面前,塞外势力便会摇身一变,成为吃人的老虎。
只有变得更强,保持更强,才是一个民族立足的根本,而并非是寄希望于外界,希望异族不眼馋。
没人馋,说明这个民族不行,就好像游牧民族虽然战斗力高,但农耕民族永远不馋游牧民族一样。有人馋,但不敢,才是一个民族繁荣昌盛的象征,馋的是生活方式,不敢是因为打不过。
如今汉族依旧在,可见当年的匈奴、突厥?是他们不够强吗?并不,是他们的文明相对太落后,而不管是什么种族,什么肤色,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永远挡不住的。
他们中的个人,都逐渐主动融入到了其他他们更向往的民族当中去,原来的民族,自然也就只剩一个留在史书上的符号了。
只是这个过程,充斥着掠夺和杀戮,剥削与压迫,鲜血和眼泪。那些民富而国弱的政权,都被游牧民族逆向融合了,因为他们太弱,在异族的掠夺和杀戮中灰飞烟灭了。
而一个强大的文明,却会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坚韧,更有凝聚力,更有忧患意识,更有斗争智慧。
只有这样,才能在历史残酷的民族融合中,变得更强,成为永远的磁体。
生活水平决定文明程度,大炮口径决定真理范围。一个强盛的民族,就应该民富国强。
汉宣帝时期,人民生活水平达到了有汉以来的空前绝后水平,显著高于周边地区,因而异族向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故而异族温顺,所以说孝宣中兴,是汉朝的综合国力的巅峰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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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游牧民族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亡我之心的?发布于2021-06-28 12:19: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