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汉：明星官员之死 扯资治通鉴104

 

 

公元前65年冬天，长安。

 

数万名干部群众聚集在皇宫门口，一边哭泣，一边喊口号：我们愿意替赵市长去死！长安不能没有赵市长！

 

（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牧养小民！）

 

场面很感人，对白很煽情，但效果很一般。

 

几天后，赵市长被腰斩于长安街头。

 

赵市长，名叫赵广汉，长安市市长（京兆尹，正部），汉宣帝时期，乃至整个汉朝，乃至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明星官员。

 

 

首先，他是个大清官。

 

他非常廉洁，不吃拿卡要，不贪污受贿，爱民如子，全心全意为长安百姓服务。后来，他还和狄仁杰、包拯、海瑞等一起荣获“中国古代十大清官”的光荣称号。

 

更难得的是，他还爱兵如子。“新员工因拒喝领导敬酒被辱骂打耳光”的事儿，绝不会在他领导下的长安市政府发生。

 

他不仅知人善任，还长期坚持一个原则：功劳是大家的，荣誉是集体的，责任是自己的。

 

所以，长安市大小官员都愿意为他卖命。

 

（广汉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行之发于至诚，吏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

 

他担任长安市市长期间，铁腕反腐、扫黑除恶，一大批重大案件得以查处，一大批黑恶势力被彻底清除，一大批腐败分子纷纷落马。

 

他治理下的长安，风清气正、政通人和。广大干部群众对赵市长非常爱戴，由衷地称赞他为“建国100多年来最优秀的长安市长”（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

 

其次，他是个大功臣。

 

当年，他在霍光的领导下，积极参与了拥立汉宣帝的伟大事业。汉宣帝继位后，他因功被封为关内侯。这功劳，足够他退休前飞黄腾达、退休后写回忆录了。

 

第三，他是个超级能干的老狐狸。

 

长安，大汉朝的首都，皇亲国戚满街走，水又深又混。你就算偶尔整顿下治安，随便抓个小混混，都有可能是帝国的下一任皇帝，把天捅个窟窿（详见《汉宣帝刘病已：超级咸鱼翻身记》）。

 

所以，长安市长最难当，是个著名的高危职业。历任长安市长都干不长，最多两三年，最少几个月，就被以各种理由免职、贬职或落马。

 

老狐狸公孙弘当年想搞死汲黯，玩了一招借刀杀人，就是推荐他当长安市长（详见《公孙弘：一位德艺双馨的马屁精》）。

 

但是，赵广汉不仅会做事，还很会做官，在长安市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八年。

 

因为他很懂事。

 

比如，霍光去世后，身为霍光老部下的赵广汉第一时间亲自带队到霍家去砸场子，以有人举报“霍家贩卖违禁品”为由，把霍家翻了个底儿朝天，走的时候把霍家的大门还给拆了。

 

干得漂亮！

 

1. 及时站队表忠心；
2. 替领导出了口恶气。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sōu索私屠酤gū，椎破卢罂，斧斩其门关而去。）

 

 

霍光气得敲棺材板，汉宣帝爽得双击666。

 

霍光的小女儿、时任皇后霍成君哭着向汉宣帝告状。

 

汉宣帝一脸严肃地把赵广汉叫到办公室，认认真真地搞调研听汇报，然后做出重要指示：下不为例。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广汉同志真懂事。

 

（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

 

第四，他是个神探，神探狄仁杰的神。

 

他不仅精于推理破案，还建立了密不透风的情报网，长安城就没他知不道的事、破不了的案（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闾里铢两之奸皆知之）。

 

比如，有一天，几个小流氓躲在城乡结合部谋划实施绑架，开场白还没说完，就被赵广汉一锅端了。

 

（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qì，广汉使吏捕治，具服。）

 

长安百姓说：我们赵市长简直就是个汉朝版的神探狄仁杰（其发奸擿tī伏如神）。

 

 

综上所述，赵广汉简直就是个包拯（青天大老爷）+狄仁杰（神探）+霍光（拥立之功）+公孙弘（老狐狸）的迷你版。

 

那么，问题来了。

 

这么优秀的官员怎么就被那么优秀的皇帝给砍了头？

 

因为赵市长无所不能时间久了，就开始无所顾忌了。

 

比如他那张高效、严密的情报网。

 

这是一张非常恐怖的网。用好了，它就是西汉版的网格化管理，是长安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创新与革命；用不好，它就是西汉版的锦衣卫、东西厂，是赵市长威权统治、铲除异己的利器和帮凶。

 

赵广汉用着用着，就有点赵厂长的意思了，东厂、西厂的厂。

 

有一次，他辖区内的湖都（今河南灵宝市境内）派出所A所长（亭长）来长安汇报工作。路过界上时，界上派出所B所长请吃饭，喝着酒扯着淡，说：到长安见了赵市长，记得替我问好。

 

然后，A所长到了长安，见了赵广汉，汇报完工作后，赵广汉说：B所长让你代问我好，你怎么没问啊？

 

A所长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一个劲儿地磕头认错。

 

赵广汉笑着说：回去告诉B所长，好好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

 

细思极恐。

 

估计从此以后，这两位所长把酒和扯淡都戒了。

 

赵市长不仅成了赵厂长，他还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彩蛋：赵广汉还是举报箱的发明者、推广者之一（广汉为缿xiàng筒，受吏民投书，使相告讦jié）。

 

尽管长安城里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被他虐得背后直骂娘。

 

尽管大汉官场的主流（鼓吹德治的儒家知识分子）被他气得咬牙切齿。

 

赵厂长根本无所谓，他只头疼一件事：

 

舞台太小了，权力太有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当时的长安特区（京畿地区）被划分为三个省级行政区（三辅），分别由三位正部级官员负责管理：

 

1. 长安市市长（京兆尹）

2. 北长安市市长（左冯翊）

3. 西长安市市长（右扶风）

 

 

赵广汉经常公开表示：那俩货简直就是猪队友，如果让我直接管这三个地儿，长安特区早就首善之区了！

 

（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瞧把他牛的！

 

当然，那两位市长很快就不生气了。因为，赵广汉连顶头上司、丞相魏相都没放在眼里。

 

赵广汉的手下在长安做走私酒的生意，被丞相府的官员给查封了。

 

曾经的赵青天暴怒：敢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

 

 

当然，一开始，他还不敢得罪魏相。但其他人就倒霉了。

 

他怀疑走私酒生意是一个叫苏贤的士兵举报的，就随便找了个罪名，把苏贤给抓了。

 

苏贤的父亲直接告御状，有关部门核查后，将负责审理此案的长安市官员判了死刑。

 

为什么判得这么重？

 

1. 汉宣帝对玩弄法律、制造冤案的官员深恶痛绝；
2. 赵广汉的敌人太多，落井下石的事，大家都抢着干。

 

赵广汉也被抓了起来。不过，汉宣帝看在他以往成绩的份上，只给了个降薪留职的处罚，以示警戒。

 

没想到，赵广汉在苏贤案后不仅不收敛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他认为苏贤的父亲告御状，是苏贤的老乡荣畜教唆的，于是，又随便找了个罪名，把荣畜给杀了。

 

这就叫作死。

 

马上有人举报他草菅人命。

 

汉宣帝很生气，让丞相魏相负责此案，限期破案。魏相当然遵旨办理。

 

没想到，赵广汉竟然敢要挟魏相。

 

 

 

他派手下的特工潜伏到丞相府当门房，暗中搜罗丞相家的违法违纪线索。

 

刚好，丞相府一名女仆死了。赵广汉收到情报后分析认为，这名女仆应该和丞相有一腿，然后被丞相夫人发现了，就被打死了（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

 

你竟然家风不正，家教不严，纵容家属草菅人命！

 

赵广汉大喜，立刻派人给丞相带话：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一马，OK？

 

魏相：

 

 

一代名相

汉宣帝最信任的重臣

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

著名的老狐狸

 

能让自己的下属给唬住？

 

魏相指示专案组：尽快查处荣畜被杀案，不管涉及到谁、级别多高、后台多硬，依法办理、一查到底（丞相按之愈急）。

 

赵广汉急了，直接带人冲进丞相府，命令丞相夫人当庭下跪接受问询，然后抓了十几名丞相府的奴仆回去做笔录。

 

（广汉乃将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馀人去。）

 

魏相当即向汉宣帝递报告，汇报这一突发事件并自辩清白。

 

汉宣帝怒了，命大法官（廷尉）于定国亲自负责调查丞相府女仆案。

 

于定国，真正的包青天，执法严格、刚正不阿，和汉文帝时期著名的大法官张释之齐名。朝野上下称赞道：张释之做大法官，天下无冤；于定国做大法官，无人喊冤（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

 

（张释之事迹详见《大法官张释之：言者无罪，天下无冤》。）

 

调查结果显示：丞相家的女仆系自杀；赵广汉要挟、诬告上级。

 

来，我们梳理一下赵广汉有几宗罪：

 

1. 徇私枉法（苏贤案）
2. 滥杀无辜（荣畜案）
3. 侮辱、要挟领导（丞相府女仆案）

 

汉宣帝都想亲手掐死他（帝恶之）。

 

所以，哪怕几万人哭着喊着替他求情，汉宣帝照杀不误。

 

因为对一个忘了初心、丧失原则、毫无底线的官员来说，民生、官声、政绩，只不过是他满足野心的工具而已。

 

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假设一下，数万名干部群众聚集喊冤事件，也可能是赵广汉一手策划的。因为：

 

1. 他有这个能力；
2. 这种事也常见。

 

官员离任，数万名群众演员依依不舍送别的大场面，在古代，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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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让好官先富起来

汉宣帝打老虎：大汉第一家族落马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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