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0年春天,大汉皇家警卫局副局长(中郎将、副部)苏武,率100多人,出使匈奴


这本来是一趟美差。


首先,很安全。汉武帝刚搞定大宛(yuān),威震西域。匈奴单于吓得直接认怂:我是晚辈,您是长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将多年来扣押的汉朝使臣全部释放,还到长安进贡。诚意很大。


其次,任务轻松、风光。汉武帝很高兴,也把扣押的匈奴使臣还回去,还给匈奴单于准备了一份厚礼,并让苏武转达给匈奴单于一句话:懂事!


(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


汉匈百年战争,和平曙光乍现。这一里程碑式的外交活动,由苏武全权负责。因为他是汉武帝的亲信。


苏武,41岁、官二代,抗匈将领、平陵侯苏建的二儿子一直在汉武帝身边工作


当然,在汉武帝的亲信中,他并不突出。论出身和能力,他不如霍光霍去病的弟弟,才大心细)和李陵(李广的孙子,将门虎子);论关系,他不如李广利(汉武帝宠妃的大哥);论圆滑,他不如上官桀(擅长各种拍);论正直,他不如金日磾(mì dī,大义灭亲)


如果说优点,苏武好像只有一个:忠诚。


但正是这个优点,让此次剪彩式外交活动变得惊心动魄、可歌可泣。


苏武画像


汉朝使团到匈奴后,一切都很顺利。可惜,苏武有个猪队友:副手张胜。


张胜有个好朋友叫虞常,几年前投降匈奴。使团到来时,虞常等70多位汉朝降人刚好在谋划绑架匈奴单于的妈妈,准备回归汉朝。


虞常偷偷会见张胜,说了他们的计划,并表示,可以杀了汉武帝最讨厌的卫律,作为投名状。


卫律,匈奴丁灵王,也是汉朝降将,深受匈奴单于的器重。


张胜很高兴:这事儿如果成了,又是大功一件。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资助了虞常一大笔活动经费(以货物与常)


真是个猪脑子。你这趟的任务是汉匈和平,不是挖坑埋雷。何况,在匈奴王庭劫持匈奴太后、刺杀匈奴重臣?抗匈剧看多了吧?


虞常等人当然失败了。最要命的是,其他人都被杀了,只有虞常被活捉。匈奴单于派卫律审理此案。


这只说明一件事:一切都在匈奴的掌控之中,我要整你了。


张胜傻了,赶紧向苏武汇报。


苏武说:这件事肯定会牵连到我,受辱而死,有伤国体。说完,就要自杀,被下属拦住了。


虞常被抓后,果然供出了张胜。匈奴单于暴怒,要把汉朝使团全部处死。在匈奴高官的劝说下,决定招降苏武等人。


匈奴单于派卫律找苏武要说法。苏武说:我是大汉使者,不能受辱。说完,再次自杀。


卫律大惊,立即让人抢救。抢救了半天,才把苏武救活(武气绝,半日复息)


匈奴单于很佩服苏武的气节,每天早晚两次派人问候苏武的病情。


张胜则直接被逮捕。


苏武慢慢康复后,匈奴单于开始劝降。


先是当着汉朝使团的面,将虞常斩首。然后,卫律拔剑,指着张胜:如果投降,可免你死罪。


张胜当场投降。


卫律对苏武说:副手有罪,你作为负责人,应当连坐受罚。


两次自杀未遂的苏武,不再求死,而是坦然面对。他说:


  1. 我并未参与此事;
  2. 我和张胜又没有亲属关系,连坐个毛?

卫律拔剑,指着苏武。苏武一动不动。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卫律说:苏先生,我也是汉朝降将。大单于对我很器重,又是封王,又是给钱。您只要投降,就能和我一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干嘛把命丢在这茫茫草原,划不着呀(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

苏武一声不吭。

卫律说:您要是听我的,今天起咱俩就是兄弟了。您要不听我的,哪天您反悔了,想找我帮忙,可就难了。

苏武破口大骂:

  1. 你个忘恩负义的狗汉奸,我找你干嘛!

  2. 你的新主子信任你,让你处理此事。你却趁机煽风点火,想挑起两国战争,从中牟利。无耻!

  3. 我是大汉使者,你敢杀我?

  4. 南越杀了大汉使者,直接被灭;朝鲜杀了大汉使者,直接被灭;大宛杀了大汉使者,国王的头颅挂在了长安城楼。

  5. 你觉得,我会不会是匈奴灭国的导火索(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卫律灰溜溜地走了。匈奴单于听了汇报后,更想招降苏武了。他把苏武关在一个露天的大窖里,故意不给吃喝,逼苏武投降。

当时,天降大雪,又冷又饿的苏武瘫在地上,靠吃雪块和衣服上的毡毛充饥。过了几天,也没饿死。

(天雨雪,武卧,啮雪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

匈奴人大惊,认为苏武有神灵护佑,不敢再公开折磨他。就让他到荒无人烟的北海放羊,放的是公羊。匈奴人说:好好放羊,什么时候公羊产奶了,就放你回国(羝dī乳乃得归)

言外之意,你就在这儿等死吧。

《苏武牧羊图》,清,俞明

苏武被扣押在匈奴的第二年,他的老同事李陵投降了匈奴。

李陵,比苏武小6岁,投降前是汉朝的骑兵师师长(骑都尉),在河西走廊一带练兵他和苏武年轻时,都在汉武帝办公室工作过

李陵完美地遗传了李广家的基因:军事天才、狂傲、情商低、命不好。

公元前99年,汉武帝派大舅哥李广利攻打匈奴,让李陵负责后勤保障。

李陵不干,对汉武帝说:我的兵个个都是小老虎、神枪手,我申请单独领军打匈奴(愿得自当一队),为李大将军分担压力。

汉武帝说:你还有没有点团队精神、组织纪律性?而且,这次大军出动,战马已经分完了。

李陵说:我不需要骑兵,而且我就喜欢以少胜多,我的5000步兵就能干翻匈奴单于!

(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

汉武帝说:好,我就喜欢年轻人有志气,敢想敢干。

当然,汉武帝没李陵那么幼稚,不会陪他疯,给他的任务是到匈奴境内搞侦查。

李陵牛皮哄哄地领着5000步兵出发了。然后,遭遇匈奴单于的精锐。

李陵5000步兵 VS 匈奴11万骑兵(包括增援部队)

李陵确实很能打,前后杀了1万多匈奴人。但是,你再能打,也不是李超人,干不过11万匈奴人。

弹尽粮绝的李陵长叹一声:我没脸去见皇帝陛下呀(无面目报陛下)。然后,投降了匈奴。5000精锐,只有400多人活着逃回汉朝。

这就叫作死。从李广到李敢到李陵,李家三代一个毛病:个人能力极强,个人英雄主义极严重,大局观和组织纪律性极差。

李陵投降匈奴后,汉武帝暴怒,满朝官员都骂李陵,只有耿直boy司马迁替他求情,说他忠君爱国、德行好、能力强,虽然暂时投降了匈奴,但一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肯定会找机会立功赎罪、回归祖国的(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不管司马迁怎么替李陵辩解,但事实改变不了:

李陵投降;
李陵的的副手、成安侯韩延年战死,不降;
4000多汉军战死,不降。

汉武帝认为司马迁简直胡说八,下令将他宫刑。李陵的家人随后被全部处死。

李陵投降匈奴后,匈奴单于把女儿嫁给他,封他为右校王,很器重他。

李陵知道老同事苏武在北海放羊,生活很苦,但李陵没脸见他。

苏武确实很苦。这么多年,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有时候实在没吃的了,就挖老鼠洞,吃老鼠藏在洞里的草籽。

他不知道,出身和能力都比他好的李陵,投降匈奴了。

他不知道,关系比他硬、级别比他高的李广利,也投降匈奴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大汉使者,手里的汉节代表着国家尊严。不管是白天放羊,还是晚上睡觉,他都随身携带。哪怕时间久了,汉节上的牦牛尾都脱落了,只剩一根残破的竹竿。

汉节,1.8米的竹竿,上系三个牦牛尾

(苏武既徙北海上,禀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好多年过去了。

有一天,李陵奉匈奴单于之命,来劝说苏武投降。

李陵来到北海,摆下席、配上乐队,和苏武喝酒聊天。

李陵说:子卿(苏武,字子卿),咱俩是老朋友了,说句心里话,你应该投降匈奴。

  1. 大单于很器重你。
  2. 你反正回不了汉朝,何必白白受苦?
  3. 你的忠诚,谁看得见?
  4. 我投降匈奴前,对你家的情况有所了解:
    你两个兄弟,都因为犯罪而自杀;
    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妻子,已经改嫁了;
    你妹妹、你女儿、你儿子,孤苦无依。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
  5. 人生苦短,你何苦为难自己?
  6. 我理解你的难处。我刚投降时,也悲痛欲绝、神情恍惚,觉得对不起皇帝和祖宗,还连累了一家老小。
  7. 但是,皇帝年事已高,喜怒无常,大臣们被冤杀甚至满门抄斩的就有几十家。
  8. 这样的皇帝,你何苦为他卖命?

李陵这番话,句句戳在苏武心上,字字见血。

但是,苏武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坚定:

  • 我们一家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的。
  • 哪怕上刀山、下油锅,我心甘情愿。
  • 臣子对君王,就像儿子对父亲,就算付出生命,又怎样?
  • 你不用再说了。

李陵只好和苏武喝酒,连续喝了好几天。李陵说:子卿,你就听我的劝吧。

苏武义正言辞,连对李陵的称呼都变了。他说:我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大王您要是非逼我投降,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李陵流着泪,说:子卿,你真是忠肝义胆,我和卫律确实罪无可恕。

然后,留下几十头牛羊给苏武改善生活,走了。

又过了很久,李陵又来到北海,告诉老朋友:汉武帝去世了。

苏武听后,面向南方,嚎啕大哭、口吐鲜血。此后几个月,他每天早晚都要面向南方,痛哭流涕,遥拜。

(武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19年过去了。

公元前81年(汉昭帝始元六年),匈奴因为内部分崩离析、国力衰弱,主动向汉朝示好,提出和亲。

汉朝提出,释放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

苏武的老部下常惠,也被扣押在匈奴19年。他偷偷找到出使匈奴的汉朝官员,说苏武还活着,并献上一计。

汉使面见匈奴单于,说:大汉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下一只大雁。大雁脚上绑着一封信,信上写道:苏武等人还活着,在匈奴某某地。

这就是成语鸿雁传书的由来。

匈奴单于大惊,只好承认苏武还活着,并答应放他回国。

临行前,李陵摆酒席为苏武送别。李陵泪流满面,说:你这次回去,必将名垂青史、万古流芳。我跟你没法比,但假如当年汉朝不杀我全家,我本想找机会立功赎罪的。当然,都过去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苦衷。

《苏李别意图》(局部),传南宋,陈居中

19年前跟随苏武出使匈奴的,有100多人。19年后,跟苏武一起回国的,只有常惠等8人(其他人要么投降了,要么去世了)

19年前出使匈奴时,苏武41岁,正值壮年。19年后返回祖国时,苏武60岁,须发皆白。

回到长安后,汉昭帝特许苏武以最高规格祭拜汉武帝的陵庙,并任命他为外交部长(典属国),赏钱200万、官田200亩、府邸一套。

汉宣帝时,苏武被封关内侯,破格赏赐食邑300户(关内侯一般没有封国、食邑)

公元前60年,苏武去世,终年81岁。后被列入麒麟阁十一功臣,获得古代臣子的最高荣耀。

他配得上这份荣耀。

他对祖国的忠诚,他面对强敌时的坚贞不屈,感染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他的贡献,不亚于卫青、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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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苏武:爱国没商量 扯资治通鉴90发布于2021-06-28 13:5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