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概括:著名刺客聂政的一生。

全文一共约4000字,约8分钟读完。


一、《资治通鉴》原文:

五年(甲申,公元前三九七年)

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与濮阳严仲子有恶。仲子闻轵人聂政之勇,以黄金百溢为政母寿,欲因以报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侠累。侠累方坐府上,兵卫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韩人暴其尸于市,购问,莫能识。其姊嫈闻而往,哭之曰:“是轵深井里聂政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政尸之旁。

二、译文:

三月份,盗贼杀死了韩国丞相侠累。侠累和濮阳严仲子关系紧张,仲子听说轵地深井里的聂政非常勇猛,用黄金百镒为他母亲祝寿,想让他帮自己报仇。聂政没有接受,说,“我母亲还在,我不能把我委质给别人。”到了聂政母亲过世以后,严仲子让聂政去行刺侠累。当时,侠累正坐在自己府邸之中,卫兵很多,没想到聂政直接杀进来,上了台阶,把侠累给杀了,然后,马上把自己脸刮花、把眼珠挖出来,把肚子割破连肠子都出来了。韩国人把他的尸首放在闹市,悬赏能够识别他的人,结果都没有人能够认出来。聂政姐姐聂嫈听说韩国的事情,马上赶了过来,哭着说,“这是轵深井里的聂政,之所以自己毁容,是因为我还尚在的缘故啊!但是,我怎么能够因为自己,埋没了弟弟的名声呢?”于是就死在了聂政旁。


三、解析

上面是《资治通鉴》的聂政故事,由于追求资治的需要,司马光往往写的非常简略,并没有把所有关于聂政的故事都写出来了,下面,根据《史记》、《战国策》、《琴操》,我试图给你还原一个更加丰满的聂政:


(一)士为知己者死版本:

聂政是轵深井里(今河南济源东南)人,在家乡杀了人,没有办法待下去了,于是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来到了齐国避祸,以帮人杀狗为生。

当时的韩国丞相是侠累(韩傀),严仲子虽然不是丞相,但是韩国国君韩哀侯也很器重他,然而侠累严仲子却关系很差。有一次,在朝堂上讨论政事的时候,严仲子说话很直接,把侠累的问题都指了出来,侠累马上在朝堂上反唇相骂,这下子矛盾就公开化。严仲子怒火中烧,居然当场拔出剑来追赶侠累,还好被大家给劝解了。

过后,严仲子很害怕,毕竟在朝堂冒犯丞相可不是小事,他担心被侠累诛杀,于是就逃离了韩国,逃命同时寻找能够帮自己杀掉侠累的人。


到了齐国,有人就跟他说,“轵深井里的聂政,非常勇猛,现在躲避仇家在这里杀狗为生。”

于是,严仲子私下结识了聂政,对他非常的好。无缘无故的好,聂政也不是傻子,有一次他问,“请问您是打算怎么用我吗?”

严仲子没有承认,“我现在和您的交往时间这么短,交情还浅薄,现在怎么会对您有什么要求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聂政母亲的寿辰,严仲子先是筹备了非常好的席给聂政母亲祝寿,酒过三巡,他们一起给老母亲拜寿,这个时候,严仲子拿出黄金百镒,献给了聂政和他母亲。


这是实实在在的黄金百镒,相当于两千两黄金,考虑到当时聂政只是一个屠夫,这个礼物可就非常贵重了。聂政很吃惊,当然也非常奇怪他对自己这么好,婉拒了礼物。

严仲子继续坚持,说,“你就让我尽一尽对伯母的心意吧。”

聂政拜谢说,“我家有老母,虽说家庭贫困,以杀狗为生,但是就好在能够天天服侍在母亲跟前。现在我还是能够供养下去,我不能接受您的赏赐。”

严仲子于是避开众人,对聂政说,“我是有仇人,也为此走了很多个诸侯国。到了齐国以后,听说您义薄云天,所以备下小小黄金作为给老夫人的薄礼,也让您一起高兴一下,那里还敢有什么要求?”

聂政坚定的说,“我之所以放弃志向,辱没身份,在市井做屠夫,是因为要养老母。母亲还在,我的身体不能许给他人。”

严仲子虽然多次想让聂政接受礼物,但是聂政就是坚决不受。

虽然如此,严仲子还是恭恭敬敬的为聂政母亲祝完寿,尽完礼,宾主才尽欢而散。


又过了一段时间,聂政母亲过世了,下了葬,服丧期过后,聂政说,“唉!我只不过是一个市井之人,在菜市场杀狗而已,严仲子是韩国卿相,身份何其高贵,而且不远千里到这里和我结交;我之所以对待他这么薄情,是因为确实对他没有什么大功;然而,他居然用黄金百镒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是他对我的恩情和了解都很深啊。贤明的人因为感到激愤而亲近我这个穷乡僻壤的人,我怎么能够一点都不为所动呢?之前是要养老母亲,所以拒绝了他,现在母亲已经西去,我要为知己做事情了。”


于是聂政来到了濮阳,见到了严仲子,说,“以前之所以不能承诺您,是因为母亲尚在;现在母亲已经过世,您想要报什么仇?”

严仲子说,“我和丞相侠累有仇,但是他是国君的叔父,宗族人很多,卫兵也是层层设防,我曾经派人行刺,都没有能够成功。现在您既然愿意帮我,那么请让我派出车骑壮士来协助您吧。”


聂政说,“韩国和卫国很近,现在要杀韩国丞相,而且还是国君亲人,这种情况不能带太多人。人多反而会有差错,有差错就很容泄密了,这样会导致整个韩国都会与您为敌了,岂不是要坏事?”

聂政于是拒绝了严仲子给他配随从壮士的想法,一人一剑,来到了韩国。

当时韩国正在举行东孟大会,韩哀侯和丞相都在朝堂上,卫兵非常多。没想到聂政一个人,从门口杀入,上到台阶准备杀侠累。侠累也不知怎么回事,跑过去抱着韩哀侯,以为聂政这样就不会杀自己了,没想到聂政一个白虹贯日,一剑刺穿两人,韩哀侯、侠累一死,侍卫们都大乱了,聂政一边大喊,一边连杀数十人,然后用剑划破自己的脸,挖出自己的眼珠子,再往肚子捅了几剑,肠子都流了出来,终于倒地而死。


韩国人惊魂未定,把聂政尸体放在闹市,重金悬赏认识他的人,很久了都没有人能够认。聂政姐姐聂嫈听说了事情以后,说,“弟弟这么贤明,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埋没了弟弟的名声,这也不是弟弟的本意啊。”于是前往韩国,看着弟弟的尸体,说,“英勇啊!浩气壮烈!你的行为胜过孟贲、夏育,高过了成荆!现在死了却无名,父母已经过世,又无兄弟,你这样做都是为了我啊。因为爱惜我的生命而不显扬你的名声,我于心不忍!”

她抱着尸体哭着说,“这是我的弟弟,轵深井里的聂政!”也自杀在尸体旁。

(《史记》:聂嫈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向天大叫三声天啊,然后居然悲痛而死! )

晋国、楚国、齐国、卫国知道这个事情以后,都说,“这也不仅仅是聂政的贤能,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啊!”聂政之所以留名百世,是因为他姐姐冒着被剁成肉酱的风险来扬他的名声啊!


多年以后,也许是韩国人已经把原来对聂政姐弟的恨意变成了敬意,在韩国都城建了聂政台:    

(二)为父快意恩仇版本:

这个版本来自于东汉学者蔡邕(蔡文姬的父亲)的书《琴操》,由于有没其他史书的旁证,这个版本的聂政真实度不高,姑且看看:

《琴操》是蔡邕介绍古代琴曲的书,其中有一曲是《聂政刺韩王》,说作者是聂政,聂政父亲为韩王铸剑,结果到期没有完成,被韩王所杀,这个时候聂政还没有出生,到了他出生长大以后,问父亲死因,母亲就告诉了他原委,于是,他发誓杀韩王报仇。

先是乔装打扮进了王宫刺杀,结果没有成功,逃脱到山里,遇到了一个仙人,仙人教他古琴,学成以后,像豫让一样涂画了自己的脸,吞红碳变改了声音。有一天,遇到自己的妻子,对妻子笑了一笑,没想到妻子居然哭了,

聂政问,“夫人为何哭泣?”

妻子说,“聂政消失好多年了,经常在梦里见到他。你对我笑感觉牙齿很像他”

聂政说,“天下人牙齿都很像的,你怎么胡乱就哭了呢”

离别后,仰天长叹,“唉,我现在变容易声,就是想着为父报仇,没想到连牙齿都被妻子认出来!”于是拿起石头把自己的牙齿敲了下来。

之后,他去韩国都城,没有一个人认得他。

他在城墙边弹奏古琴,成千上万的人过来静听,就连牛马都停止了吃草,韩王听说以后,把他召到王宫弹奏。

聂政于是边弹边唱,把藏在琴中的刀拔出来,左手拿着衣服,右手出刀,杀死了韩王,说,“怎能让一个人,生都不能见到他的父亲?”

聂政杀了韩王后,担心连累自己的母亲,于是刺花了自己的脸,断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人能够认得他。

韩国人把他的尸体放在闹市,对认得他的人悬赏千金,有一个妇人哭着走到尸体边,说,“唉,为父报仇啊!这就是聂政,为父报仇,怕连累母亲,所以自己毁容。我怎么能因为爱惜自己的生命,让自己儿子埋没名声呢?”

于是抱着聂政的尸体痛哭,悲伤至极,竟然经脉尽断而死。


下面这首《聂政刺韩王》曲,就是聂政杀韩王是弹奏的,据说是《广陵散》另一个版本,可以在浏览器输入链接听听(无法做成链接):https://www.ximalaya.com/yinyue/11498654/57732223

(三)杀手的天空:与豫让的对比

前文一剑刺出千古名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们介绍了《资治通鉴》记录的第一个刺客豫让的故事,豫让在刺杀赵无恤之前,留下了自己的千古名言和文化符号: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们有很多的共同点,都是刺客,而且,他们都视死如归,心中只有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的理念;此外,他们都通过刺杀事件流传千古,当然争议也非常大。

当然,聂政和豫让很不一样,首先聂政显然更加能打,面对全副武装的卫士,居然杀了几十人;豫让根本没有杀到人;之前吴起杀的几十人都是乡里的普通人(请详见为了个职位连老婆都杀!?军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力值差别非常高。李白说“十步杀一人”,聂政显然在当时是一步杀一人啊!还一剑杀了两个主要人物

此外,更加重要的是,聂政展现了更加温情一面,他非常孝敬母亲,逃跑也是带着母亲和姐姐逃,并且甘心做了屠夫,以能够天天在旁侍奉母亲为满足;所以,我们可以确认,聂政虽然武力值很高,但是,这个杀手不太冷,对自己人那可真是十足的暖男啊。相信聂政这样的人在现代仍然可以俘获一大票女孩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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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这个杀手不太冷!但对自己太残忍!发布于2021-06-28 15: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