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之死：你遇到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事情吗？

本文概括：

   一、著名军事家吴起更加坎坷的后半生。

   全文一共约5000字，约13分钟读完。

这一篇把前387年、381年记载的吴起事情说完。字有点多，见谅。

一、《资治通鉴》原文：

周安王十五年（甲午，前387年）

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曰：“善。”

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尚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

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灋审令，捐不急之官，癈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捐，余专翻，弃也，除去也。汉书音义曰：以利合曰从，以威力相胁曰横。或曰：南北曰从，从者，连南北为一，西乡以摈秦。东西曰横，横者，离山东之交，使之西乡以事秦。说，式芮翻。从，即容翻。“横”，亦作“衡”，音同〕。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

周安王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余家。

二、吴起的下半生

我们继续在《资治通鉴》基础上，结合《史记》、《吕氏春秋》等书，把吴起的故事讲完。

文侯薨后，太子魏击继位，这就是历史上的魏武侯。（魏击我们会在后文专门讲）

（一）德险论

话说武侯刚刚继位，自然要到处视察一下自己的领地，这一次到了吴起镇守的西河，乘船沿着黄河而下，武侯看得心潮澎湃，对吴起说，“这山河如此的险要和壮美，真是我大魏的珍宝啊！”武侯本来想听听吴起的蜜语甜言拍拍马屁，没想到被浇了一盆冷水。吴起在此抛出了流传千古的德险论：

对曰：“在德不在险。

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

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

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

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

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

吴起先说结论，国家的稳固，在于修德而不在于地理位置的险要！

对于自己的结论，吴起接下来马上用了三个例子进行例证：分别是三苗氏、夏桀、商纣，都是有很好的山河险峻，然而，因为不修德，都被灭了。吴起甚至进一步推理，如果国君不修德，在这条船上的人都可以是敌国的人。
举着修德的大旗，多数君王至少表明上不敢反对，武侯乖乖的说了一句“好！”。

儒家传承几千年，就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表达模式，每当讨论一个事情，为了表示修德的重要性，总是用这样的句式“在德不在X”，这个X是可以任意替换的，千年来至少有了几种替换方式：

1、在德不在鼎：王朝的稳定在修德，不在于已经立在洛阳的九鼎。

2、在德不在祀：王朝的稳定在修德，不在于平时的祭祀。

3、在德不在瑞：王朝的稳定在修德，不在于天上的祥瑞。

4、在德不在觽：王朝的稳定在修德，不在于你祭祀时的法宝。

德险论的核心，就是不管是统治管理还是为人，首先是修德，以仁待人，则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否则会寸步难行，三苗氏、夏桀、商纣就是例子。

（二）你很牛逼，为何领导就是不提拔？

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吴起的能力在李克这些人逐步过世或者淡出以后，已经是有点鹤立鸡群了，加上在西河的赫赫战功，显然对自己的期望值已经爆棚了，以为下一任丞相非自己莫属了，结果却大跌眼镜，武侯任命了田文（这位田文不是齐国的孟尝君田文，后面我会讲到他），吴起很不爽，找到了田文，要和田文论功。吴起分别从军政“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民政“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外交“守西河，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三个方面对田文进行赤裸裸的质问，田文也实诚，都是“我不如你”。那既然如此，为何是你上位呢？田文一句就将死了吴起“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 ：“武侯刚刚继位，人又年轻，国家对他尚存疑虑，大臣还没有依附，百姓还不够信任，这个时候，你说应该我上还是你上？”

吴起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黯然的说，“该你上”。

为什么田文能够一句话让吴起哑然无语呢？关键点就是四个字“主少国疑”，武侯根基未稳，一切都是以稳为主，以用自己最信任的人、稳得住场面的人为主，吴起一方面人品名声一直相对不好，而且，“贪而好色”，这个贪可不是贪财，而是指事业心太强，进取心太盛，不择手段要达到目标，这种风格的人，显然不是武侯现在最需要的。

现代职场也总有些很有能力的人没有得到提拔，引起吃瓜群众感慨不已，对于有能力的人没有得到提拔，不外乎或者不是领导最信任的人，或者他的特性不符合目前的形势。

（三）如何防止小人在你和领导之间制造沟通障碍？

久之，魏相公叔尚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

吴起也够背的，下一任丞相还不是自己，这一回的丞相公叔可就不像田文那么胸襟开阔了，公叔娶了公主，但还是担心自己被吴起取代，决心要害吴起。请注意，原文“魏相公叔尚主而害吴起”，有点难以理解，在另外版本《资治通鉴》中“尚”下有“魏公”二字，也就是说，可以按照“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好理解一点。

丞相有想法，下面自然有人帮忙出谋划策，公叔的下属设了一个连环套：

第一步，预设前提：对武侯说，吴起是厉害人物，但是我们魏国是小国（其实也不小），我们担心吴起没有一直留下来的心思；主君您可以跟吴起说要把公主嫁给他，如果他没有留下来的想法，就会推辞。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

第二步，埋下伏笔：在武侯和吴起试探提亲之前，公叔邀请吴起到家中做客，在吴起面前公主扮演了一次刁蛮小公主，狠狠的羞辱了一次公叔，公叔像一个贱人被碾压，毫无反抗能力。这一幕演得丝丝入扣，情真意切，奥斯卡男女小金人揽入怀中。吴起冷眼旁观，后背全是冷汗：“这魏国的公主都这样吗？”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

第三步，开花结果：好了，前戏都做足了，就等武侯和吴起入局了。果然，吴起对武侯的提议头都要裂了，明知道这样拒绝主君很不好，还是狠心推辞了。不用说了，武侯从此就开始疑心吴起，吴起自己知道得罪人太多，害怕被诛杀，于是又逃到了楚国。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

这个事情里面，武侯和吴起都被公叔给算计了（从后面魏国发展来看，可能武侯的损失最大，失去吴起以后可以说是节节败退），这种事情随时会发生，关键在于领导和自己的重要下属必须随时进行紧密无间的沟通，才可以防止别人用信息不对称的方法进行离间。这也揭示了为什么中国人在职场特别重视和领导、下属的八小时外非正式场合的沟通，在酒精的融合下，一切心窝子的话都更加好说，说错了还可以说是酒话。

（四）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灋审令，捐不急之官，癈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

这个时候的楚国，主君是楚悼王，吴起已经在鲁国、魏国屡建功勋，名气已经很大，楚悼王也很器重，任命为丞相。至则任之为相。司马光的记载在和《史记》一样，但是这里可能有误，从其他书来看，应该先做了一年的宛守。但是不管怎么说，总之，吴起做了丞相了，达到了自己事业上巅峰。

也许吴起有太多才能一直没有施展机会；

也许吴起就是想报楚悼王知遇之恩；

也许吴起真就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择手段的人；

也许吴起只是一个想做事很性急的人；

总之，他当上了丞相就马上大刀阔斧改革，先是申明法令，做到令行禁止，然后出狠招：捐不急之官，癈公族疏远者，把官府里面吃闲饭的都干掉，疏远的贵族也不养了，主要目的都是为了厉兵秣马，要在强兵。

上面这两招可都是彻底损害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啊，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果然，“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贵族和大臣没有不恨吴起的。

当然，其实强军效果也很明显，“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南边的百越、北边的三晋、西边的秦国都怕了，但是，其实也意味着吴起已经四面楚歌了。

所谓的改革，往往就是把一些人的利益聚拢起来，分给另外一些人，100%要伤害一部分人利益的。吴起做的更加极端一点，损害了所有贵族和大臣的利益，这个祸根可就埋得有点深了。

（五）牛逼吴起的临死反击

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余家。

周安王二十一年，公元前381年，楚悼王薨。

这尸体都没有冷呢，贵戚和大臣就开始作乱了，吴起不善于培养自己的势力，没有了楚悼王，就没有了一切，根本挡不住，最后时刻，他匍匐着走到楚悼王身旁，伏在尸体上面，攻击他的人杀红了眼，什么都不管了，弓箭有些射到了吴起身上，也有些射到了楚悼王身上。按照当时法律，毁坏君王尸身要杀全族。

楚悼王下葬完毕，楚肃王继位，马上全部诛杀了所有的暴乱分子及其全家，一共七十多家。

这是《资治通鉴》和《史记》版本，《吕氏春秋》的记载还要更夸张，原文是“尸在堂上，贵人相与射吴起。吴起号呼曰：‘示子吾用兵也。’拔矢而走，伏尸插矢而疾言曰：‘群臣乱王！‘吴起死矣。”这些作乱的人都在射杀吴起，吴起大声叫道，"我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兵法”他拔下身上的箭，走到了楚悼王身边，把箭插在楚悼王身上，并大声说，“乱臣贼子在祸乱楚王！”这才死去。

不管那个版本，总之是临死还能反击，也算是牛逼。

继位的楚肃王处理了七十多家贵戚大臣，是为了楚悼王和吴起吗？不是，至少不是为了吴起，因为吴起的尸体，根据《淮南子》的记载，被五马分尸了。

关于吴起的故事，其实在其他书还有很多，限于篇幅，没有办法一一讲完。

综合起来看，

吴起往好来说，是一个目标感非常强的人；往不好了说，那就是为了目标不择手段；情商也一般般；

但是，确实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

这样的人，找到一位好的领导太重要了，没有信任他、保护他的上级，他会把一切都搞乱，难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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