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不足以有为，史极言之，抑有溢恶之辞。欲矜光武之盛而掩其自立之 非，故不穷更始之恶，则疑光武之有惭德也。乃若更始之亡也，则舍雒阳而西都长安也。当是时，赤眉在濮阳①，城头子路、力子都在河、济间②，力子都，《后汉书·任光传》作“刁子都”。《通鉴》注云：“《姓谱》：力，黄帝佐力牧，汉有力子都。”今从之。铜马、大彤等贼在燕、赵③，李宪在淮南④，天下所岌岌未定者东方也。而遽避劳趋逸，欲拥关以自固，则天下深见其不可恃，而竞扼其虚。顾欲长保故宫之富贵以自封殖，是犹狐兔倚窟以安，而韩卢腾踯于外⑤，甫一出而必不免于获也。王莽诛，关中无事，隗嚣委宗族而从己⑥；于斯时也，得一重臣如寇恂者⑦，镇抚长安而安集之，为雒阳之根本，而都雒以弹压山东，光武即解体于河北，其能遽收河内、下河东而无所顾畏邪⑧？赤眉已降之余，不能驰骋任志如践无人之境，必矣。②城头子路：即爰曾（？—23），字子路，东平（今属山东）人。与肥城刘诩共同起兵于卢县城头，故称“城头子路”。爰曾自称“都从事”，率军活动于黄河、济水之间，部众达到二十多万。更始元年（23），爰曾派使者前去投降刘玄，被任命为东莱郡太守。同年，爰曾为其部将所杀。力子都：东海（今山东、江苏一带）人。新莽末在乡里起兵，袭击徐州、兖州地界，部下有六七万人。更始元年（23）投降刘玄，被拜为“徐州牧”。后被其家丁杀死。二人传皆见《后汉书·任李万邳刘耿列传》。④李宪（？—30）：颍川许昌（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初年地方割据首领。新莽时为庐江属令，新朝灭亡后，李宪据郡自守。更始元年（23），自称淮南王。建武三年（27），自立为帝，部众十余万。建武四年（28），东汉光武帝刘秀派扬武将军马成率军攻打李宪，汉军在舒县包围李宪。建武六年（30），汉军攻下舒县，李宪逃走，途中被军士帛意追击斩杀。传见《后汉书·李宪列传》。⑤韩卢：战国时韩国的名犬。色黑，故名卢。腾踯：腾空跳跃，向上跳。⑥隗（wěi）嚣（？—33）：字季孟，天水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出身陇右大族，更始政权建立后，隗嚣趁机占领平襄，被推为上将军。更始二年（24）， 隗嚣归顺刘玄，被封为右将军。这年冬天，隗崔、隗义合谋反叛，隗嚣向刘玄告发。曾劝刘玄归顺刘秀，未成功而逃回天水，自称西州大将军。后刘秀派军征讨隗嚣，隗嚣顽强抵抗，于建武九年（33）病故。传见《后汉书·隗嚣列传》。⑦寇恂（？—36）：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人。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出身世家大族，原是新朝上谷功曹，后与耿弇一起投奔刘秀，被任命为偏将军、承义侯。刘秀称帝后，寇恂任执金吾，封雍奴侯。此后，寇恂镇守河内，治理颍川、汝南，协助刘秀平定天下。建武十二年（36）病逝。传见《后汉书·寇恂列传》。⑧河内：古代指黄河中游北面的地区，包括今焦作、鹤壁、安阳地区。河东：古代指山西西南部地区，亦泛指整个山西。更始帝不足以有所作为，史书中极力渲染、书写，其中或许也有过分贬低的话。史家想夸耀光武帝的盛德而掩盖他自立为帝的罪过，所以不穷尽更始帝的罪责，则人们会怀疑光武帝德行有亏。至于更始帝的败亡，则在于他舍弃洛阳而在西面定都长安。当时，赤眉军在濮阳，城头子路、力子都等军在黄河、济水之间，力子都，《后汉书·任光传》作“刁子都”。《资治通鉴》注中说：“《姓谱》记载：力，黄帝有辅佐之臣力牧，汉代有力子都。”现在按这一记载来处理。铜马、大彤等盗贼在燕、赵之地，李宪在淮南，天下岌岌可危、没有平定的地方在东方。而更始帝急急忙忙地避劳趋逸，想坐拥关中以求自固，天下人都清楚地看到不可凭恃，因而竞相占据那些空虚之地。更始帝只是想长久保有西汉旧都的富 贵而自行培植势力，这就好像是狐狸、兔子依赖洞穴保护自己的安全，而凶猛的韩卢犬在外面奔腾跳跃，虎视眈眈，它们只要一出洞就必定会被捕获。王莽已被诛杀，关中无事，隗嚣委弃宗族来跟随更始帝；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得到一位像寇恂那样的重臣，能镇抚长安而安定秩序、聚集百姓和财富作为洛阳的根本，而以洛阳为都城来弹压山东，光武帝就会在河北崩溃，又怎么能迅速收取河内、攻下河东而无所顾忌呢？赤眉军是已经投降的余部，他们不可能任意驰骋，如入无人之境，这是必然的。盖更始所任为大臣者，类皆群盗之长，贪长安之富盛，而藉口于复高帝之旧业以为廓清①；其铮铮小异如朱鲔、刘嘉、鲍永之流②，亦不胜盈廷翕訾之论③；则塞颠当之户④，耽燕雀之嬉，固其宜也。光武得士于崛起之中而任之，既无盗贼之习气；及天下甫定，复不以任三公，而别用深识之士；虚建西都，而定宅雒阳，以靖东方之寇；皆惩更始之失而反其道。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⑤。”更始之失，光武之资也。②刘嘉（？—39）：字孝孙，南阳舂陵（今湖北枣阳）人。刘秀的族兄。参加了刘秀兄弟组织的舂陵起义，更始政权建立之后，被刘玄封为汉中王。更始政权崩溃后，刘嘉在来歙的劝说下，到洛阳归顺刘秀，受封为顺阳侯。建武十五年（39）去世。卒谥怀侯。传见《后汉书·顺阳怀侯嘉列传》。鲍永（？—42）：字君长，上党屯留（今山西长治屯留区）人。新莽时期因密谋反抗王莽而被追捕，后被更始帝征召，担任尚书仆射，因讨伐青犊军之功封中阳侯。更始帝死后归降刘秀，在东汉政权担任司隶校尉、东海国国相等职。传见《后汉书·鲍永列传》。③翕訾（zǐ）：典出《尔雅·释训》：“翕翕、訾訾，莫供职也。”本意为颠倒错乱，相互诋毁，从而无法认真职事。郭璞注解为“贤者陵替奸党炽，背公恤私旷职事”，后以“翕訾”来形容小人相互勾结，朋比为奸。翕，颠倒错乱的样子。訾，诋毁攻讦。④颠当：昆虫名。即螲（dié dāng），一种生活在地下的小蜘蛛。螲性喜湿润，擅长挖掘地道为巢穴，地道口会织一个盖板，盖上有苔藓、枝叶掩护，当猎物经过时立即掀开盖口将猎物拖入洞穴捕食。后世遂以“塞颠当之户”比喻自投罗网。⑤不善人，善人之资：语出《老子》第二十七章：“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意即善人可以作为恶人们的老师，不善的人也可以作为善人的借鉴。大概更始帝所任用为大臣的，大体上都是盗贼们的首领，贪图长安的富裕繁盛，借口要恢复汉高祖的旧业而去肃清关中地区；其中比较正直、存在一些不同意见的大臣，如朱鲔、刘嘉、鲍永之类，也难以胜过满朝小人相互勾结的错误论调；如此则更始君臣自织罗网，沉湎于宴饮嬉戏，最终身死国灭，实在是理所应当。光武帝在崛起过程中得到优秀士人而任用他们，其官员于是就没有盗贼的习气；等到天下刚刚平定，就不再任用这些功臣做三公，而另外选用有深远见识的士人担任；名义上立长安为西都，而定都洛阳，以就近平定东方的贼寇；这些都是鉴于更始帝的失败而反其道行事。老子说：“不善的人，也可以作为善人的借鉴。”更始帝失误的地方，正是光武帝的借鉴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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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更始舍雒阳而都长安发布于2021-06-29 08:31: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