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莽既诛，更始定都雒阳，赤眉帅樊崇将渠帅二十余人入见①，安危存亡之大机也，于此失之，而更始之亡决矣。定天下之纷乱者，规模有可素定而未可全定也②。莽之未诛，汉之力全注于莽；莽平，群盗方兴而未戢，固其所不豫谋者。一旦而莽诛矣，释其重忧而相庆以大定，猝然授以赤眉而不容其踌蹰以审处③，豫谋所不及矣。莽未诛，赤眉者，莽之赤眉也；莽已诛，赤眉者，汉之赤眉也。以新造之邦，代莽而受赤眉之巨难，周章失措而不知所裁④；及其算失事败，而后知前此之疏。当其时，气乍盈而易弛，机至速而难留，善已乱者，俄顷定之而永靖，将谓其有不测之智勇，而不知非然也。神不偏注于所重，而固有余力以待变也。故撄大敌⑤，举大事，谋大功，敛精专气以求成者之非难；而大敌已灭，大事已决，大功已就，正天人交相责，而艰难萃于一人之身，此则中材以下者所不及谋，而大有为者立不拔之基，以应万变之迁流⑥，权不可设而道则不穷也。
【注释】
①樊崇（？—27）：字细君，琅邪（今山东诸城）人。新莽末年农民起义领袖、赤眉军首领。樊崇率领赤眉军在山东、河南等地作战，沉重打击了新莽政权。更始政权建立后，樊崇率军归附，但不久双方发生龃龉，兵戈相向。更始三年（25），樊崇等拥立刘盆子为帝，攻入长安，推翻更始政权。建武三年 （27），樊崇所率赤眉军主力遭遇刘秀截击，损失惨重，被迫投降刘秀。后因与赤眉军首领逄安等再度起义，被刘秀诛杀。其事见于《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渠帅：指地方武装首领或部落首长。一作“渠率”。③猝（cù）然：突然。踌蹰（chóu chú）：同“踌躇”，犹豫不决。王莽被诛杀后，更始帝定都洛阳，赤眉军统帅樊崇率领二十多名将领入朝觐见，这是更始政权安危存亡的关键时机，错失了这一时机，更始帝的败亡就注定了。平定天下纷乱的人，规制格局可以预先有所确定却不能够完全预定。王莽尚未被诛杀时，汉军的全力都倾注在王莽身上；王莽败亡后，各地盗贼蜂起而尚未受到限制，这固然是更始帝未曾料想到的。一旦王莽被杀，卸掉了沉重的忧虑而为天下大定相互庆贺，突然碰到了赤眉军的大问题而容不得犹豫不决、仔细地审时度势，这是没有预先谋划到的。王莽未被诛杀，赤眉军则是反抗王莽的赤眉军；王莽已被诛杀，赤眉军则是反抗汉军的赤眉军。以刚建立的国家，代替王莽而承受赤眉军的巨大祸患，仓皇惊惧、举止失措而不知如何处理；到了因为失算而导致事情失败以后，才知道之前的疏忽。当时，气势刚刚满盈而容易松懈，时机太快而稍纵即逝，善于平定混乱的人，顷刻间将其平息而能永保安定，别人必将认为他具有捉摸不透的大智大勇，而不知道实际并非如此。如果精神不偏注于所重之事，本来就有余力以等待时机变化。所以临大敌，举大事，谋大功，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以求得成功并不难；而大敌已灭、大事已决、大功已成之后，正是天人交相责求的时候，而艰难汇集于一人之身，这是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所谋划不及的，而大有作为的人却可以于此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以应对千变万化的形势，权变不可以预设而大道难以穷尽。更始君臣，恶足以及此哉！其遣使谕降赤眉也，亦忧其不降耳；不知不降之不足忧，而降之之忧更大。然则无前定之道，无抑姑置赤眉而急自治；未能如圣哲之坐制于俄顷也，则无如缓之以俟其定。将天自有不测之吉凶，人自有猝然之离合，可降也而后降之，可讨也而后讨之，夫亦可谓因天乘时而顺俟天命矣。其始也，无余力以待之；其继也，又弗能姑置焉；更始之亡，所以决于樊崇之入见也。更始君臣，又哪能达到这种水平呢！他们派遣使者劝谕赤眉军投降，也是担忧他们不投降；他们不知道赤眉军不投降不值得忧虑，而投降之后的忧虑更大。既然没有实现预定的处理方略，还不如姑且置赤眉军于不顾，抓紧时间整顿自己；不能像圣人那样在片刻之间就坐着制服强敌，则不如暂缓一段时间来等待他们安定下来。上天自有不可测度的吉凶，人自有猝然难料的离合，如果赤眉军可以降服就降服他们，可以讨伐就讨伐他们，这样也可以算是趁着有利的时机而顺应天命了。在开始时，更始帝没有余力来处置赤眉军；接下来，又不能将其暂且放到一边；这就是更始帝的败亡，在樊崇入朝觐见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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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更始受赤眉之降而亡发布于2021-06-29 08:31: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