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受新市平林推戴

为名而有所推奉者，其志不坚；人为名而尊己者，其立不固；项梁之立怀王①，新市、平林之立更始是已②。天下愤楚之亡而望刘氏之再兴，人之同情也，而非项梁与张卬、王凤、朱鲔之情也③。怀王、更始不思其反，受其推戴而尸乎其位，名岂足以终系天下而戢桀骜者私利之心乎④？怀王任宋义、抑项羽，而祸发于项氏；更始终恃诸将，而无与捍赤眉之锋⑤。徇不坚之志，立不固之基，疑之信之，无往而非召祸之门。

①项梁之立怀王：参见卷一“二世四 ”条及注。

②新市、平林之立更始：地皇三年（22），绿林军因疾疫流行分兵转移，由新市人王匡、王凤率领的一支军队北向南阳，号称“新市兵”。新市兵进至随县，平林人陈牧、廖湛等人响应起义，号称“平林兵”。地皇四年（23），起义军打败甄阜、梁丘赐等率领的新莽军，各将领共同商议立刘玄为天子，建立更始政权。事见《后汉书·刘玄列传》。

③张卬（áng）：新莽末年绿林军将领之一。早年参加绿林军，与王常、成丹领下江兵作战，参与拥立刘玄为帝，被封为淮阳王。更始三年（25），赤眉军进逼长安，张卬与刘玄发生矛盾，兵戈相向，张卬等人败出长安，投降赤眉军。刘玄被赤眉军俘虏之后，他游说赤眉军大将谢禄将刘玄绞杀。王凤：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绿林军将领之一。更始政权建立后被封为宜城王。更始政权败亡后归隐。朱鲔（wěi）：字长舒，汉阳（今湖北武汉汉阳区）人。绿林军将领之一，领导新市兵作战。更始政权建立后被拜为大司马。建武元年（25），刘秀攻打洛阳，朱鲔坚守数月，后在刘秀许诺不计其杀害兄长刘之前仇后投降，被拜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三人事迹散见于《后汉书·刘玄列传》等。

④戢（jí）：收敛，止息。桀骜：凶暴倔强。

⑤赤眉：指新莽末年以樊崇等为首的农民起义军。因以赤色涂眉为标志，故 称。

为名义而推奉君主的人，其志向不坚定；别人为名义而尊奉自己为君主，其拥立是不稳固的；项梁拥立楚怀王，新市、平林军拥立更始帝都属于此类。天下对楚国的灭亡感到愤恨，希望刘氏能够复兴，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情感，而不是项梁与张卬、王凤、朱鲔等人独有的情感。楚怀王、更始帝不考虑退出，接受他们的拥戴而尸位素餐，名义难道始终能维系天下，并打消桀骜不驯者的私利之心吗？楚怀王任用宋义、压制项羽，而祸患从项羽发出；更始帝始终依赖诸将，而没有人为他抵御赤眉军的锋芒。曲从于不坚定的志向，立足于不稳固的根基上，无论是猜疑还是信任，全都是招祸的途径。

呜呼！其危也，非一旦一夕之故也。而士之处斯世也难矣！彼以名而立君，而我弗事焉，则世且责我以名义；顺而与之，则今日之输忱①，且为他日党贼之地。荀彧所以退不保其身②，进不全其节也。嬴氏之暴，楚之亡，莽之篡，汉之中绝，苟有心者，孰不愤焉？而斟酌于从违，在间不容发之顷，一往之志，义未审而仆其生平。无他，不揣其实而为名所动也。慎之哉！

①输忱：献纳真情。

②荀彧（yù，163—212）：字文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初举孝廉，任守宫令。后弃官归乡，又率宗族避难冀州，被袁绍待为上宾。其后投奔曹操，建议曹操迎献帝都许。官至侍中，守尚书令，封万岁亭侯。因其任尚书令，居中持重达十数年，处理军国事务，被人敬称为“荀令君”。后因反对曹操称魏公而受曹操所忌，调离中枢，在寿春忧郁成疾而亡（一说服毒自尽）。传见《三国志·魏书·荀彧传》。

唉！其中的危险，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士人在这样的时世中处境真艰难啊！有人以名义而拥立君主，如果我不事奉他，则世人从名义角度来指责我；如果顺从地参与拥立，则今天的效忠，可能他日就将成为与奸人结党的罪名。这就是荀彧退不能保全其自身，进不能保全其气节的原因。秦朝的暴虐，楚国的灭亡，王莽的篡逆，汉朝的中道灭亡，只要是有心的人，谁不感到气愤呢？可是怀王等人不斟酌何去何从，在极短的时间内，凭借一时的想法接受拥戴，既违背了正义，也葬送了自己的前途。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不揣度实际状况而被名义打动罢了。一定要慎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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