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古希腊哲学家（二）：毕达哥拉斯

 

毕达哥拉斯  

（文尾附引伸阅读）

 

上次，我们一起讨论了古希腊最早的哲学家——米利都学派。他们对哲学最大的贡献就是开始探究世界的本质。作为自然主义的一元论者，他们都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某一种物质性的原素。如果说米利都学派的理论还相对比较简单质朴，今天我们就要走近一位更加有趣和复杂的哲学家——毕达哥拉斯。

 

 

 

毕达哥拉斯（约公元前570年至公元前497年）的故乡在爱琴海中一座与米利都一水之隔的小岛——萨摩斯岛。但他对当时统治萨摩斯岛的僭主波吕克拉底十分不满，便移居到了意大利南部的希腊殖民地，定居于一个当时十分繁荣的城邦克罗顿，在这里成就了他主要的哲学思想。在古希腊哲学中，意大利南部代表了与伊奥尼亚地区不同的传统。相对更关注自然和物质世界的科学精神，意大利南部的哲学传承了更多神秘主义的传统，追求一种具有宗教色彩的精神信仰。

 

继承神秘主义传统的宗教领袖

 

今天我们对毕达哥拉斯的印象可能主要是哲学家和数学家，但其实，他对数学感兴趣似乎是出于宗教的原因。关于毕达哥拉斯，充满了各种神奇有趣的传说。他没有留下任何著作，很多关于他的故事我们也并不知道究竟多大程度是事实。但所有记载都表明，他在当时是一个宗教派别的创始人和领袖。

 

那么，我们说毕达哥拉斯传承的这种神秘主义的传统从何而来呢？应该说它根植于古希腊文明最原始的基因之中。荷马笔下的诸神某种意义上并不是神，因为他们和人一样经常做不道德的事。宗教的源头是什么？很大程度上就是人们面对这个我们莫名被抛在的充满了混乱的世界，面对道德不洁、生命短暂和最终难逃一死的焦虑，渴望一种纯洁的、永恒的精神力量的源泉。我们曾经提到，古希腊宗教传统中的巴库斯或奥尔弗斯教派便是对人们这种诉求的回应。他们常常沉浸于疯狂的饮酒狂欢，追求不受现实束缚的激情状态，认为在这种巅峰状态中神的精神曾进入他们的身体，净化了他们，把自己的不朽给予他们的灵魂。

（酒神的狂欢）

 

毕达哥拉斯学派关注的问题其实和巴库斯教派是一样的。有人说他就是奥尔弗斯教派的改良主义。也有学者认为，毕达哥拉斯社团是当时发生在希腊的大规模宗教复兴的一种形式，致力于通过宗教净化整个民族。只不过在追求纯粹和不朽时，他的方式似乎是完全不同的。

 

毕达哥拉斯在克罗顿创立了一个宣称抱有伦理、宗教和政治目的的社团，致力于在其追随者中发展政治美德。社团也参与政治活动，一度影响力很大，甚至为城邦立法。传说毕达哥拉斯英俊潇洒，拥有众多追随者。他注重道德训练，被黑格尔认为是古希腊的第一位教师，而他的团体似乎是一个实践性的公民训练学校。这一社团男女皆可参加，但加入时要接受文化测验，会被分成外围分子和核心分子。传说只有核心分子能见到毕达哥拉斯本人，并被教以最高的科学。

 

在毕达哥拉斯社团里，他带领门徒们过着戒律严格的集体生活。他要求门徒们以国家利益为重，服从集体，相互友爱，每天都要反省自己。他认为个人应当学会控制自己的行为，抑制自己的情感，才能使自己的灵魂和谐；应当尊重长辈、老师和国家的权威。门徒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遵守各种戒律。他们穿着统一的衣服，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同吃同住。据传他们不吃肉和豆子，水是唯一的饮料，主张尽量不要有性行为。他们一天当中每一个钟点都有固定的活动，共同从事艺术和工艺，学习音乐、医学，尤其是不追求实际功用的数学。

 

数学是毕达哥拉斯教派理论的核心，他们将“数”视为神圣的崇拜对象。尤其是一些特殊的数字，被他们看得很神圣，比如“10”。毕达哥拉斯学派有一个神圣的图形标志，被称为圣十，即下图这个三角形。他们认为10是具有最高秩序的数字，包含所有凡间事物的过程，所有加入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都必须对圣十宣誓。他们还有一套专门用来崇奉数字10的祷文：“祝福我们，神圣的数字，你们产生了神和人……最初产生、永不改变的、永远不会疲倦的神圣的数字10，一切事物的拥有者。”

 

他们相信灵魂轮回，可脱离肉体和尘世。据说有一次毕达哥拉斯在路上看到一个人虐待一只狗，他就说：“住手！不要再打它！它是一个朋友的灵魂。”毕达哥拉斯学派摆脱了现实世界的束缚，抱着旁观者的态度认识灵魂，便达到了与神的统一，分享了神的不朽。可见，毕达哥拉斯禁欲主义的伦理观和巴库斯教派对欲望的放纵可谓异曲同工，都是超越现实，追求精神的纯粹和永恒。

 

毕达哥拉斯社团研究的虽是理性的数学，却具有很明显的神秘主义色彩。他们有很多看上去很奇怪的教条，比如“必须要先穿右脚的鞋子”、“东西落下了不要拣起来”、“不要去碰白公鸡”、“不要掰开面包”等等。最著名的是他们关于豆子的教规。毕达哥拉斯说豆子“会导致胀气，当气体出来时，会带走人的大部分灵气”，所以永远不能触碰豆子。据说他还相信豆类包含了死者的灵魂，“吃豆子等同于啃食父母的人头”。关于毕达哥拉斯的死，虽然有很多种传说，但不少都是他死于保护豆田的不同版本。其中一个版本说一个人因为想加入毕达哥拉斯社团而不被接受，生气烧掉了他的房子。逃命中的毕达哥拉斯在一块豆田前停了下来。他宣称，他宁可死，也不愿踩一颗豆子。最后，他让人割了自己的喉咙而死，这样豆子就能够活下去。

 

毕达哥拉斯本人更是被他的追随者看作神一样的人物。有人说他是阿波罗神的儿子，有人称他为“圣人毕达哥拉斯”。有人甚至写出了赞美诗歌颂他的神性：“ 光芒万丈的毕达哥拉斯来到世上——他是宙斯最亲近的人！”许多传说说毕达哥拉斯有超自然的力量。他的追随者们说，他可以通过抚摸鹰和熊来驯服它们，还可以用声音控制任何动物，并且有能力在月亮上写字。据说，毕达哥拉斯自己也不否认这些神性，当有人质疑时，他为了证实，便向人们展示一条黄金做的大腿。其实通常，能够成为个人崇拜的对象的人都是乐于展示自己的神性的。

 

在崇尚民主政治的希腊人看来，毕达哥拉斯社团似乎有些像“邪教”组织。它要求成员把自己的财产交给社团，严格保守社团的秘密，绝对尊重和服从权威。社团的格言是“先倾听后理解”（First to hear, then to know）。外围分子加入社团后甚至被要求五年不许说话，这一方面是为了锻炼他们控制自我，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密。即使如此，对外围分子说话时，毕达哥拉斯还总隐藏在一个面纱背后。他只要求他们遵循仪式，不会向他们讲授高级的数学的秘密。

 

因此，毕达哥拉斯社团最终为大多数城邦的市民所不容，其成员晚期遭受了严重迫害，活动被迫停止。但他的弟子们继续宣扬他的学说，持续了数百年，形成了影响深远的毕达哥拉斯学派。

 

具有奇特理智特征的神秘主义

 

说到这大家可能觉得有点难以理解，毕达哥拉斯这个神一样的宗教领袖到底如何和一个数学家统一起来呢？在我们今天看来，数学可能是最冷冰冰的学问，离神秘主义的宗教最远的东西。但在古希腊，数学被认为是用来净化心灵、洗涤灵魂的。深受毕达哥拉斯影响的柏拉图在他的学园门口写道“不懂几何学者不得入内”。这并不是说要有多高的智商才能进他的学园，而是他们认为，不懂数学，就看不到那个脱离尘世的、纯粹、完美的世界。

 

数是什么？是由现实世界抽象出来，而又不同于现实世界的任何一种特殊事物的，只在我们意识中的存在。“1”，不是一个人，不是一本书，不是一只狗，不是任何一个世界上具体的东西，但在我们的头脑中却十分清晰和确定地存在。不同于永远混杂了各种不完美的现实世界，数学的世界是稳定的，可靠的，准确的，永恒的，充满了完美和纯粹的秩序。看到这样一个世界让我们能够信仰永恒和严格的真理。

 

更令人感到慰藉的是，不同于完全神秘的宗教，数学的世界是可以被人的思维把握的。这让毕达哥拉斯教派中宣扬的超感世界似乎更值得信赖。这种把握不是通过感官经验的积累，而是通过理性抽象的思维。几何学中研究的绝对的圆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我们不需要在现实中找到一个完美的圆形来验证这样纯粹的概念，却可以在头脑中凭借完全抽象的逻辑推理证明和理解关于圆形的理论。这种关于绝对概念的严格推理只能应用于与可感觉的对象对立的理想对象。因此，数学让人倾向于认为思想比感官更高贵，思想的对象比感官知觉的对象更真实。这便指向了一种出世的、信仰某种超越了现实的存在的价值观。

 

还记得那个毕达哥拉斯的比喻吗？奥林匹克运动会中有三种人。牟利的做买卖的人层次最低，其次是追求名誉的运动员，而层次最高的是既不为利也不为名的观众——这就是数学，也是哲学家的立场，只为真理而追求真理。这是一种摆脱了现实世界支配的自由、纯粹的生活方式。在毕达哥拉斯学派中，它将基于最为严谨的理性精神的数学和富于神秘主义色彩的宗教独特地融为一体。但似乎，在毕达哥拉斯那个时代，这两者本来就没有我们今天看起来这么对立。我们说过，“理论”（theory）这个词最早就源于奥尔弗斯教派，意为“热情的动人的沉思”。不受现实利益支配的思考本来就充满了人类独具的自由精神，充满了完全发自内心追求真理的澎湃激情，充满了为我们这颗乱世中的心灵提供信仰的魅力。这是今天只为了升学和考试学习数学的人们所万万不能体会的。

 

万物皆是数

 

数学让毕达哥拉斯相信，感官知觉的对象是不可靠的，思想的对象才是最真实的。说到这，毕达哥拉斯似乎终于回到了真正哲学家的位置上。他的哲学的核心和米利都学派一样，直指最根本的世界本质的问题。似乎自然而然的，他的答案是：万物皆是数。

 

这个答案明显和米利都学派不在同一维度。它关注的不是构成世界的质料，而是世界的形式。也就是说，毕达哥拉斯认为最本质的东西，不是世界由什么物质构成，而是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第一次使“形式”成为了哲学中的重要概念。这种对质料和形式的区分，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体系中占据中心位置，对后世影响非常深远。

 

数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万物皆是数”，不是说数是演化为万事万物的具体物质，而是说数是万事万物构成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律和秩序。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分享着数的规律。他们发现，世间万物的量度、秩序、比例和循环都可以用数字来表示。于是他们断定，没有数字就不存在构成世界的万物间的关系和一致性，没有世界的秩序和法则，也就没有世界的根本。因此，数字必定是万物的基础、是现象背后真正的实在，一切事物都是数的表现。这就使毕达哥拉斯的本体论超越了米利都学派的本原论，不只关心在物质层面构成这个世界的源头，而是第一次将我们人类意识到的世界与物质层面统一起来，探究世界的本质。

 

毕达哥拉斯学派在对数的研究中发现了许多特性，并将这些特性归于整个宇宙。数被区分为奇数和偶数，奇数不能被二整除，而偶数可以，在此意义上，奇数是有限的，偶数是无限的。他们发现了十个这样的对立面：有限与无限、奇数与偶数、一与多、左与右、雄与雌、静止与运动、直与弯、光明与黑暗、好与坏、正方形与长方形。世界就是对立面的统一。

 

毕达哥拉斯学派在论证“ 一切事物都是数的表现”时最主要的集中于三个领域：音乐、几何学和天文学。音乐似乎是最完美的领域。亚里士多德说：“他们发现音阶的属性和比例可以通过数字来表现。”一个乐器弦的长度与它们产生的音程是成比例的。例如拨动一把小提琴的弦，你可以得到一个特定的音调。把这根弦截成一半，你会得到一个高八度的音，比例即2:1。

 

而以最著名的“毕达哥拉斯定理”（即勾股定理）为代表，毕达哥拉斯学派对几何学的研究揭示了数字和空间之间的对应关系。他们经常使用鹅卵石来计数。一个单个的鹅卵石代表了作为一个点的一。二由两个点组成，形成一条线。三个点，就像在三角形的三个角上一样，构成一个面或区域。四个点可以表示一个立体。我们今天仍然说数的“平方”、“立方”，这些名词便来自毕达哥拉斯，也非常生动地体现了数和空间结构的对应。

 

这里有个著名的小插曲，就是无理数的发现，给毕达哥拉斯的哲学带来了巨大危机。在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里，假设边长为一，根据毕达哥拉斯定理，弦长则为根号二。这就意味着无论我们采取什么样的长度单位，总会有些长度对于那个单位是没有办法被确切测量的。所谓“无理数”，顾名思义，就是让人觉得无可理喻的数。直到19世纪，数学家才从科学意义上真正解释了无理数的存在。而在毕达哥拉斯的时代，他的弟子希帕索斯对无理数的发现似乎严重危及毕达哥拉斯万物皆是数的哲学体系，传说令毕达哥拉斯十分惶恐并封锁消息，以致希帕索斯牺牲了生命。

 

毕达哥拉斯学派对天文学的研究也表现出，他们认为，或者说一定要认为，整个宇宙的天体都展现了数字的和谐。他们认为宇宙是圆球形状的，中心是火，行星围绕着这一中心旋转。除了中心火之外，他们看到的天体有土星、木星、火星、水星、金星、太阳、月亮和地球，加上中心火一共九个。但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十是完美的数字，所以一定存在十个天体，因此他们就在地球和中心火之间安置了一个反地球，这个反地球遮住地球，使它不受中心火的辐射。地球和反地球每天都围绕着中心火运转，但是地球永远以同一面对着反地球和中心火。因为这个理由，我们生活在地球的另一面就看不见中心火。毕达哥拉斯还提出，天体的运动形成了和谐的音乐，本质上都是数的和谐。这就是毕达哥拉斯构建的整个以数为模型的世界。

 

 

 

哲学论证的基础——演绎推理

 

以上便是毕达哥拉斯的主要思想体系。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他所创立的数学研究方法的核心——演绎推理，奠定了哲学研究的逻辑基础。

 

演绎推理，就是从一般性的前提出发，通过推导即“演绎”，得出具体陈述或个别结论的过程。本质上说，演绎推理是由自明的，或者说被认为是自明的公理，推导出远非自明的东西。数学的推理通常是由看似“废话”的公理开始，却能推导出我们原本并未发现的结论，毕达哥拉斯定理便是最好的例证。而且，在演绎推理中，只要前提为真，就能绝对地保证结论为真。也就是说，人可以依靠自己的理性掌握世间仅凭感官看不到的规律。这便是西方哲学理性主义的源头。

 

这就是集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于一身的毕达哥拉斯。本体论上，他第一次超越了物质范畴，将只有人类意识能够认识的纯形式的“数”认为世界本质。与此相一致，在认识论上，他强调感官经验不可靠，只有依靠理性才能认识世界本质和规律。毕达哥拉斯开创的数学，这种对纯粹、精致的形式的追求，构成了整个西方哲学，甚至说西方思想史的重要基因。在今天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生活在毕达哥拉斯的数的世界中。

 

 

 

以上两期我们介绍了西方最早的哲学家，他们共同关注的核心问题是世界的本质。从下一期开始，我们将走近一些更加关注世界运行的过程的哲学家，关于变化的讨论将成为哲学的主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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