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插播：从科学哲学的角度对中西医之争的几点想法

最近的疫情引发了关于中西医的很多争论，作为一个墙裂医学爱好者，着实不吐不快。思考的脉络又引向“科学”的含义，在讨论希腊这个科学精神策源地的中间，忍不住插播几句，小猫从科学哲学的视角出发，如何看待当前的中西医之争。

“中医” vs "西医“ 现代医学

首先，我不太同意将“中医”和“西医”作为两个并列的概念，因为这容易造成一种错误的印象，似乎它们是由中国人和西方人分别创造的两个某种意义上符合同一或类似标准的体系。我认为，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一般说的“西医”就是现代医学，是现代科学的一部分。它起源于西方国家，但发展至今，也包含了很多中国人创造的成果，比如青蒿素，从其药品批准文号上就可以看出，我们对其并不使用代表中成药的Z字头，而是使用代表化学药品的H字头。实际上，从我国药品批准文号的分类也可以看出，与“中药”对应的不是“西药”，而是整个现代医学的体系。（我国药品批准文号中，H代表化学药品，S代表生物药品，Z代表中成药，B代表保健药品，等等。）

而“中医”即中国社会在现代医学产生前积累的一些关于医学的经验。事实上，不止中国，各古代文明都有类似的经验。讨论希腊古典文化时我们也提到了希腊著名的医者希波克拉底。这些经验也是对自然规律的一种理性探索，但不是近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因为它们不具有现代科学的特征，即可验证、可重复、可证伪，具有严谨方法论指导下的实验数据基础。我认为应该承认，现代医学的出现对于提升人类整体平均寿命和健康水平起到了划时代的作用。

科学之外，当然也有价值

但这是不是说中医没有价值呢？当然不是。现代科学自身从来都承认，其至今能回答的关于人类健康的问题十分有限。没有现代科学基础的模糊经验在改善人类健康的实践上同样具有一定的有效性，虽然总体来说准确性、安全性、可预期性远低于现代医学，但在个案上，尤其是在一些现代医学尚无能为力的案例上，完全有可能效果比现代医学更好。

只是由于其本身缺少现代科学基础，这种效果很难确认。比如，某人说吃了某种中药后神清气爽，某人说接受了某种中医治疗后病情好转，这里都存在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即先后发生的两件事之间不一定有因果关系。所以，现代医学从来不以类似的个案说明问题，而是要求进行足够规模的随机、双盲、多中心临床试验。

在严格方法论基础上，我们对于因果关系的归纳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因为所有基于实验的经验科学的本质方法都是归纳推理，归纳推理逻辑上永远是不完全的。即使尽量排除其他因素的一万次实验都说明似乎a导致b，第一万零一次的结果也完全可能不是如此。更何况人体健康极为复杂，变量繁多，实验也因各类伦理问题较其他学科更加困难。所以，没有任何现代医学的治疗保证百分之百的疗效，可以说它和传统医学的差异只不过是成功的概率更高。但应该承认，这种概率上的差异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

另外，中医除了医学本身，可能还有哲学、传统文化理念等方面的其他价值。这些价值当然可能非常重要，它们不属于科学范畴，自然不需要用科学的标准来衡量，更无法与现代医学进行比较。世界上当然不是只有科学才有价值。现代医学也从不否认科学以外的很多东西可能对人体健康有影响，比如相信某种宗教、感情的支持完全可能改变人的健康状况。只是，科学的特征之一即研究边界清晰，只研究这个世界某一个领域的问题，而不是全部。哲学、宗教当然可能同样对健康很重要，只是这不是现代医学的研究范畴。

实践中的选择：中西医结合疗效好？

在实践中，任何一个人在遇到了健康问题的时候一般都是在综合运用现代医学和其它因素（包括刚才提到的信仰、情感等）进行应对，所以“中西医结合”当然可能是一种好的选择。我只是想提醒大家，由于中医自身的模糊性，加之对具有中国标签的中医药大力投入推广，使得一些小人钻了空子，打着中医的旗号宣扬伪科学和敛财，造成了很大社会危害，也伤害了中医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形象，大家千万要防止上当受骗。

为了防止健康伤害和财产损失，我觉得明确认识科学的特征对于识别伪科学非常重要。刚才提到，现代科学首先承认自己能解决的问题有明确的边界，宣称包治百病的一定是伪科学。科学是可证伪的，宣称百分之百有效的一定是伪科学。现代科学是基于严格的实验数据基础的，特别喜欢讲个案的故事的恐怕是伪科学。

另外还有几点观念需要澄清。第一，不是自然的东西一定无毒副作用，或者毒副作用一定比人造的少。大家都知道野生毒蘑菇吃了会死，为什么中药源自自然就一定比西药毒副作用小呢？很多国人认为西药副作用大，总觉得能不吃就不吃。事实上，西药由于上市前有严格试验，毒副作用一般相对明确，在说明书上会明确告知。而中药大多是复方，即不是西药那样的单一成分，成分复杂，经常毒副作用不明确。长期服用中药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的案例比比皆是，千万要引起重视。

第二，现代医学并非不重视中医强调的人体的个体差异性、整体性、疾病的预防（所谓“治未病”）等。医学理论当然要排除其他个体差异讲抽象出来的某几种因素之间的关系，这样才能从这个角度尽量准确地给予我们指导，这绝不意味着在实践中我们只考虑这几种因素。事实上，现代医学在面临同一种病时，也要根据患者身体的整体不同情况和诉求制定不同的治疗方案。比如同是某种恶性肿瘤，身体基础好的年轻人和身体虚弱的老年人治疗方案可能差异很大。

再比如，现代医学看到一个人脚肿了这个症状，可能通过各种方式找到肾脏、甲状腺等的原因。在现代医学的体系中，人体的各脏器、系统是相互联系的有机整体，何谈“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

所谓“治未病”，最好的例子恐怕就是疫苗。另外，现代医学也强调树立健康生活方式预防疾病，只不过对于什么是健康生活方式有更严谨的基于实验数据的结论。比如，抽烟、饮酒，长期大量食用65摄氏度以上的食物和饮料、腌制食品等是明确的导致癌症发病率上升的因素。所以，“趁热吃”并不一定是好习惯～

第三，常听有人说现在西医不能治的病越来越多，已经遇到了瓶颈，所以应该转投中医。的确，我们身边得癌症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大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平均寿命的延长。全球数据表明，导致癌症发病率上升的最主要因素就是年龄增长。也就是说由于医学进步、健康状况改善，人们较少地在罹患癌症之前被其他疾病杀死。而其实只要我们稍微关注一下医学知识，就会发现近年来现代医学发展日新月异。今天我们熟悉的让多少人重见光明的白内障手术中的人工晶体，救了多少人的命的心脏支架，都是出现不过几十年的技术。

当今社会信息爆炸，我们作为非专业人士，对医学或其他很多学科的具体知识不够了解并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理解了科学和人文的特征、逻辑学的基本内容，便易于辨别信息渠道的真伪优劣，将国王的归国王，凯撒的归凯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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