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海的拥抱——古希腊哲学的诞生

 

在此前的第一次交流中，我们谈到了哲学的核心问题、哲学的特征和学习哲学的路径。如上次所说，学习哲学一般是从学习哲学史开始的。从今天起，小猫就和大家一起，以西方哲学史为脉络，在和历史上一些最伟大的灵魂对话的同时，思考世界和人生。

 

大家可能会问，为什么首先选择西方哲学史作为我们学习的开始。上次也说过，我们今天使用的“哲学”这个概念本身源自西方，西方哲学自然是最契合这个概念传统内涵的，所以从西方哲学开始，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概念最经典的含义。这当然和近代以来席卷全球的西方中心主义息息相关。我无意推崇这种思潮。事实上，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世界，会看到中国、印度等东方文化似乎有探究最高抽象问题的不同路径，同样具有重要意义。如果有机会，学习西方哲学之后，我希望再和大家一起共同开启东方哲思之旅。

 

一般认为，迄今为止的西方哲学经历了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希腊、罗马时代的古希腊罗马哲学（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5世纪），稍后我们将会详细探讨这种思想的起源和古希腊最早的一批哲学家。古希腊哲学无疑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个巅峰。第二个阶段是中世纪哲学，又称经院哲学。随着基督教的兴起，哲学在漫长的中世纪浸没于宗教之中，成了神学的婢女。第三个阶段是近代哲学，一般指从文艺复兴至19世纪中叶。这一时期，人文主义哲学复兴，以康德、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无疑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二个巅峰。第四个阶段是19世纪中叶至今，称为现当代哲学。这一时期也产生了很多我们熟知的伟大的哲学家，如海德格尔、萨特等。而这一时期哲学最大的特点是受到自然科学迅猛发展的冲击，传统的形而上学遇到巨大挑战。直至今日，哲学正面临转型。

 

相信对于所有热爱哲学的人来说，古希腊都是一个无比令人神往的名字。在短短几百年时间中，在据估算人口不超过150万的古希腊，竞相开放的思想之花奠定了整个西方世界几千年文明的基础。古希腊哲学家的灵魂是那样丰满有趣。他们对宇宙和生命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心，满怀孜孜不倦的热情和欢愉，追求纯粹的理性和真理，对来自不同地方的不同观点抱着开放的态度乐于学习和论辩，对人性和正义抱怀直抵心灵深处的关怀。那么，究竟是什么孕育了这些伟大的思想与灵魂呢？

 

 

 

正如资治通鉴所说，经史不分家。我们学习哲学史，也一定要把哲学家和他们的思想与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联系起来看。罗素说，研究一个哲学家的时候，正确的态度既不是尊崇也不是蔑视，首先应是“同情”。“同情”当然不是可怜的意思，而是共情他所处的时代。这样才能真正理解他的思想源自何处，又如何塑造了他所处的时代并影响了后人。

 

希腊古典文明的形成

 

西方哲学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6世纪的希腊群岛及其殖民地，与希腊古典文明相伴相生。考察西方哲学的诞生，我们首先要看一看古希腊的历史。

 

古典文明（classic civilization）时期一般指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500年左右，包括大家熟知的希腊、罗马、印度、中国四大文明。而在此之前，人类历史已经出现了一些更早的文明体系，一般称为古代文明（ancient civilization），包括古巴比伦、埃及、印度、中国等。总体来说，古代文明的兴起基于农业的发展，定居代替了游牧生活。上述几大古代文明都是比较典型的大陆农业文明。

 

而在古代文明中独树一帜的是公元前2700年左右兴起于希腊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它被认为是希腊古典文明的前驱。这是一种主要依靠贸易带来繁荣的海洋文明。由于米诺斯人面对的地中海相对大洋来说风平浪静、易于航行，克里特岛又盛产木材，米诺斯人便建立了强大的海上力量，将贸易进行于地中海沿岸的几乎所有国家之间。由于受强大的海上力量保护，远离来自大陆的战争，克里特岛上的社会形态相对等级森严的大陆农业文明平等得多，宗教和艺术中也充满了欢愉的生活气息，不像古巴比伦的信仰充满恐惧和悲观，或是古埃及的神殿中透露着可怖的阴郁。应该说，米诺斯文明的这种气质构成了古希腊一定的基因。

（米诺斯文明遗迹）

 

约公元前1600年，游牧民族亚该亚人占领希腊。亚该亚人武力上比较强大，但文明上相对落后。所以，他们几乎全盘接受了米诺斯文明，并将其传至希腊大陆，建立了迈锡尼文明。公元前1200年前后，多里安人又入侵希腊，摧毁了迈锡尼文明，希腊陷入了行政制度瓦解、贸易萧条的“黑暗时代”，以农业为主，活动范围仅限于爱琴海区域。

（迈锡尼卫城遗址）

 

希腊地形贫瘠多山，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没有滋养巴比伦、印度、中国这些复杂农业帝国的肥沃的大河流域和广阔的平原，不存在可作地区合并基础的天然地理政治中心。连绵不绝的山脉限制了农业生产率提升，并把农村地区隔成了互不相连的小块，这便构成了希腊城邦制的基础。一个个由彼此隔离的村庄扩大而成的城邦相互独立，构成了整个希腊的社会形态。这些城邦一开始靠农业而生，但到了公元前8世纪，人口增长的压力使国内资源不敷，大陆上无法谋生的人就去从事航海，在小亚细亚、西西里和意大利建立了广泛的殖民地。这些殖民地成为和母邦一模一样的海外城邦。

 

殖民地用船把以谷物为主的各种原材料运到希腊本土，换回酒、橄榄油、布、陶器等。这种贸易促使希腊的经济急速发展，孕育了希腊古典文明的繁荣。希腊的土壤较适合经营橄榄园、葡萄园，农业商品化使得能够养活的人口增长了2至3倍，也带来了阶级分化和斗争，民众不断掀起要求权力的抗争。黑暗时期的君主制逐渐转向贵族制，又逐渐过渡为僭主制和民主制。“僭主”在古希腊时代并没有道德上的负面含义，一般指不通过世袭、传统或是合法民主选举程序，凭借个人的声望与影响力获得权力的统治者。事实上，他们经常支持平民反对特权阶级，加速了民主制的到来。当然，在希腊内部，不同城邦的社会形态也大不相同。最著名的，斯巴达实行军事化统治，雅典则发展出了民主制。

 

到公元前5、6世纪，特别是约公元前500年至公元前449年之间的希波战争以后，随着希腊战胜古波斯帝国，希腊古典文明走上了巅峰。其经济生活高度繁荣，雅典的民主制得以发展，产生了光辉灿烂的文化。不只是哲学，古希腊人在文学、戏剧、雕塑、建筑、科学等诸多方面都有令人叹为观止的伟大贡献。这一文明遗产在古希腊灭亡后，被古罗马人破坏性的延续下去，从而成为整个西方文明的精神源泉。

（雅典卫城遗址）

 

（古希腊剧场遗址）

 

西方最早的哲学

 

在这些璀璨的文明成果中，到底是什么区别于前人的东西让我们称之为西方哲学的诞生呢？这就要提到我们后面将详细介绍的西方第一批哲学家——米利都学派。米利都是与雅典隔爱琴海相望的港口城市，坐落于小亚细亚伊奥尼亚地区的西海岸。古希腊第一批哲学家因汇聚于此被称为米利都学派或伊奥尼亚学派。他们第一次问出了关于世界整体的问题，即事物实际上是什么？我们如何解释感受到的变化的世界？他们逐渐认识到，世界也许并不是它看上去的样子，在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似乎隐藏着事物真正的本质，这才是世界最真实存在的方式。这便触碰到了我们上次所说过的哲学的根本问题——实在的终极性质。

 

在此前的历史中，人类也创造出了丰富的文明成果，积累了大量经验和知识，但主要是在关于具体问题的实用领域。比如，古埃及的金字塔令人叹为观止。在那个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的年代，我们至今仍难以想象他们如何完成这一伟大工程，其中必然包含了许多几何学、工程学的知识和技术。但古埃及人从未从这些中抽象出“数”的概念，直到古希腊最早的哲学家之一毕达哥拉斯，以演绎论证为基础的真正意义上的数学才首次出现。毕达哥拉斯还更进一步，提出“万物皆是数”。关于世界本质的抽象思维，是哲学的核心特征。

 

在米利都学派之前，古希腊的宗教和艺术也都似乎触碰到了世界本质的问题。例如，在约公元前700年古希腊伟大的诗人荷马和赫西俄德的作品中，都提到了无论神人必须服从的一种“命运”的力量，这似乎是一种独立于具体事物的抽象秩序。然而，宗教和艺术是基于神话的，米利都学派则试图以独立思考的科学精神回答这些问题，这就是我们称之为西方最早的哲学的原因——以理性的方法探讨世界本质问题的学问。

 

古希腊文明中的哲学基因

 

那么，古希腊文明中究竟有什么样的基因催生了最早的哲学呢？

 

第一，社会的繁荣和“有闲阶级”的产生为不追求实际功利的哲学奠定了基础。亚里士多德说，闲暇出智慧。希腊经济的繁荣、城市的富有使人们有充分的空闲时间“仰望星空”。——当然，不是所有人。所以如罗素所说，不论我们如何看待社会的分化和阶级的产生，必须承认它对人类文明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哲学不是回答实用性问题的具体学问。毕达哥拉斯说，如果将生活比作运动会，来做买卖的人属于最低的一等，比他们高一等的是来竞赛的人，而哲学家是最高的一种——只是来观看的人们。希腊人认为，不以解决具体实用问题为目的的学问才是真正的科学和哲学。这种“旁观者”的观念给了科学家和哲学家独立的立场，可谓“无用之大用”。

 

第二，开放自由的社会形态孕育了哲学必须的批判精神。希腊贸易的发达使其文明得到了埃及和古巴比伦文明中的很多养分。许多古希腊哲学家都曾游历埃及或美索不达米亚，借鉴了那里的知识。对外交往的发达使希腊人习惯于接受和学习来自各地的不同思想，加之没有中央集权的城邦制，使他们的头脑中较少对权威的绝对崇拜，而是倾向于抱着怀疑的精神用自己的头脑独立思考所有问题。苏格拉底说，未经考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哪怕对看似最天经地义的道理、最平常的事情，也要亲自去思考，独立去选择相信什么——这是哲学最宝贵和根本的批判精神。这种不受束缚的自由思想，至少就其普遍和强烈的程度而言，在当时的文明中，希腊人是独有的。

 

第三，始于好奇的理性主义是哲学中科学精神的源头。周国平先生说，好奇心是理性的开端。最早的哲学与科学同源。从希腊古典文明的前驱米诺斯文明留下的艺术品我们便可以看出，希腊人似乎不像其他一些文明那么关心遥远的、神圣的神或国王，而是更在意身边的所有自然和生活。在古希腊哲学家的思想中，他们对世间万物的好奇跃然纸上，更试图以理性发现万物及其现象背后隐藏的规律。从古希腊的宗教中也不难看出这种理性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希腊的众神不像其他一些宗教中的神一样是绝对的创世权威，而是和人十分类似，只不过更有力量，更长寿，更美丽，但同样有缺点，会犯错，更重要的是，要服从似乎代表着一种统一秩序的“命运”的必然安排。这里，“自然法则”的概念呼之欲出，蕴含了从现象中提炼出规律的抽象思维和探寻世界本质的哲学精神。

（米诺斯文明的艺术作品）

 

 

 

（希腊诸神）

 

第四，宗教传统中的神秘主义赋予了哲学人文关怀。罗素在他的《西方哲学史》中提出，希腊人实际上除了上述人们常说的理性主义之外，还有一种神秘主义的传统。虽然罗素似乎认为这种传统对后世的西方哲学产生了一些不良影响，但这种超越现世的精神追求使哲学在具有科学精神的同时拥有了人文关怀。罗素认为，古希腊的宗教传统除了荷马笔下充满现实主义色彩的奥林匹克诸神，还有一种被称为巴库斯或奥尔弗斯派的神秘主义。这种传统源自更原始的宗教崇拜，推崇脱离现世的某种神秘力量，追求不受现实束缚的“激情状态”。与对身边多种多样的具体事物的知识满怀兴趣的、经验的理性主义不同，这是一种热情的、富有宗教色彩的、出世的传统。所谓“激情状态”既有幼利披底剧本《酒神》中酣醉狂舞的宗教仪式，也有毕达哥拉斯的追随者戒律严格的生活。毕达哥拉斯被认为是奥尔弗斯教派的改良者，他以“数”为核心的理论体系既有理性的论证，又充满了天人感通的激情。“理论”（theory）这个词最早就源自奥尔弗斯教派，意为“热情的动人的沉思”，这似乎精确地指出了哲学兼具科学的理性与人文的温暖的气质。

 

 

（酒神的狂欢）

 

以上便是我们对古希腊文明及其如何孕育了最早的西方哲学的回顾。从下一次开始，我们会一起走近一些最著名的早期古希腊哲学家，从他们具体的思想和故事中开始体味哲学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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