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敬请都关中（前202年）

[13]齐人娄敬戍陇西，过洛阳，脱輓（wǎn）辂（hé），衣羊裘，因齐人虞将军求见上。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问之。娄敬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封邰（tái），积德累善，十有馀世，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诸侯自归之，遂灭殷为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营洛邑，以为此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故周之盛时，天下和洽，诸侯、四夷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唯其德薄也，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pù）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móu）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cù,通“猝”）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è,古同“扼”）其亢(gāng)，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殽（xiáo）、渑（miǎn），倍（通“背”）河，乡（通“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wǎn）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上即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郎中，号曰奉春君，赐姓刘氏。

【注释】

娄敬：赐姓刘，拜郎中，号奉春君，封为建信侯。

陇西:郡名。在今甘肃中东部，治所在狄道，今甘肃定西市临洮县，位于甘肃中部。

后稷：周始祖，名弃，善种庄稼，曾在尧、舜时代做过农官，教民耕种。

邰：邑名，在今陕西咸阳市杨凌区李台街道永安村，位于陕西中西部。

太王：周文王之祖古公亶（dǎn）父的尊号。  

王季：太王幼子，文王父，名季历。季历卒，文王即位，其后文王子武王灭商，追尊“公季”为“王季”。

洛邑：在今河南省洛阳市的瀍（chán）水东西两岸，位于河南省西部。

四夷：古代华夏族对四方少数民族的统称，含有轻蔑之意。

成皋：在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汜水镇。

倍河：黄河在洛阳城北，故曰“倍河”。倍，通“背”。乡伊、洛：伊、洛二水在洛阳城南，故曰“乡”。乡，通“向”。

陇蜀：四川省岷山与陇山相连，故曰“陇蜀”。陇山为六盘山南段别称，古称陇阪，亦称陇坻。北连沙漠，南带泾渭，为关中四塞西面的险塞。

车驾：准备车马。梁玉绳《史记志疑》：“入都关中乃居栎阳宫，至七年始徙居长安。”

【译文】

[13]齐国人娄敬被征调到陇西郡去戍守边疆，路过洛阳的时候，卸掉了身上的拉车绳索，穿上羊皮袄，经自己的老乡虞将军引荐，请求觐见高祖刘邦。虞将军想给他换身好看的新衣服，娄敬便说：“我现在如果穿的是丝绸衣服，就穿着丝绸衣服去拜见高祖；如果穿的是粗麻布衣，就身着粗麻布衣去拜见高祖，反正是不敢换衣服。”于是虞将军入宫奏请高祖。高祖便召娄敬入宫来询问他为何求见。娄敬说：“陛下把都城设在洛阳，难道是想与周王朝比一比谁更讲仁德，谁武力更强大吗？”高祖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夺取天下的基础条件与夺取天下的方式与周王朝有所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周始祖周弃被唐尧封在邰邑开始，就已经积德行善十多代，直到太王古公亶父、王季、文王、武王姬发时期，诸侯全都自行归附于周，于是，周武王才终于率领诸侯灭掉殷商，做了天子。等到周成王即位的时候，周公旦辅佐他，才开始在洛邑修建周朝都城，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各地诸侯入朝进贡时所走的路程都差不多。如果国君有德行就容易靠德统治天下，如果没有德行就容易因无德而使国家灭亡。所以周王朝强盛的时候，天下一片和谐，各诸侯和四方蛮夷没有不心悦诚服地按时向周王朝进献贡品的。而等到周王朝衰落时，天下谁都不来朝贡，周王朝也没法再制服他们。这并不只是因为周王朝的德行缺失了，也是因为洛阳一带的山川地势的条件变得不再险要，不再便于控制全国的局势。如今陛下从丰县和沛县起兵抗秦，席卷蜀郡、汉中郡，平定秦地的雍国、塞国和翟国三国，与项羽转战于荥阳和成皋之间，历经七十次大战，四十次小战，使得天下百姓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老老少少的尸骨被抛弃、暴露在荒野之中，数都数不清，为之哭泣的哀伤之声还没有断绝，受伤的士兵到现在身体也还没有恢复，而陛下就想与周成王和康王最鼎盛时代的德行与武力相比，我私下认为比不了。三秦之地被四周的险要关隘环绕，东有黄河作为天堑，四面都有高山作为屏障，如果突然有意外发生，上百万的军队都可以马上调集起来。依靠秦国原来所修建的防御工事，凭借关中富饶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国。陛下应该进入函谷关，在关中建都，即使崤山以东的地区大乱，秦国的故土也仍然可以据为己有。如果和别人争斗，不使劲掐住他的喉咙，控制住他的要害，是不能取得全胜的。现在陛下如果能防守好秦国的故土，也算是既扼住了天下的咽喉，又控制住了天下的要害。”接着高祖询问群臣的意见，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便都抢着说：“周王朝把都城建在洛阳，统治了几百年（前770年至前256年），而秦朝把都城建在关中，只经历两代就灭亡了。在洛阳的东边有成皋，西边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两条河，洛阳城周围屏障的坚固程度也足够了。”高祖又问张良的想法。张良说：“虽然洛阳有坚固的屏障，但它的范围却很狭小，洛阳城周围的平原方圆也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八方也随时可能会遭受敌人的侵扰，所以这里并不是可以用武力防守的地方。但关中地区东有殽山和函谷关，西有陇山和蜀地的岷山，沃野千里，南有物产富饶的巴郡和蜀郡，北占匈奴畜养牛、羊的牧场相连。依靠南、北、西三面的险要地形进行防守，而只用东边这一面来扼制东方的诸侯国。如果诸侯国都相安无事，那么天下的粮食就可以通过从黄河到渭水的漕运，然后在渭水登陆后转到长安；一旦诸侯国有什么变故发生，征讨大军也可以顺着渭水和黄河乘船而下，运输粮草物资也便利。这才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由此可见，娄敬所说的是对的。”于是高祖当天就乘坐马车向西出发到长安，并将都城迁到了长安。高祖任命娄敬为郎中，封他为“奉春君”，赐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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