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自刎于乌江（前202年）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yǐ）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有的版本“乃”后有“自”字）刎而死。王翳（yì）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有的版本“户”字误为“尸”），封五人皆为列侯。

【校注】

乃刎而死：有的版本“乃”后有“自”字。但据章校，甲十五行本、乙十一行本、孔天胤本皆无“自”字。

故分其户：有的版本“户”字误为“尸”。

【注释】

乌江：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乌江镇。

亭长：亭是乡以下的行政机构，十里设一亭，设亭长一人。

吕马童：是后来投降汉军的项羽旧部，所以项羽回头后就认出了他。

五人皆为列侯：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译文】

这时项羽想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把船停靠在岸边正等着，就对项羽说：“江东虽然小，但也方圆千里，有几十万的百姓，这样的条件也足够称王了。希望大王您赶紧过江！现在只有我有船，就算汉军到了，他们也就没有船可以渡了。”项羽笑着说：“如果天要亡我，我还过江做什么！当初我与江东八千子弟一起过江西征，如今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即使江东父老可怜我，还称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难道我心里就不愧疚吗！”于是就把乌骓马送给了乌江亭长，并命令他的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手拿短兵器与追来的汉军拼杀。此战只项羽一人就杀死了几百个汉军士兵，项羽自己身上也受了十多处伤。项羽回过头，看见汉军负责法纪的骑司马吕马童，就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吕马童闻声对项羽定睛一看，指着项羽对中郎骑王翳说：“他就是项王！”项羽便说：“我听说汉王用千斤黄金悬赏我的脑袋，还封万户的土地，我就把这个人情送给你吧！”说完便自刎而死。王翳随即砍下项羽的头，汉军其他将领便相互争抢项羽的尸体，互相砍杀的有几十个人。争抢到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及杨武各自抢到了项羽四肢中的一肢。领赏时，他们五个人把所抢到的项羽肢体拼凑到一起，果然都对上了，的确是项羽，因此刘邦把用来悬赏的万户土地分别赏给了他们，并将五人都封为列侯。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为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以示鲁父兄，鲁乃降。汉王以鲁公礼葬项王于穀（gǔ）城，亲为发哀，哭之而去。诸项氏枝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皆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

【注释】

鲁公：楚怀王初封项羽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

谷城：顾炎武《日知录》卷四引宋人孙复《春秋尊王发微》说：“曲阜西北有故小谷城，葬项羽谷城当即此地。”

四人皆为列侯：项伯为射阳侯，项襄为桃侯，项佗为平皋侯，玄武侯《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无，也许是始封不久即废。

【译文】

楚地都被平定了，只有鲁县还在为项羽坚守，迟迟攻不下。汉王刘邦率领天下兵马想屠灭鲁县。刘邦率军到达城下后，还能听见城中弹琴和诵读诗书的声音，因为鲁县是礼义之乡，孔子的故地，所以他们为自己的君主拼死守节，汉军便把项羽的头颅拿出来给鲁县的父老们看，鲁县这才投了降。汉王便用葬鲁公的礼仪将项羽葬在了谷城，并亲自为项羽发丧、悼念，刘邦为项羽哭了一会儿才走。项羽的家属、亲戚都没有被诛杀，刘邦还将项伯、项襄、项佗等四人都封为列侯，赐给他们刘姓，并将过去掳掠的楚国百姓归还给他们来统治。

太史公曰：羽起陇畮（mǔ，古同“亩”）之中，三年，遂将（jiàng）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有的版本“寤”字误为“悟”）而不自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校注】

尚不觉寤：有的版本“寤”字误为“悟”。

【注释】

五诸侯：指齐、赵、韩、魏、燕五国的诸侯军。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曰：项羽从乡间田野起事，只用了三年就率领着齐、赵、韩、魏和燕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将秦朝灭了，分割天下封王封侯，一切政令都出自项羽，他的政权虽然历时不长，但其声势之浩大也是战国以来不曾出现过的！后来项羽因思念故乡楚国，将都城设在彭城，放弃关中有利的地形，还放逐义帝芈心自立为西楚霸王，怨恨诸侯们背叛自己，还想成就大事，那就难了！项羽自夸战功卓著，想凭借自己的聪明才干，而不学习古代帝王的成功经验，以为成就霸业，就是用武力征服和治理天下。结果，短短五年，他就丢掉了自己的国土，败走东城后仍不醒悟，不自责，还借口说什么“天要灭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这难道不荒谬吗！

扬子《法言》：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duì）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 

【译文】

扬雄所写的《法言》一书上说：有人问：“楚王兵败垓下，临死的时候说：‘这是天要灭我，不是我不会用兵打仗！’事实上真的是这样的吗？”扬子回答说：“汉王刘邦善于充分听取众人的计策，通过群策调动群力。而楚王项羽却讨厌听取众人的计谋，只靠自己的力量。所以，善于充分利用众人才智和力量的人就能取胜，而只凭自己一人的才智和力量的人就会失败，这和上天有什么关系！”

【原文】

[2]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

【译文】

[2]汉王率军回到定陶县，骑马飞奔到齐王韩信的营帐，又夺了他的军权。

[3]临江王共尉不降，遣卢绾（wǎn）、刘贾击虏之。

【译文】

[3]临江王共敖的儿子共尉仍不肯投降汉军，刘邦便派卢绾和刘贾去攻打他，将其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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