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相持广武（前203年）

项羽下梁地十馀城，闻成皋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数月，楚军食少。项王患之，乃为高（▲有的版本无“高”字）（祖） 〔俎〕（zǔ，当删除“祖”字，保留“俎”字），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羽俱北面受（吾） 〔命〕（当删除“吾”字，保留“命”字）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桮（bēi,古同“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校注】

乃为高俎：有的版本无“高”字。

【译文】

项羽连续攻下了梁地十多个城邑，听说成皋失守后，赶紧从梁地撤军来救。这时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眛，听说项羽大军到了，就赶紧全部撤往险要的地方。项羽也在广武驻扎下来，与汉军对峙。这样过了几个月，楚军的粮食逐渐接济不上。项羽很是担忧，便架了一个剁肉的案板，把刘邦的父亲刘太公放到案板上面，派人告诉刘邦说：“你如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了太公！”汉王道：“我曾与你项羽一起面向北作为臣子接受楚怀王的命令，发盟誓结为兄弟，所以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倘若你一定要杀你的父亲，请别忘了也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羽气得不得了，就想要杀掉太公。项伯劝阻说：“天下的大事如何，现在还不可预料。再说，争夺天下的人，是不会把他的家人放在心上，即使杀了太公也于事无补，只会增加汉王对你的仇恨！”项羽接受了项伯的意见，这才没有杀刘太公。

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三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

【注释】

楼烦：北方善骑射的少数民族，因而以“楼烦”代称优秀射手。

【译文】

项羽对汉王说：“天下动荡不安好几年了，就因为我们两个人争斗不休。我希望与你挑战，一决雌雄，不要再让天下的百姓白白地受苦了！”汉王笑着推辞道：“我宁愿和你斗智，也不愿和你斗力。”项羽便接连三次命楚军壮士出阵挑战，但次次都被汉营中善于射箭的楼烦射杀了。项羽因此勃然大怒，亲自披甲上阵，手持长戟到阵前挑战。楼烦还想射项羽，项羽把眼睛一瞪，厉声喝斥，楼烦吓得不敢与项羽对视，双手颤抖得连张弓也拉不开，赶紧逃回营寨，再也不敢出来了。汉王派人悄悄探听这次的挑战者是谁，才知道竟是项羽本人亲自挑战，对项羽的威势，汉王也感到非常吃惊。

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jiàn）而语。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矫杀卿子冠军，罪二；救赵不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罪六；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有的版本误为“王”），罪七；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为政不平，王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lào）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汉王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校注】

徙逐故主：有的版本“主”字误为“王”。

【注释】

掘始皇帝冢：据《光明日报》1985年3月29日报道，始皇陵考古队历时12年，在始皇陵，“只发现两个盗洞，未能接近地宫，考古队认为，地宫宫墙没有被破坏痕迹。”因此，“掘冢”之说不知何据。

乃与公：疑当是“与乃公”，乃公：你老子，似合刘邦的口气。   

【译文】

于是项羽便靠近汉王，两个人隔着广武涧（也称鸿沟）对话。项羽想要单独挑战汉王。汉王一条一条列举项羽的罪状，说：“你项羽违背盟约，只封我到蜀郡、汉中为王，这是第一条罪状；假托怀王的命令，杀害卿子冠军宋义，是第二条罪状；完成救赵任务之后，不回去向怀王复命，却擅自胁迫诸侯军进入关中，是第三条罪状；焚烧了秦朝的宫殿，掘毁秦始皇陵墓，盗取财物据为己有，是第四条罪状；秦王子婴已经投降，你却把他诛杀了，是第五条罪状；采用欺诈手段，在新安活埋了已经归顺的二十万秦兵，是第六条罪状；把富饶的地方封给手下的将领，却把它们原来的主人放逐到贫瘠偏远的地方去，是第七条罪状；把义帝从彭城驱逐出去，自己却在那里建都，侵夺了韩王韩成的封地，吞并了梁王魏豹、楚王芈心的地盘，竭力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是第八条罪状；派人到江南暗杀义帝，是第九条罪状；主持分封不公平，主持盟约不守信，为天下所不容，实属大逆不道，是第十条罪状。如今我率领正义之师随各路诸侯一起诛灭你这残暴的逆贼，我只须让那些受过刑的罪犯来讨伐你就够了，你又何苦要跟你老子挑战！”项羽闻言大怒，用暗藏的弩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被射中了胸口，因为害怕军中受惊混乱，于是，强忍疼痛，泰然自若摸着脚说：“这个混蛋射中我的脚趾头了！”汉王伤势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张良却坚持请他起身去军中抚慰将士，以安定军心，以免楚军乘势前来攻打。汉王于是出去巡视各军营，但终因伤势加重，就趁巡视之机回到成皋养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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