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说降齐王（前204年）

汉王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距楚。郦生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海内摇荡，农夫释耒（lěi），红（▲gōng，有的版本“红”字作“工”。红，古同“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fēi）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王从之，乃复谋取敖仓。

【校注】

红女下机：有的版本“红”字作“工”。红，古同“工”。

【注释】

释耒：放下农具。耒，古代翻土农具“耜（sì）”上的木柄。

工女：古代指从事蚕桑、纺织、缝纫等工作的女子。

蜚狐口：要隘名，今河北张家口市蔚县东南恒山峡谷口之北口，位于河北西北部。

白马津：古渡口名，在今河南安阳市滑县东北，古黄河渡口。

【译文】

汉王想放弃成皋以东地区，将军队撤退到巩县、洛阳一带防守，以抗拒楚军西进。郦食其说道：“我听说‘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就是说懂得粮食重要性的人，才能够成就统一天下的帝王大业）’。治理天下的君王以民为天，而民则以粮食为天。敖仓，历来是天下转运粮食的集散地，我听说那里贮藏的粮食非常多。现在楚军攻下荥阳，竟然不坚守敖仓，却领兵东去，只派些因获罪被罚充军的士兵分守成皋，这真是上天在帮助汉军啊。如今是最容易打败楚军的时候，而汉军反倒撤退，自己放弃有利的战机，我私下认为这样做太不明智了！而且两强不并立，楚、汉两军相持不下那么久，天下因此动荡不定，农夫放下农具耕作，织女离开织机不再纺纱织布，人心惶惶，看不出谁会胜谁会败，不知道该归附谁为好。希望大王您赶快进兵，收复荥阳，占有敖仓的粮食，扼守住成皋要塞，断绝太行山的通道，占据蜚狐隘口，坚守黄河渡口白马津，向天下展示汉军已占据有利地形、能够制服楚军的大好形势，这么一来，天下人便都知道应该归附汉王您了。”汉王接受了郦食其的建议，于是重新设谋夺取了敖仓。

【原文】

食其又说王曰：“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于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译文】

郦食其又向汉王建议说：“如今燕国和赵国都已平定，只剩下齐国还没有归顺。而今齐国的田氏宗族势力还很强大，以东海、泰山为依靠，黄河、济水为天险，南面临近楚国国境，人民性情狡诈善变，您即使派遣几万人的军去征伐，也无法在一年半载的时间内攻下。我请求准许我奉您的诏令去游说齐王田广，使他成为我汉国东面的藩属国。”汉王说：“好！”

乃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归？”郦生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实（▲有的版本“实”字作“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bǎn），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齐闻韩信且东兵，使华无伤、田解将重兵屯历下（▲有的版“下”后有“军”字）以距汉。及纳郦生之言，遣使与汉平，乃罢历下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为乐。

【校注】

杀义帝之实：有的版本“实”字作“负”。

屯历下：有的版“下”后有“军”字。

【注释】

北魏：项羽封魏豹为西魏王，其地位于黄河以北，故称“北魏”。

太行之阪：即羊肠阪道，在今山西晋城市天井关南（位于山西东南部），地形险要。

历下：邑名，今山东省济南市。

【译文】

汉王于是派郦食其出使齐国，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说：“大王您可知道天下人心所向吗？”齐王说：“不知道啊。天下将归谁呀？”郦食其说：“归汉王！”齐王道：“先生你根据什么这样说呢？”郦食其说：“汉王率先攻入咸阳，按照约定应该是关中王，但项羽却背弃先前的盟约，把汉王封在汉中。项羽又将义帝放逐到千里之外的郴县外地并将其杀害。汉王得知义帝被害，调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东出函谷关，讨伐项羽杀害义帝之罪。同时召集天下的军队，扶立诸侯的后裔，降服了城池就把它们封给有功的将领，得到了财物就把它们分给手下的士兵，与天下人同享利益，因此英雄豪杰和贤能人才都乐意被他驱使。而项羽恰恰相反，他有违约背信的恶名及杀害义帝忘恩负义的罪行；别人有功劳他从来不记在心中，别人有过失他却总是耿耿于怀；将士们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陷了城池得不到赐封，不是项家人或亲信，就不能当权主事，致使天下人都背叛他，贤能人才都怨恨他，没有一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最后夺取天下的必定是汉王，这一点坐在屋里就能算出来啦！汉王调集蜀、汉的军队，平定了三秦，渡过西河，击败了魏王豹，又率兵出井陉口，诛杀了成安君陈馀，这些并不是靠人的力量，而是仰赖上天降下的洪福啊！现在汉军已经占据了敖仓的粮食，扼守住了成皋的要塞，控制了白马津渡口，断绝了太行山的羊肠小道，据守住蜚狐隘口。依此形势，天下诸侯谁不率先归服谁就会先灭亡。大王您若抢先归顺汉王，齐国便可以保全，否则的话，灭顶之灾马上就要到来！”在此之前，齐国听说韩信将领兵东进，即派华无伤、田解率重兵驻扎在历下，来抵御汉军。等齐王采纳了郦食其的建议，派使者与汉王议和，议和达成后，齐王便下令解除了历下城的战备防守，与郦食其天天饮酒欢宴。

韩信引兵东，未度（通“渡”）平原，闻郦食其已说下齐，欲止。辨士蒯（kuǎi）彻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以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遂渡河。

【注释】

平原：平原津，当时黄河渡口，在今山东德州市平原县西南古黄河上，位于山东西北部。

【译文】

这时韩信率领军队向东抵达平原津，正准备从平原渡口渡过黄河，就听说郦食其已经劝说齐国归顺了汉王，便想停止进军。辩士蒯彻建议韩信说：“将军您受汉王诏命攻打齐国，而汉王只不过是另派密使去劝降齐国，难道汉王有诏令命将军您停止进攻吗？您怎么能擅自主张停止前进呢？况且郦食其这个人，不过是个说客，坐着车，鼓弄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个城池；而您统率着几万人马，历时一年多才攻下赵国的五十余座城池。这样看来，您当了几年大将军，功劳反倒赶不上一个书呆子吗？”韩信认同蒯彻的意见，于是率领军队渡过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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