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二陷之死地而后生（前204年）

起彊圉（yǔ）作噩，尽著雍阉茂，凡二年。

本卷大事记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 公元前204年 ）

陷之死地而后生

韩信求教败军之将李左耳

随何劝说英布归汉

张良阻立六国之后

陈平用计离间项羽亚父

纪信替身汉王迷惑楚军

项羽攻拔荥阳成皋

彭越攻徇梁地

郦食其说降齐王

四年（戊戌 公元前203年）

楚汉成皋决战

楚汉相持广武

韩信平定齐地

武陟说韩信三分天下

蒯通说韩信背汉

楚汉中分天下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前204）

三年（丁酉，公元前204 年10-12月）

[1]冬，十月，韩信、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赵王及成安君陈馀闻之，聚兵井陉（xíng）口，号二十万。

【注释】

井陉口：为太行八隘之一，称井陉关，又叫土门关，在今河北石家庄市井陉县东北的井陉山上，位于河北西部。

【译文】

[1]冬季，十月，韩信、张耳率领数万名兵马向东攻打赵国。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得到消息后，即在井陉口集结主力部队，对外号称二十万大军。

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韩信、张耳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cuàn），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成安君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韩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

【注释】

 李左车：赵国的谋士，广武君是他的封号。

【译文】

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陈馀道：“韩信、张耳乘胜而来，离开本国远征赵国，来势凶猛，锐不可当。我听说：‘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就是说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给前方，肯定供应不充足，将士经常会面有饥色；靠临时拾柴割草来点火做饭，军队就不会有饱饭吃）。’现今井陉道路险狭，车辆不能并排通过，骑兵不能成列前进；汉军队伍势必前后拉开数百里，在这种形势下，随军的粮草必定安排在大部队的后面。希望将军拨给我三万人作为出奇制胜的奇兵，抄小路去截断对方的运送粮草后勤物质的部队，而您则深挖战壕、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坚守阵地，不与汉军交战。这样一来，汉军向前不能打仗，向后又没有退路，在野外又没什么东西可抢来吃，这样不到十天，韩信、张耳这两个人的人头就可以献到您的帐前了；不然的话咱肯定要被他们二人俘获。”成安君陈馀曾经标榜自己是正义之师，不使用阴谋诡计去打仗，因此说：“韩信的部队不仅少，而且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对这样的军队如果还躲避而不给予迎头痛击，各诸侯便都会认为我胆怯而轻视赵国，以后恐怕会随便来攻打我了。”

陷之死地而后生（前204）

韩信使人间（jiàn）视，知其不用广武君策，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通“蔽”，音bì）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pí）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信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也。”乃使万人先行（háng），出，背水陈（同“阵”，音zhèn）。赵军望见而大笑。

【注释】

背水陈：此处的“水”，指绵蔓水，发源于山西晋中市寿阳县东，东经河北石家庄市井陉县，流入滹沱（hū tuó）河。

【译文】

韩信派人到赵国暗中打探消息，得知陈馀不采纳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非常高兴，这才敢率军径直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时分，韩信传令部队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手拿一面红旗，从小道爬上山去隐蔽起来，居高临下观察赵军的动向。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退逃，必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趁机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插满汉军的红旗。”又命他的副将发放一点食物给将士，说道：“待今天打败赵军后再好好地吃上一顿！”众将领们都将信将疑，假意应承道：“是。”韩信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赵军在没有看见我军的帅旗和仪仗军鼓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出兵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因为他们怕我军到了险要的地方遇阻就会撤回去。”韩信随即派遣一万人打先锋，率先走出井陉口，面向赵军，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汉军背水布阵，不禁都哄然大笑。

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与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见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chí）水上，禽赵王歇。

【注释】

泜水：水名，即今槐河，源出河北石家庄市赞皇县西南，东流入滏（fǔ）阳河。

【译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韩信竖起帅旗，架起战鼓，鼓乐喧天地开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寨迎击汉军，两军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和张耳才假装抵挡不住，下令丢弃军旗和战鼓，向着水边的营寨逃跑。驻扎在河边部队大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又和赵军展开激烈厮杀。赵军果然全军出动，争抢汉军抛下的旗鼓，追逐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河边的阵地后，全军都拼死奋战，赵军无法打败汉军。这时，韩信派出的二千名骑兵突击队等到赵军将士全体出动去追逐争夺战利品时，立刻冲进赵军的营寨，拔掉所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看看已经无法抓获韩信等人，便想退回营寨，但却见自己的营垒中遍是汉军的红旗，赵军无不惊慌失措，以为汉军已将赵王及其将领全部擒获了，于是军心大乱，再也无心恋战，纷纷逃跑，虽然有赵将压阵，并当场杀死几名逃跑的士兵，也无法阻止溃败之势。汉军抓住机会又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将成安君陈馀杀死在汦水上，活捉了赵王赵歇。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通“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陕西版注：“以”通“能”，但找不到依据）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fǔ）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译文】

将领们献上自己斩获的敌人首级和抓获的俘虏禀报战功，并就取得的重大胜利向韩信、张耳祝贺。将领们借机向韩信请教说：“兵法上讲：‘右倍山陵，前左水泽（就是说行军布阵要选取右边背后靠山，前面左边临水的地方）。’而这次您却让我们背水布阵，还说什么‘待打败赵军后再好好吃上一顿’，我们当时心里都不服气，结果却真的取胜了，不知这是什么道理？“韩信说：“这战术也是兵法上有的，只不过各位将军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就是说必须把军队置于危险的境地，士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把军队置于死亡之地，士兵只有拼死作战才有生还的可能）’吗？况且我所率领的并不是平时训练有素、肯服从指挥的军队，这即是所谓的‘驱赶着街市上的平民百姓去作战’，这种形势下，非得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他们人人为求生而主动作战，才有取胜的可能；倘若给他们留下一条容易逃生的活路，他们就会逃走了，那样一来，难道还能够用他们去冲锋陷阵吗！”将领们于是都心悦诚服地说：“对啊！您的谋略的确非我们所能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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