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何劝说英布归汉（前204）

[4]随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有的版本“汉”前无“以”字）汉为弱也。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

【译文】

[4]汉王使者随何来到九江王英布处，九江府掌管膳食的太宰出面接待了他。一连三天，随何都没能见到九江王英布。于是随何便对太宰说：“九江王之所以不接见我，必定是认为楚国强大，认为汉国弱小。而这正是我此次出使的原因。假如能让我见到九江王，倘若我说得在理，恐怕我说的也正是你们大王想要听到的；倘若说得不对，就把我们二十多人绑到九江国的街市上处死，这也足够表明九江王绝不接受汉王的诱惑，一心忠于楚王了。”太宰便把这些话报告给了九江王英布。

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九江王曰：“寡人北乡（通“向”）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者，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为士卒先。大王宜悉九江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汉王入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乃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jiào）乘塞。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坚守而不动，楚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发兵而倍（通“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请奉命。”阴许畔（通“叛”）楚与汉，未敢泄也。

【译文】

英布这才召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敬呈亲笔信给大王您，是因为汉王私下里有些疑惑，不知大王您和楚王为什么这么亲近。”英布道：“我本来就是面朝北侍奉他的臣子呀，和他关系自然近。”随何说：“大王您与楚王项羽同列诸侯，地位相等，而您却面朝北向他称臣，肯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作为九江国的靠山。但当项王攻打齐国，亲自背着修筑防御工事的墙版和筑杵，身先士卒地冲杀时，您本应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他们去为楚军打先锋，可却只调拨四千人去支援楚军。面向北侍奉他人的臣子，难道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没离开齐国回师，您理应率领九江国的全部兵力抢渡淮河，奔赴彭城投入与汉军的日夜会战，可您拥兵万人，却未派一兵一卒渡过淮河增援彭城，只是袖手旁观看谁胜负。希望别人庇护自己，难道就是这种做法吗？您空留一个亲近楚国的名声，而实际上是为了保存实力，拥兵自重。我私下里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然而您还不背弃楚国，不过是因为您以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罢了。其实，楚国的军队虽然强大，但在天下人面前，楚王却背着不义的恶名，这是由于他既违背盟约又杀害义帝的缘故。而汉王联合诸侯，率军回守成皋、荥阳，顺流而下不断运来蜀郡和汉中郡的粮草，军中粮草供应充足。又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分兵把守边防要塞。楚军则因反攻荥阳、成皋，深入敌国八九百里，依靠老弱残兵从千里之外为军队转运粮草。汉军坚守不出战。楚军则陷入进不能攻，退又无法脱身的境界，所以说楚军的强大也靠不住。如果楚军战胜了汉军，到时候各诸侯便会人人自危相互救援。这说明楚军的强盛反倒招致天下的军队都来反抗他。所以楚国不如汉国，这种大趋势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您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结好，却要把自身托付给行将灭亡的楚国，我暗中对您的这种做法困惑不解。我并不是认为光靠九江国的兵力就足够消灭楚军了，而是觉得您如能起兵反叛楚国，项王就必定会被您拖住，只要拖住项王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我请求随您一起提剑归汉（指抛下九江国的封地和人民只身去投靠刘邦），汉王一定会另外划分一块土地封给您，九江国必定也仍旧归您所有。”英布于是说：“那就遵命了。”私下许诺随何叛楚归汉，但还是不敢对外走露风声。

楚使者在九江，舍传(zhuàn)舍，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è）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译文】

楚国的使者当时也在九江，住在宾馆中，正在加紧督促英布发兵援楚。随何径直闯入楚国使者的宾馆，坐到上首的位置上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王，你们楚国凭什么能来征调他的军队？”英布听了大吃一惊，不知所措。这时楚国使者看到事情有变，起身要走。随何乘势劝英布说：“事已至此，可以马上杀掉楚国的使者，不要让他回到楚国去报信，而您马上投奔荥阳和汉王合兵一处，同心协力对付项王。”英布道：“就按你说的办。”于是杀掉了楚国使者，趁机发兵攻打楚国。

楚使项声、龙且（jū）攻九江，数月，龙且破九江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兵杀之，乃间行与何俱归汉。十二月，九江王至汉。汉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九江王兵，与俱屯成皋。

【注释】

龙且：齐人，项羽勇将，后被韩信杀死。

踞床：两脚岔开坐在床上，显出傲慢无礼的样子。刘邦以英布久为王，恐其自尊大，故意怠慢，以折其气。床，古时坐具，非今卧床。

【译文】

楚国派将领项声、龙且进攻九江，攻打了好几个月，龙且打败了九江的军队。英布便想领兵逃奔汉王，因害怕楚军会截杀他，就与随何抄小路，去投奔汉王。十二月，九江王英布抵达汉军驻地荥阳。汉王刘邦当时正坐在床边一边让人洗脚，一边召英布进见。英布看到汉王如此傲慢无礼，非常生气，后悔前来投奔汉王，想要自杀。待回到为自己安排的客舍，发现那里的陈设、饮食、侍从官员都与汉王的相同，便又喜出望外；于是派人到九江去接取家眷、招集旧部。这时楚王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军，并把英布的妻子儿女都杀了。英布的使者找到不少英布的旧友和宠臣，带领着几千人回到汉王处。汉王随即增拨兵力给英布，与英布的军队一起驻扎在成皋。

楚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汉王与郦食其谋桡（náo）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通“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cù，通“促”）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注释】

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据《史记·陈杞世家》，周武王克商，求夏后，得东楼公，封于杞，以奉禹。此云“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有异。

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史记·宋世家》，周武王封纣之庶兄微子启为宋公承商祀。此云“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有异。

陛下：天子称“陛下”自秦始，此时刘邦为汉王，而称“陛下”，乃史臣追书之辞。

臣妾：臣属。男为臣，女为妾。

【译文】

楚军不断袭击汉军运粮的通道，夺取粮草，使汉军粮食短缺。汉王因此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军的实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打败夏桀、消灭了夏，后来把将夏桀王的后裔封在杞国以祭祀夏的祖先；周武王打败商纣王，消灭了商，将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封在宋国以祭祀商的祖先。如今秦王道德败坏、仁义沦丧，吞并其他诸侯国，毁灭了诸侯们祭祀祖先的祭坛，使诸侯的后代没有立锥之地。陛下若真能重新分封韩、赵、魏、楚、燕、齐六国的后裔，那么六国的君臣、百姓都会对陛下感恩戴德，无一不向往陛下的风范，仰慕陛下的仁义，男人们都甘愿做陛下的臣民，女人们都甘愿做陛下的奴婢。恩德和仁义得到了推行，陛下即可面向南居帝位称霸天下，楚王也必定会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前来朝拜汉王您了。”汉王说：“这个主意好！赶快去刻六国印玺，您就带上印章去封六国王室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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