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阻立六国之后（前204）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良，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lǘ），释箕（jī）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通“惟”）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

【注释】

表商容之闾：指用特殊的标志把商容居住的里门标出来，表示对商容的尊敬。《史记·殷本纪》；“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  

释箕子之囚：箕子为纣的诸父，谏纣不听，为纣所囚；武王灭纣，释放了箕子。

封比干之墓：比干为纣的叔父，因数次谏纣，纣剖视其心，武王灭纣，为他重新修墓。

巨桥：商纣积粟的粮仓名，故址在今河北邯郸市曲周县东北古衡漳水东岸，位于河北南部。

鹿台：亦名南单台，为商纣储财之所，故址在殷都朝歌城中，朝歌即今河南鹤壁市淇县，位于河南北部。

华山：今陕西渭南市华阴县（位于陕西东部）南的西岳华山。

桃林：即桃林塞，在今河南三门峡市灵宝市西，接陕西渭南市潼关县界。

【译文】

郦食其还没有起程，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当时正在吃饭，他对张良说道：“子房，你过来！有人为我策划了一个削弱楚国实力的办法。”随即把郦食其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张良，然后问张良说：“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张良道：“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点子？如果这样，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可就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答道：“请允许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您分析一下目前的形势：从前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分封夏桀、商纣王的后裔，是因为估计自己可以控制他们的生死。而如今陛下能够决定项羽的命运吗？这是不能封六国国君后代的第一个理由。周武王进入殷商的都城后，表彰商纣王时的贤人商容的德行，把商君住的街巷用特殊的标志标出来，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修整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能封六国之后的第二个理由。周武王曾经发放商纣王巨桥粮仓的粮食，散发鹿台府库的金钱，以赈济贫苦百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能封六国之后的第三个理由。殷商灭亡后，周武王将战车改作平时载人用的车子，把天下兵器都收藏起来，以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四个理由。把战马改为耕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郊野之中，以显示不再使用。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能封六国后代的第五个理由。将牛放牧到桃林的北面，让这些牛成为野牛，任意行动，以表示不再用它们运输粮草辎重。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能封六国后代的第六个理由。天下英雄豪杰，所以要远离自己的父母妻子，抛弃自己祖先的坟墓，告别自己的亲朋好友，跟随陛下辗转奔波，为的就是得到那日思夜想的一点点封地。倘若今天重新分封给六国国君的后裔，天下豪杰之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原来的君主，伴随他们的父母妻儿，回到他们亲朋旧友身边、守护祖坟所在的故土，那么陛下还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能封六国之后的第七个理由。况且当今楚国强大无比，你所复立的六国后代还是会重新屈从楚国，那么陛下还怎么让他们臣服于汉呢？这是不能封六国之后的第八个理由。如果真的采用了那个人的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可不就完了吗！”

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jī）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译文】

汉王听了这番话后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小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立即下令赶快把刻好的印玺全部销毁。

荀悦论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实（▲）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术不同也。

【校注】

可否之实：《汉纪·高祖皇帝纪》  “实”作“意”。

【注释】

荀悦(148- 209)：东汉颍川颍阴人，字仲豫，年轻时好学，精通《春秋》，性情沉静，喜好著述。献帝时历任秘书监、侍中。著有《申鉴》、《汉纪》。

【译文】

荀悦评论说：战略的制定、获取胜利的方法，主要看三方面：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具体地说：形，就是军形，主要是指能否把握战争中总体胜败的规律和趋势；势，就是兵势，主要指战争中随机应变，根据不同的形势做出不同的应对的能力；情，就是军队的士气、意志，主要是指将士们的思想状况，是否愿意作战，有没有坚定的信念、必胜的信心。所以在采用的策略相同，任务相同的情况下，而取得的结果和功效有时会完全不同，究其原因，就是由于这三个方面不同的缘故。

【原文】

初，张耳、陈馀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郦生亦说汉王。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项也。

【译文】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胜分封六国后裔为王，是为了给自己扩大同盟军，共同抵抗秦军。郦食其也用这个策略劝说汉王刘邦。之所以劝说的内容相同，但得与失却差距很大，这是因为前者合时宜，对陈胜反秦有利；后者不合乎时宜，对刘邦战胜项羽没有好处。因为在陈胜起事时，天下的人都想要推翻秦王朝；而现在楚王项羽和汉王刘邦谁胜谁负还没有见分晓，而天下的人也未必都想要消灭楚王项羽。

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己之有而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者也。

【译文】

所以分封六国的后裔，对陈胜来说，是为自己广植党羽而给秦朝树立强敌。况且陈胜那时并没能独占天下之地，只不过是把不是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增加施恩惠的虚名，自己却得到多方的支持。但分封六国后裔，对汉王来说，却是分割属于自己拥有的土地去资助敌人，虽然得到一个分封诸侯的名声，却受到了实际的损失和祸害。这便是所做的事情相同，因客观形势不同，可得与失的效果不一样的例子。

及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同说者也。施之战国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战国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承（▲有的版本“承”字作“乘”）敌之毙，其势然也。今楚、赵所起，其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定（▲）功，退则受祸。此同事而异势者也。

【校注】

承敌之毙：此处“承”字，有的版本作“乘”。

进则定功：定，成。《汉纪》正作“成”。

【注释】

宋义待秦、赵之毙：二世三年，“宋义曰：‘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疲，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

卞庄刺虎：《战国策·秦策二》第二章：“有两虎诤人而斗者，卞庄子将刺之，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人者甘饵也。今两虎诤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名。’”

【译文】

当初卿子冠军宋义对于秦、赵双方采取了坐山观虎斗的态度，先让秦、赵两国相斗，待秦军疲惫后再乘机攻秦；这与从前卞庄子刺杀老虎时，管竖子劝他等待两虎与牛相搏，双方有伤亡时再乘机刺虎，卞庄子最后果然杀死两只老虎，两次的游说之辞也都相同。但这套说辞，用在战国时，两个邻国相互攻伐，对于第三国来说只有好处而没有亡国的顾虑，还是可以的。因为战国局面的确立，日子已经很久了，一次战役的胜与败，未必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存亡。在那种形势下，要想通过一场战争就消灭某个国家是不可能的，如果进攻有利就进攻，如果进攻不利就退守自保，所以需要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时机，抓住敌方衰败的机会再进攻将其消灭，这是由形势决定的。但宋义和赵歇、张耳、陈馀以楚、赵两国起兵抗秦，楚赵与秦势不两立，安危存亡决定于瞬息之间。因此进就能建立功绩，退就将遭受祸殃。这便是事情相同，灵活应对和随机应变的形势、时机不同的例子。

伐赵之役，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彭城之难，汉王战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胜。何则？赵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出（▲）死之计；韩信军孤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之所以胜也。汉王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逸豫，战心不固；楚以强大之威而丧其国都，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汉之所以败也。且韩信选精兵以守，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选精兵以攻，而汉以怠惰之卒应之，此同事而异情者也。

【校注】

无出死之计：此处“出”字，《汉纪》作“必”。

置酒高会：《史记·高祖本纪》、《汉书·高帝纪》同，《汉纪》：“饮酒高会”。

【译文】

在汉军攻打赵国的战役中，韩信率军驻扎在泜水边上，不按常规，背水列阵，但赵军却无法打败他；彭城战役，汉王刘邦与楚军战于睢水，跟韩信类似，汉军士兵却被赶入睢水淹死，楚军大获全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赵军离开都城在本国境内迎战汉军，见到可以打嬴就前进，知道难于取胜就后退，心里顾念着家乡、妻子儿女，毫无出阵拼死一搏的打算；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地列阵在水边，士兵背水作战，不进就必死无疑，故将士们都不怀二心，抱定决一胜负的信念。这是韩信之所以能获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摆设酒宴大会宾朋，士兵们享受安逸，饮酒作乐，毫无斗志；而楚军在有强大威势情况下，却突然丧失了自己的国都，将士们都情绪激奋，斗志昂扬，具有挽救危亡的急迫感，把当日之战视为决定生死存亡之战。这便是刘邦所以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兵坚守阵地，赵军却用瞻前顾后的士兵去攻打他；项羽选择精兵发动进攻，刘邦却用怠惰散漫的将士去对付他。这就是所做的事情相同，而双方的情绪、意志不同，所以胜败结果不同的例子。

故曰：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译文】

所以说，权谋不可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先制定好，应对措施不可能在变化发生前就考虑妥当；要根据时机的变化和事物的发展采用不同的战略战术，这才是制订策略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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