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汉中对”（前206）

       【每日一鉴：制度优势是取胜的保障】

       “汉中对”，是楚汉相争历史的起点，刘邦集团由此制定了北上还定三秦，进而东进争夺天下的战略。从尔后的历史来看，汉中对的正确决策和成功推行，是刘邦集团由被动转为主动，由弱小走向强大的转折点，可以说，刘邦最终能够战胜项羽夺取天下，其胜利的基础，正是奠基于此。因此之故，有历史学家称“汉中对”为中国历史上战略决策的成功典范，将其与诸葛亮答刘备的“隆中对”齐名并举，应当是各有千秋。

       仔细考察，“汉中对”，主要还是战略层面上的分析和策划。听取《汉中对》时的刘邦，身陷困境，急于打开局面。当韩信比较敌我双方的优劣，挑明了由弱转强的可能，进而分析三秦的形势，提出了反攻三秦的设想时，他的眼前一亮，思路由此开通，方向由此明确。不过，刘邦是实干家，他多年领兵作战，深知一兵一卒，一刀一枪的战斗战役之紧要，当他真要任命韩信为大将时，眼下如何实现北上还定三秦战略计划的具体方法，怕是万万缺少不得的话题。从尔后的历史来看，有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是韩信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的。第一，提出“明出子午，暗度陈仓”的反攻三秦的具体计划。第二，“申军法”，就是按照秦军的规章制度，对汉军作大规模的整编和训练。

       关于韩信申军法，意义非同寻常而历来语焉不详，这里不得不稍作解说。我们知道，战国以来，秦军之所以能够多年不断地战胜各国军队，除了上升的国势，强君能将的种种原因而外，还有一个更为根本的原因，就是秦国通过商鞅变法以来的一系列改革，建立起了一套完备的军事制度。这个军事制度，以二十等级军功爵赏制度为中心，包括了军队的编制训练，征发动员，奖惩激励，旗鼓通讯，退役抚恤，进而连接到军人转业入仕，个人的财产身份和社会的基层组织建设等方方面面，几乎牵涉到整个国家体制。这个制度的框架细则，统称为秦军法。由秦军法所规定的秦的军事制度，是当时最先进最高效率的军事制度，这个制度，是秦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军队的根本。

       秦统一天下后，将秦的军事制度推行到整个帝国。秦末乱起，六国复活，各国不同的军事制度也在不同程度上复活。刘邦军自起兵以来，打着楚国的旗号，服从楚王，使用复活后的楚国的制度。进入汉中建立汉王国后，刘邦面临一个重大的制度决策，究竟是迎合关东出身的广大将士的心愿，继续保留楚国的制度，争取回到家乡？还是变更思路和政策， 采用秦国的制度，以旧秦国作为新根基，一切重新开始？

       这个改制的问题，关系到汉王国立国根基的确立。从以后的历史来看，汉王国建立以后，废除了楚制，采用了秦制，确立了全面继承旧秦国的国土、人民和制度的秦本位国策，这个重大的决策，是刘邦能够战胜项羽的根本原因和制度保证。而韩信呢，他是从军制改革的角度，最先提出并推行秦本位政策的人。可以说，由韩信申军法开始的军制改革，不但将刘邦军整训为一支制度最为先进，战斗力极强的新型军队，而且为秦人秦军的加入提供了制度的保证和文化的归属。刘邦军后来反攻三秦的顺利，楚汉战争中秦人死心塌地追随刘邦与项羽殊死决战的原因，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依据。可以说韩信申军法，既是汉军走向胜利的开始，也是汉承秦制这个重大历史事件的开始。

【原文】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辞谢，因问王曰：“今东乡（xiàng，通“向”）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陕西版注：惟：suī，通“虽”。但国学大师未找到依据）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yīn wù）叱咤（chì zhà），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xū xū），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wán，通“玩”）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有的版本此处重“关中”二字）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校注】

当王关中，民咸知之：有的版本此处重“关中”二字。

【注释】

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故主：指义帝。  

其将相：指义帝的将相。《史记·淮阴侯列传)作“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与此异。

三秦王：指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

如约：前207年怀王令项羽等北救赵，令刘邦西略地入关，“与诸侯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刘邦先入关，项羽违约，请示怀王，怀王曰“如约”。这里即指此。

【译文】

拜将仪式结束后，汉王让韩信坐在上席，说道：“丞相多次向我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来指导我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呢？”韩信谦让了一番，问汉王道：“大王如今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不就是项羽吗？”汉王说：“是啊。”韩信道：“大王您自己估量一下，在个人的勇敢强悍、待人的仁爱有礼、兵力的强大等方面，您和项王比如何呢？”汉王沉默了许久，说：“我不如他。”韩信站起身来再一次行拜礼，说道：“我也认为大王您在这些方面比不上项王，不过臣曾经事奉过项王，请让我来谈谈他的为人吧。项王怒吼一声，数百上千的人都吓得瘫倒在地，不敢动弹，但是他却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所以他再勇猛，也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生了病，他会同情得流下泪来，把自己吃的东西分给病人；但是，当他所任用的人立了功，应该封赏爵位时，他却把刻好的印章一直捏在手里，捏得磨去了棱角还舍不得授给人家。所以，项羽的仁慈不过是人们所说的妇人之仁，都是些婆婆妈妈的小恩小惠。项羽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却不占据关中，而是定都在彭城；背弃义帝的约定，把自己的亲信和偏爱的将领分封为王，所以诸侯们忿忿不平；他还把原来的诸侯国国王从他们自己的领地驱逐出去，而让替他效力过的诸侯国的将相为王，又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他的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摧残毁灭的；老百姓都怨恨，不愿亲近拥护他，只不过是迫于他的淫威勉强归顺罢了。如此种种，导致他名义上虽然还是霸王，实际上却早已经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他现在虽然强大，但很容易就会变弱的。现在大王您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不逞匹夫之勇，不行妇人之仁，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贤将，那还有什么对手不能消灭？！把天下的土地城邑封给有功之臣，那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悦诚服的呢！率领正义之师，再加上思乡东归的战士去作战，还有什么敌人打不垮、击不溃呀？况且项王分封在秦地的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都是过去秦朝的将领，他们统领秦朝的子弟作战那么多年，这些秦人子弟被杀死和逃亡的多得数都数不清；而他们三王又欺骗自己的部下，投降了项王，结果抵达新安时，被项王使诈，被活埋的秦军降兵有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人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们怨恨这三个人，恨得痛彻骨髓。现今项王倚仗自己的兵威，强行把这三人封为王，秦地的百姓绝对不会拥护他们。另一方面，大王您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又废除了秦朝的严刑苛法，与秦地的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您在关中当王的。而且按照义帝原来与诸侯的约定，大王您理当在关中称王，这一点关中的百姓都知道。您失掉了应得的王位来到汉中，对此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替您感到痛惜和怨恨的。如今大王您起兵向东，三秦之地，只要您发布一道声讨敌人的文告就可以平定了。”汉王听了大喜过望，深恨得到韩信这个人才太晚了，随即就听从韩信的计策，安排部署众将领的任务，留下萧何收取巴、蜀两郡的赋税，为军队提供粮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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