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前206年）

【原文】

[3]或说（shuì）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闻项羽号章邯为雍（yōng）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nà，古同“纳”）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通“拒”）之。”沛公然其计，从之。

【注释】

或：有人。据《楚汉春秋》，说沛公者为解（xiè）先生。

【译文】

[3]有人劝说刘邦道：“关中地区比天下其他地区要富足十倍，而且地势非常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统治关中地区。现在如果他来了，您恐怕就不能占据关中这个地方了。您应该火速派兵把守函谷关，不放诸侯军进关中，再征召一部分关中兵，增加自己的实力，抵御项羽和诸侯军。”沛公刘邦认为此计可行，就照着办了。

【原文】

已而项羽至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至戏（xì）。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项羽大怒，飨士卒，期旦日击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在霸上。

【注释】

戏水：戏水源自骊（lí）山，流入渭水，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东30里，位于陕西中部偏南。

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云云：左司马：刘邦的属官，掌军事、军需。子婴投降后已被监禁，并未为相；“封秦重宝财物府库”，也并未尽有之。这是曹无伤的捏造、挑（tiǎo）拨。    

新丰：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tóng）区东北，位于陕西省中部偏南。

鸿门：地名，在新丰东17里，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新丰街道鸿门堡村，今名项王营，其地东接戏水，南靠高原，北临渭河，是当时通往新豐的大道，由于雨水冲刷形似鸿沟，其北端出口形状似门，所以称“鸿门”。

【译文】

不久，项羽率军到达函谷关，但只见关门紧闭。项羽又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勃然大怒，便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至戏水。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暗中派人报告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已经任秦王子婴为丞相，奇珍异宝全都拿走了。”曹无伤企图借诬陷并中伤刘邦来求得项羽的封赏。项羽闻言，怒不可遏，就让士兵们饱餐一顿，约定次日一早攻打刘邦的军队。这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大军，驻扎在新丰的鸿门；刘邦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军于霸上。

【原文】

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注释】

山东：崤山以东。战国时泛指六国或六国土地。

望其气：秦汉讲神仙方术的人称望云气可以测知吉凶，又说在天子所居之处有异样的云气。

【译文】

项羽的谋臣范增劝项羽说：“刘邦在崤山之东时，贪财又好色。现今入关，却既不取财物，又不近女色，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哇。我曾命人占望他那边的云气，都显示出龙虎的形状，出现五彩，这是天子才有的气象啊！必须赶快进攻他，不要错过了时机！”

【原文】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张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与俱去，曰：“毋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yù）。”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良曰：“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尝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děi）兄事之。”张良出，固要（yāo，通“邀”）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zhī）酒为（wéi）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通“背”）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古同“早”）自来谢。”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许诺。

【注释】

项伯：名缠，字伯，项羽的族叔，以后刘邦封他为射阳侯。

为韩王送沛公：张良曾请项梁立韩公子成为韩王，张良任相国。刘邦攻秦经韩时，韩王留守阳翟（dí），张良随刘邦同入秦。因此张良说自己是受韩王之命送刘邦的。实际并非是完成韩王的使命，而是出于忠心辅佐刘邦。    

约为婚姻：约定做儿女亲（qìng）家。   

【译文】

楚国令尹的助手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同族叔父，向来与张良要好，便连夜骑马到刘邦军中，私下里找到张良，将项羽准备进攻刘邦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都对他说了，想叫张良同他一起离开，并说道：“你可别跟刘邦一块儿死啊！”张良说：“我因韩王之命辅佐沛公，陪他入关，而今沛公遇到危难，我却逃走了，这是不义的行为，我不能不把你告诉我的事告诉他。”于是张良进去将项伯的话全都告诉了刘邦。刘邦大吃一惊。张良问沛公：“您估计您的兵力足够抵挡项羽的部队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道：“当然不如他呀。这可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您随我去告诉项伯，说您绝不敢背叛项羽。”刘邦问张良：“您是怎么与项伯成为故交的啊？”张良说：“在秦朝的时候，项伯与我就有交往，他曾经杀过人，我救了他的命。现在事情紧急，幸亏他前来告知。”刘邦又问：“你与他年纪谁大？”张良道：“他比我大。”刘邦说：“您替我请他进来，我会用对待兄长的礼节接待他。”张良于是出去，强行邀请项伯入内，项伯便进去与刘邦相见。刘邦亲自手捧酒杯向项伯敬酒祝福，与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并说：“我进入关中，秋毫不取，还把官吏和百姓的户籍整理好，封存府库，等待项羽将军的到来。我之所以派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盗贼出入和意外情况的发生。我日日夜夜盼望着项羽将军驾临，哪里敢谋反啊！望老兄能把我不敢背信弃义之心详尽地反映给项羽将军。”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你明天一定要早些来亲自向项王道歉谢罪啊。”刘邦说：“一定一定。”项伯于是当夜就赶了回去，到达军营后，将刘邦的话一五一十地报告给项羽，并趁机替刘邦美言：“要不是刘邦先攻下关中，您又怎么能这么容易入关呀。如今人家立了大功，还要去攻打人家，太不够义气了。不如等他来了好好地对待他。”项羽同意了。

【原文】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jì）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疑为“至”之误。三民和书局版皆作“至”）此！”项羽因留沛公与饮。范增数（shuò）目项羽，举所佩玉玦（jué）以示之者三。项羽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fǒu，古同“否”）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注释】

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用玦多次给项羽示意。玦与“决”同音，范增暗示项羽趁此下决心杀掉刘邦。

【译文】

第二天，在一百多名骑兵的护卫下，刘邦来到鸿门，晋见项羽，他向项羽道歉说：“我与将军您合力攻秦，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没料到自己能先入关破秦，有机会在这里与您再次相见。现在有小人在挑拨离间，使您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hé）。”项羽道：“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告诉我的，不然的话，何至于这样啊！”项羽于是就留刘邦与他一起喝酒。酒宴上，范增频频向项羽递眼色，并再三举起他所佩带的玉玦暗示项羽杀掉刘邦，项羽却只是装作没看见，毫无反应。范增便起身出去招呼项羽的堂弟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慈手软下不了杀刘邦的决心，你待会进去给刘邦敬酒，敬完酒，你就请求表演舞剑，然后乘势把刘邦刺死在座位上。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会成为刘邦的阶下囚！”项庄于是进入项羽的营帐为刘邦敬酒，敬完酒后，项庄道：“军营中没有什么可娱乐助兴的，就请让我来为你们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哇。”项庄于是拔剑起舞。项伯看出项庄有意要刺杀刘邦，也跟着拔剑起舞，并时时用身子为刘邦挡剑，使得项庄无法行刺。

【原文】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pū）地。遂入，披帷（wéi）立，瞋（chēn）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zì）尽裂。项羽按剑而跽（jì）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也。”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疑“斗”字衍文）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羽曰：“赐之彘[zhì]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其上，拔剑切而啖（dàn）之。项羽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shēng）；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古同“毫”）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项羽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校注】

则与斗卮酒：“斗”字衍（yǎn）文，见《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引李瓮（wèng）说。

【译文】

张良见形势紧急，赶紧来到军营门口找樊哙。樊哙问：“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项庄正在舞剑，意在刺杀沛公！”樊哙道：“情势紧急，请让我进去，跟他拼命！”樊哙随即带剑持盾闯入军门。军门的卫士想要阻止他进去，樊哙就侧过盾牌，将卫士撞倒在地。樊哙于是冲入帐内，撩开帷帐站在那里，怒目圆睁，瞪着项羽，头发都竖起来了，两边的眼角也都睁得快裂开了。项羽看见樊哙这个样子，吃惊地手按宝剑，坐直身子，问道：“这人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陪乘卫士樊哙。”项羽道：“真是个壮士！赐给他一杯酒喝！”左右的侍从立即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站着一饮而尽。项羽又说：“再赐给他一条猪腿吃！”侍从们便又拿给他一条生猪腿。樊哙将手里的盾牌倒扣在地上，把生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一边切，一边大口地吃了。项羽又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道：“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一杯酒？！秦王的心肠狠如虎狼，杀人唯恐杀不完，对人用刑唯恐不重，所以天下的人都起来反叛他。楚怀王曾与各路将领约定说：‘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城的人，就在关中当王。’现在沛公最先击溃秦军，进入咸阳后，秋毫不取，就率军返回霸上等您到来。像沛公这样劳苦功高，您非但不给予封地、封爵的奖赏，还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有功之人。这是在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我认为您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项羽无言以对，就说：“坐吧。”樊哙于是在张良的身边坐下了。

【原文】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如今人方为刀俎（zǔ），我方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鸿门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樊哙、夏侯婴、靳彊（jìn qiáng）、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jiàn）行趣（qū）霸上。留张良使谢项羽，以白璧献羽，玉斗与亚父。沛公谓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duó）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jiàn）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bēi）杓（sháo，同“勺”），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足下。”项羽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羽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夏侯婴：沛人，刘邦为沛公时以为太仆，攻秦时封为滕公，高祖即位封为汝阴侯。

靳强：曲沃人，从刘邦击项羽，封汾（fén）阳侯。  

纪信：刘邦的将领。为了救刘邦脱身，自己被项羽烧死。芷阳县：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新市街道新市村。

【译文】

坐了一会儿，刘邦假装要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刘邦说：“我现在出来，没有跟项羽告辞，怎么办啊？”樊哙道：“现在人家好比是屠刀和刀板，我们则是将被切割的鱼肉，不说赶紧离开，却还提什么告辞！”于是二人就悄悄地离开了。鸿门与霸上相距四十里路，刘邦怕惊动楚军，撇下来时的车马，独自骑马而行，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拿剑和盾牌，快步相随，经过骊山脚下，取道芷阳县，抄小路直奔霸上。只留下了张良，让他向项羽辞谢，将一对白璧敬献给项羽，将一对玉制大酒杯献给亚父范增。刘邦临行前对张良说：“从这条小路到我们的军营，只不过二十里地。您估计着我已经抵达军中时，再进去。”刘邦走后，张良估计他已抄小道回到军营，方才进去告罪说：“沛公不胜酒力，已经喝醉了，无法来告辞，谨派臣张良捧上白璧一双，连拜两次敬献给将军您；玉斗一双，敬呈给亚父您。”项羽说：“沛公现在哪里呀？”张良回答说：“他听说您有意要责备他，心里害怕，就一个人回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军中。”项羽就接受了白璧，放到坐席上。亚父范增接过玉斗后扔在地上，拔剑击碎了它们，恨恨地说：“唉，项庄这小子，不能和他共谋大事！以后夺取项将军天下的人，必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很快就要被他俘虏了！”刘邦到达军中，立即杀掉了曹无伤。

【原文】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

【译文】

隔了几天，项羽领兵西进，血洗咸阳城，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了秦王宫殿，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月。项羽随即下令搜刮秦朝的金银财宝、抢掠美女向东而去。秦地的百姓对项羽大失所望。

【原文】

韩生（▲）说项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sài）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yì）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曰：“人言楚人沐（mù）猴而冠（guàn）耳，果然！”项羽闻之，烹韩生。

【校注】

韩生：《史记·项羽本纪》作“人或”，《法言·重黎》，《楚汉春秋》载说者为“蔡生”。此本《汉书》。

【注释】

四塞：东函谷关，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四面都有险可守，故说“四塞”。

沐猴而冠：猕（mí）猴戴人帽，徒具人形，不能办人事。

【译文】

有一个姓韩的人劝项羽说：“关中以山川黄河为屏障，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四面都有险要作为防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在此建都可以称霸天下。”项羽看到秦王朝的宫殿都已焚烧得残破不堪，又惦记着返回东方的家乡，便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华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看得到啊！”韩生退下去后对人说：“人家说楚人像是猕猴戴着人帽子，徒具人形，办不成人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里，项羽立刻让人把那姓韩的人抓来给活活煮死了。

【作者的话】

这篇文章是我们新版文白对照《资治通鉴今注今译》初稿的连载。请所有听友读后留言，提出建议或者纠错，协助我们完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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