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见刘邦（前207年）

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过高阳。高阳人郦（lì）食（yì）其（jī），家贫落魄，为里监门。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人，食其见，谓曰：“诸侯将过高阳者数十人，吾问其将皆握龊，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guàn）儒冠（guān）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niào，同“尿”）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校注】

六十馀：有的版本“六”字前有“年”字。

【注释】

高阳：乡名，在今河南省开封市杞县西南，位于河南省东部。

郦食其：见汉高祖时年六十余，常为说客，出使诸侯。

【译文】

昌邑城不容易拿下，沛公刘邦便率军绕道向西挺进，经过一个叫高阳乡的地方。高阳有一个叫郦食其的人，他家里条件不好，生活贫困，人生失意，飘泊无依，做了个看管里门的门卫。刘邦手下一名骑兵正好是郦食其的同乡，郦食其找到他，对他说：“路过我们高阳的诸侯军将领有几十人，据我观察，这些人都器量狭小，又拘泥于繁文缛（rù）节，而且还自以为是，听不进豁达大度之人的话。我听说沛公虽然为人傲慢看不起人，但却有远见卓识，这正是我所愿意追随的人，可惜没人替我引荐。你如果见到沛公，就请告诉他说：‘我老家中有个姓郦的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身高八尺，人们都将他称为狂生。但他自己却说他不是狂生。’”这名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大谈儒学的人，每当宾客中有戴着儒生帽子来的，沛公总是扯下他的帽子，还往里面撒尿。和人说话时，沛公也是动不动就破口大骂。所以，你可不能以儒生的身分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别管这么多，只要把我的话带到就行。”这个骑兵便找了个机会，在刘邦面前顺其自然地提到了郦食其，并将郦食其所嘱托的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转告了刘邦。

沛公至高阳传 （zhuàn）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 （jù，通“踞”）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chuò）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 （zòng）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引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言其弟商。时商聚少年得四千人，来属沛公，沛公以为将，将陈留兵以从。郦生常为说客，使诸侯。

【校注】

天下同苦秦久矣：有的版本“同”下有“共”字。据章校，《史记·郦生列传》、《汉书·郦食其传》均无“共”字。

【注释】

广野君：郦食其替刘邦谋划扩大势力范围，所以号“广野君”。    

郦商：在楚汉战争和汉初平定诸侯王反叛的战争中屡建战功，封为曲周侯。

【译文】

刘邦到了高阳，住进了驿站传舍，就派人将郦食其叫了来。郦食其一到，便进屋拜见刘邦。却见刘邦正叉开两腿坐在床上，一边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一边接见自己。所以郦其食进去以后，只是对刘邦拱手作揖行了个相见礼而没有跪拜，首先发问道：“您是想要协助暴秦攻打诸侯呢，还是想要率领各路诸侯打败暴秦呢？”刘邦听了便骂道：“你这没见识的家伙，说的什么屁话！天下百姓遭受秦的暴政残害已经很久了！所以各国才相继起兵攻秦，怎么竟然说我要帮助秦朝攻打诸侯！”郦食其说：“您如果真要聚集民众、会合正义之师，去讨伐暴虐无道的秦王朝，那就不该用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来接见年长的人！”刘邦于是赶忙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将郦食其请到上座，又对刚才的无礼之举向他道歉，请求原谅。郦食其便趁机和他谈古论今，说起了六国合纵连横、成败得失的往事。刘邦听了很高兴，就赏赐郦食其和自己一起吃饭，并问道：“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呢？”郦食其说：“您起兵时只是聚集了一群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聚拢了一批散兵游勇，手下连一万人都没有，就想依靠这些杂牌军一路向西去攻打强大的秦朝，这就等于探头入虎口啊！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现在城中存粮又多，而我与陈留县令的关系一向不错，请您允许我出使陈留，劝他投降；如果他不听劝告，您再率军攻城，我愿意作内应。”刘邦于是派郦食其出发，自己率军紧随其后，轻而易举就降服了陈留，所以刘邦便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弟弟郦商（此句或译为郦食其又向刘邦举荐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召集了四千多年轻人，前来投奔刘邦，刘邦任命郦商为将军，命他率领陈留的部队相随。郦食其则常常以说客的身份，为刘邦出使各诸侯国。

[7]三月，沛公攻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之以徇。

【注释】

开封，县名，在今河南开封市祥符区朱仙镇古城，位于河南中东部。    

白马：县名，在今河南安阳市滑县东，位于河南北部。

曲遇：邑名，在今河南郑州市中牟县东，位于河南省中部。

【译文】

[7]三月，刘邦攻打开封县，又没能攻下；便率军绕道继续向西挺进，在白马县与秦将杨熊展开激战，在曲遇邑东面又和杨熊打了一仗，终于打败杨熊。杨熊逃往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到荥阳，将杨熊斩首示众。

夏，四月，沛公南攻颍川，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时赵别将司马卬（áng）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洛阳东。军不利，南出轘（huán）辕。张良引兵从沛公。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 （dí），与良俱南。

【校注】

颍川：此据《汉书·高帝纪》。《史记·高祖本纪》作“颍阳”，这是对的。颍阳：县名，在今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颍阳镇，位于河南省中部。

【注释】

司马卬：原为赵将，后归项羽，封为殷王，后降汉。  

平阴：县名，今河南洛阳市孟津县东。境内平阴津为黄河重要渡口。    

绝河津：刘邦欲先定关中，所以堵截司马卬使其不得渡河，故言“绝河津”。 

洛阳：此洛阳在今河南洛阳市偃师市汉魏洛阳故城，位于河南西部。    

轘辕：在今河南洛阳市偃师市府店镇轘辕山上，山路险峻，是有名的要隘。

阳翟：县名，在今河南许昌市禹州市，位于河南省中部。

【译文】

夏季，四月，刘邦向南攻打颍阳县，血洗了全城。在张良的帮助下，刘邦占领了原韩国的地盘。这时赵军另外一位将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刘邦为阻止司马卬入关，就率军向北挺进，攻打平阴县，封锁黄河渡口以便阻止司马卬北渡黄河（因为刘邦想先定关中以便称王），刘邦率军在洛阳东面与秦军展开激战。结果战事不利，只好向南撤退。经过轘辕关的时候，张良率军与刘邦会合；刘邦则命令韩王韩成驻守阳翟县，而自己同张良一起率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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