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鉴】秦灭齐（前222-221）

【原文】

初，齐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笔牍（dú）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君王后死，后胜相（xiàng）齐，多受秦间 （jiàn）金。宾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

【注释】

君王后：襄王即位，立太史敫（jiǎo）女为王后，是君王后。

【译文】

当初，齐国的君王后既贤惠又能干，谦卑恭谨地对待秦国，凭信义结交其他各诸侯国。由于齐国的东部边境与大海相接，而那时秦国一刻不停地攻打韩、赵、魏、楚、燕等国，这五国也分别忙于调兵自救，根本顾不上别的，所以自齐王田建即位以来，前后四十多年，齐国从未遭受过战乱之灾。君王后临死时，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只有某某是可以重用的。”田建说：“那请让我把名字记下来。”君王后说：“好吧。”但等到齐王取来笔和木简，准备记下她的话时，君王后却说：“我已经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君王后去世后，后胜当上了齐国的相国，他接受了秦国间谍贿赂的很多金银财宝。而齐国的使节和宾客被派往秦国时，秦国同样给予重金贿赂收买，所以这些使节和宾客回去以后都反而替秦国说好话，并劝说齐王去朝拜秦王，不必整治、修建打仗用的攻防设施，也不要帮助韩、赵、魏、楚、燕等五个国家攻打秦国。秦国因此才能够很快将五国逐个消灭。

【原文】

齐王将入朝，雍门司马（▲横戟当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yē） ，为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

【校注】

雍门司马前：当依王念孙《读（战国策· 齐策）杂志》说于“司马”后补“横戟当马”四字。

【译文】

齐王打算动身前往咸阳朝拜秦王嬴政，齐国驻守都城临淄西门雍门的司马横戟挡在马前说：“齐国之所以要设立国君，到底是为了国家呢，还是为了大王自己呢？”齐王说：“当然是为了国家。” 雍门司马继续说：“既然设立国君是为了国家，那大王您为什么还要离开自己的国家到秦国去呢？”齐王只好掉转车头返回了王宫。

【原文】

即墨大夫闻之，见齐王曰：“齐地方四（▲）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ē）、甄（juàn，同“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不听。

【校注】

齐地方四千里：据章校，有的版本“四”作“数”。

阿、甄之间：有的版本“甄”作“鄄”。

【注释】

即墨：在今山东青岛市平度市古岘（xiàn）镇康王坟，位于山东东部。

阿：在今山东聊城市阳谷县阿城镇，位于山东西部。 甄 ：在今山东菏泽市鄄城县旧城镇，位于山东西部。甄，亦作“鄄”。

临晋关：在今陕西大荔县朝邑镇东黄河西岸。位于陕西东部。

【译文】

即墨大夫听说此事后，前去进见齐王说：“齐国的土地方圆数千里之广，武装战士有好几百万。现在韩、赵、魏三国灭亡后，它们的官员都不愿接受秦国的统治，逃亡在阿城和鄄城之间的就有好几百人。大王您如果将这些人召集起来，将上百万的军队交给他们统帅，让他们去收复韩、赵、魏三国故土，那么就连秦国的临晋关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楚国的官员们不愿受秦国驱使，逃匿在齐国南部与楚国东部交界处的长城一带的就有数百人。大王您将这些人联合起来，让他们统领上百万人的军队，去收复被秦占领的楚地，那么武关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了。这样一来，齐国的威望就能得到树立，秦国就能被灭亡，这又何止是保全自己的国家而已！”但是齐王不采纳这一建议。

二十六年（庚辰，前221）

二十六年（庚辰，公元前221年）

王贲自燕南攻齐，猝（cù）入临淄（zī），民莫敢格者。秦使人诱齐王，约封以五百里之地。齐王遂降，秦迁之共 （gōng）（▲），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合从，听奸人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bǎi）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校注】

共：邑名。在今甘肃平凉市泾川县北五里，位于甘肃东部。此据程恩泽《国策地名考》引洪亮吉说。

【译文】

秦将王贲统率大军从故燕国南部攻打齐国，猝不及防地攻入齐都临淄，齐国军民没人敢于抵抗。秦国派人诱骗齐王田建，许诺封给他五百里的土地，齐王于是只好投降了。但是秦国却将他迁移到共邑，安置在荒凉的松柏林里，齐王田建最后被活活饿死。齐国人埋怨田建没有趁早加入诸侯国的合纵抗秦联盟，而却听信奸佞小人和被秦收买的宾客的意见，从而导致国家遭到灭亡，故为此编歌谣说：“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意即松树啊，柏树啊！让齐王田建迁住共邑饿死的，就是那些宾客啊）！”以此来表达对田建任用宾客没有审慎考察，不辨忠奸，以致国破身亡的不满之情。

【原文】

臣光曰：从（zòng，通“纵”）衡之说虽反覆（同“反复”）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cháo）聘以相交，飨（xiǎng）宴以相乐，会盟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勠（lù）力以保国家也。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dǐ）；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绝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bèi）哉！

【注释】

先王建万国：《左哀七年传》：“禹合诸侯余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战国策·齐策四》第五章：“大禹之时诸侯万国。”则“先王”似指“大禹”。“万”不必实指。

朝聘：朝，古代诸侯定期朝见天子、报告封国情况。聘，古代国与国之间交好遣使访问。

【译文】

臣司马光曰：合纵、连横的学说虽然反反复复多种多样，但总的来说，实行南北合纵抗秦符合六国的利益。最初，先王建立大量封国，为使各国诸侯互相亲近，便让他们定期朝见天子来创造见面的机会、让各国之间互派使者访问来增进相互间的交往，还用酒宴招待他们以增进相互之间的感情，并利用会盟制度来加强相互间的团结，这一切不为别的，就是指望他们能同心协力同舟共济保家卫国。假如当初六国都能遵守信义、相互亲善，那么即使秦国强暴，六国又哪会就这么容易被它所灭掉呢！韩、赵、魏三国是齐、楚两国的屏障，而齐、楚两国则是韩、赵、魏三国的根基，它们形势上应当互相帮助，表里间应该相互依赖。所以用赵、魏、韩三国进攻齐、楚，是自毁根基；而齐、楚两国征伐韩、赵、魏三国，则是自撤屏障。天下竟然有自己拆毁屏障去讨好盗贼，还说“盗贼将会怜惜我不会攻打我”的，这难道不是很荒谬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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