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第一
威烈王
周纪一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前403 )
周纪一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四零三年)
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yì]困敦,凡三十五年。
[1]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1] 周威烈王姬午初次将晋国三家大夫魏斯、赵籍、韩虔封爵为诸侯国君,分别是魏文侯、赵烈侯和韩景侯(姬午是考王之子,东周第十七君,公元前425年至公元前402年在位。大夫:西周政权分三级,王室为中央政权,诸侯和大夫为地方政权。诸侯由天子分封,大夫由诸侯分封,大夫虽非周天子直接分封,但对周天子仍然称臣,曰“陪臣”。魏斯是魏桓子之子,魏国第一君魏文候,公元前446年至公元前397年在位。赵籍是赵献侯之子,赵国第一君赵烈侯,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韩虔是韩武子之子,韩国第一君韩景侯,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400年在位)。
臣光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臣司马光曰【司马光(公元1019 -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省夏县)人,北宋时杰出的史学家,宋仁宗宝元(公元1038 - 1039)初年进士,宋神宗熙宁(公元1068-1077)初年官至翰林学士(给皇帝起草机密诏令)、御史中丞(监察机关长官)。这一时期,以他为代表的一派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公元1085年宋哲宗即位,司马光一派重新得势,次年司马光任宰相,全部废除新法。就在这年他死去了。公元1066年至公元1084年,前后历时19年主持编写《资治通鉴》】:臣听闻,天子的职责中最重要的是按照礼制来治理国家(礼制是国家的法制,社会行为的准则、规范、仪式的总称),礼制中最重要的是区分按照社会各集团的利益和要求确立的等级关系,区分等级关系最重要的是确定官爵、匡正名分。什么是礼制?就是国家的法纪。什么是等级关系?就是君臣有别。什么是名分?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官职和爵位。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四海是如此之广,天下有亿兆民众,全部都要接受天子一人的统治。即使是力量无与伦比、智慧超凡绝伦的人,也无不为天子奔走效劳(▲据章校,有的版本其下有“敢”字),难道不是因为以礼教作为法度和朝纲的原因吗(据章校,有的版本“纪纲”二字互乙)!所以,天子统领朝廷中最重要的三公(辅佐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军政长官,周的三公为太师、太傅、太保),三公督率诸侯国君,诸侯国君领导卿、大夫,卿、大夫又治理士人和庶人(“卿大夫”为一等。卿只是官称而不是爵称,卿的爵位属大夫一级。三代时官分卿、大夫、士三等。庶人是古代官府的吏役)。地位尊贵的人统治地位卑贱的人,地位卑贱的人则要接受地位尊贵的人统治。地位高的指挥地位低的就好像人的核心器官心脏控制四肢行动,树根和树干支配树枝和树叶;地位低的侍奉地位高的就好像人的四肢保护心脏,树枝和树叶遮护树根和树干,这样才能上下互相保护依托,从而使国家得到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按照礼制治理国家更重要的了。
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诸侯,尊周室(▲据章校,有的版本“王”作“周”),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惓惓也。非有桀、纣之暴,汤、武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纣,则成汤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吴,则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周文王姬昌叙述《易经》,把乾、坤两卦列在首位。孔子(前551- 前479)给《易经》写序,说:“乾为天,为阳。坤为地,为阴。天很远,地很近,乾和坤、阳和阴的排位顺序于是确定。如果把卑放在高处,那么它也就是高贵的,这是由它的位置来决定的。高贵和低贱也就各得其位(或译为:天高为贵,地卑为贱;天高地卑之势已明,则天贵地贱之位因此而定)。”这就是说,君主和臣子之间的上下关系就像天和地一样不能互相转变。鲁国的史书《春秋》这本书贬低诸侯,尊崇周王室。虽然周王室的官吏地位不高,在书中排列顺序仍在诸侯国君之上,由此可见孔圣人高度重视君臣之间的关系。除非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虐昏君(夏桀是夏朝末代君,姓姒名履癸。相传是个暴君,诸侯归汤,汤率众伐桀,流放桀于南巢(今安徽合肥市巢湖市西南,位于安徽东南部),夏亡。商纣是商朝末代君,姓子名辛,又名受。相传纣刑罚苛重,残酷无道。周武王伐纣,在公元前1046年的牧野(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西南,位于河南北部)之战中,商军倒戈,纣兵败,自焚死,武王遂斩其首),同时又遇上商汤王、周武王这样的仁德明主(商汤王是商朝开国之君,姓子名履,本为夏朝诸侯,起兵伐桀,立国为商朝。周武王是文王之子,姓姬名发,灭纣,即天子位,为周王朝开国之君),使人民归心、上天授命的话,君臣之间的等级关系就只能是作臣子的恪守臣节,至死不渝。所以,当初如果商朝立了贤明的微子作为国君来取代纣王(微子启,帝乙的长子,纣之兄。纣即位,无道,微子启数谏纣,不听,去国。周灭商,称臣于周。周公旦杀纣子武庚,乃以微子治殷族,封于宋,为宋国的始祖),成汤所创立的商朝就可以永远与上天相比,享受后代的配祭(或译为:如果微子启取代纣继承帝乙为王,那么商的祖先成汤仍然能永远享受到与上天同样的祭祀,商不至于灭国);而吴国如果让仁德的季札做国君(吴太伯传至十九世,为吴王寿梦,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馀祭(zhài),次曰余昧,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王诸樊元年,已除丧,让位季札,季札不受。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诸樊卒,授弟馀祭,欲兄弟以次相传,必致国于季札,季札终让而逃。其后诸樊之子光与余昧之子僚争国,至于吴王夫差,吴遂亡),那么吴国的开国之君吴太伯也可以永远享受后代的血食祭品了(古代周族领袖古公亶父周太王长子太伯,次子仲雍,少子季历。太王想立季历,并传位给季历之子,即周文王。太伯、仲雍逃到荆蛮,以此回避季历。太伯在荆蛮立号句吴,荆蛮人拥立他为吴太伯,为春秋时吴国的始祖。古时祭祀,杀牲取血,故曰血食)(或译为:如果以季札继承为吴的国君,那么吴国当继续祭祀其祖先太伯,不至于灭国)。但是微子和季札二人宁肯让国家灭亡也不愿做君主,实在是因为礼制中长幼有序的大节绝不可因此破坏。所以说,礼制中最重要的,就是确定地位高低的等级关系。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辞邑而请繁[pán]缨,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君待孔子而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有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坚冰至”,《书》曰:“一日二日万幾”,谓此类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所谓礼制,在于分辨高贵低贱,排出亲疏有序,衡量各种事物,裁决日常政务。没有一定的名分,就不能显现出地位的尊卑;没有标志不同官名爵位的器物,就不能体现地位的尊卑(古代钟、磬等乐器悬挂在架上,悬挂的形式根据身分地位而不同:帝王悬挂四面,象征宫室四面的墙壁,名“宫悬”;诸侯去其南面乐器,三面悬挂,名“曲悬”;大夫左右两面悬挂,名“判悬”;士仅东面或阶间悬挂,名“特悬”)。只有用不同的官名和爵位来称呼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器物来区别不同的官爵,这样上下关系才能井然有序。这就是礼制的根本所在。如果官名爵位、还有标志不同官爵的器物都没有了,那么礼制又怎么能单独存在呢!从前,卫国大夫仲叔于奚为卫国建立了大功(据《左传》成公二年,春,齐侯进攻鲁国北部边境,卫侯派遣孙良夫等攻打齐国。卫国的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了孙良夫),他谢绝了卫国国君赏赐给他的封地,却请求国君允许他使用只有天子和诸侯才能使用的马身上的装饰物——繁(pán)缨,也就是马腹带和马颈革。孔子认为,宁可多赏赐给他一些封地,也不能让他使用繁缨。因为名号和器物,是绝不可以随便假与他人的,这些是国君的权力象征;如果把这些东西随便给了他人,意味着国家的政治事务处理原则丧失,国君的政治权力也会丧失,国家也就会随之走向危亡。卫出公(前492 - 前481)准备请孔子为他处理政务,孔子却打算先正名,也就是明确不同的人在政权中的身份和地位,认为名不正则百姓会手足无措,无所是从。马身上的繁缨,只是一种小装饰物,但孔子却很珍惜它的价值;正名位,是一件小事情,而孔子却要把它放在首位,就是因为名位和代表名位的器物一但使用混乱,国家上下的等级关系就无法维持。没有一件事情不是从微小之处开始,慢慢发展得越来越明显的。圣人深谋远虑,所以能够谨慎对待微小的事情并恰当处理;常人见识短浅,所以都会等到事情几乎无法挽回了才想着去补救。如果能防患于未然,就能用力小却收效大;等到事情已经发展到难以收拾了采取救治,恐怕就算是竭尽全力也来不及了。《易经》说:“履霜坚冰至”,也就是说,踩在结霜的地上,就知道严寒冰冻快到了。比喻人事的吉、凶皆逐渐而来。《尚书》说:“一日二日万几”,意思就是每天有成千上万件事情的苗头出现,先王每天都要兢兢业业地处理这些事情。指的就是这类防微杜渐的例子。所以说,区分等级关系和地位高低,最重要的就是匡正各个等级的名分。爵号用来称呼人的爵位,器物是用来区别人的职位
乌呼!幽、厉失德,周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襄王不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wù]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滕,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jǔ],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于季氏之于鲁,田常之于齐,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晋,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gān]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呜呼!自从周幽王、周厉王丧失为君之德,周朝的统治每况愈下,日渐衰落,朝纲和法度土崩瓦解(周幽王,前781 -前771,宣王之子,姓姬名涅(niè)。喜好谗谄,不理国事,征伐不息,政繁赋重。宠爱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卒遭申后联合犬戎攻伐,被杀于骊山之之下,西周亡。周厉王(前890 - 前828),夷王之子,名胡,暴虐无道。国人谤王,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万民弗忍,共叛袭王,厉王奔彘);地位低的开始欺凌地位高的、地位高的权势日渐削弱;诸侯国君中的争霸者恣意征讨他国(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等互相攻杀,专事征伐);诸侯国内的士大夫擅自干预本国朝政(春秋时,晋之六卿韩氏、赵氏、魏氏、范氏、中行氏、知氏,齐之陈(田)氏,宋之乐氏,郑之罕氏,鲁之季氏、盂氏、叔孙氏,皆大夫专政);这些现象表明,礼制大体上已经沦丧了十之七八。然而周文王、周武王开创的周朝政权还能绵延下来,各代的祭祀并未中断,就是因为周王朝的子孙后裔尚能恪守他们的名分。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晋文公为周朝立了大功(前697 - 前628,姓姬名重耳,献公之子,晋第二十二君。鲁僖公二十四年(前636)周襄王弟太叔带攻王,襄王出奔氾(fán,今河南许昌市襄城县南一里,位于河南中部),太叔居温(今河南焦作市温县西南三十里,河南省西北部)。次年,晋文公发师围温,迎襄王入于王城,杀太叔带,晋文公平太叔带之乱),于是向周襄王请求允许他死后享用只有周天子才能使用的隧葬仪式,周襄王没有准许,说:“隧葬仪式是天子的丧葬制度。没有出现替代当前天子的贤德之人,却同时有两个人能使用天子才能用的仪式,肯定也是作为叔父辈的您所厌恶和反对的。不然的话,叔父您自己就有领地,愿意在您的领地上进行隧葬,又何必请示我呢?(同姓小邦则曰叔父)”晋文公因此心生畏惧,没有敢违反周朝的礼制。因此,周王室的地盘并不比曹国、滕国大(曹国:姬姓,周武王封其叔振铎于曹,都曹丘,故城在今山东菏泽市定陶县西南,位于山东西南部。公元前487年鲁哀公八年为宋所灭。滕国:姬姓,周文王第十四子叔绣,武王封之于滕,今山东枣庄市滕州市姜屯镇滕国故城,位于山东南部),管辖的臣民也不比邾国、莒国多(邾国zhū,曹姓,至周为鲁附庸,亦称邾娄,后改曰邹。初都今山东济宁市曲阜市息陬镇东陬村,位于山东省中部,后都今山东济宁市邹城市峄山镇纪王城村邾国故城,位于山东中南部,战国时为楚所灭。莒国jǔ,己姓。旧都介根,今山东青岛市胶州市三里河街道城子村,位于山东省东部,后迁莒,今山东日照市莒县,位于山东东部),然而经过几百年,仍然是天下的宗主,统帅各诸侯国,即使是晋、楚、齐、秦那样的强国也还不敢凌驾于其上,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周王还保有天子的名分。再看看鲁国的大夫季氏(鲁大夫季氏,自鲁庄公之幼弟季友于鲁僖公世为相以来,世专鲁政。季平子逐昭公,季康子逐哀公,然终身为臣,不敢篡国)、齐国的田常(田常即田成子,又名田恒,汉避孝文讳,改“恒”为“常”。春秋时陈公子完以内乱奔齐,以陈氏为田氏。其后田釐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以小斗进,以大斗出,得民心。后田乞立悼公,自为相,专齐政。乞死,常继,与监止为齐左右相。简公四年前481年田常杀监止及简公,拥立平公,自任齐柏,齐国之政尽归田氏。然亦不敢自立)、楚国的白公胜(楚平王,前528 -前516年在位。太子建遭太师费无忌谗害,自城父逃之宋,后避宋乱,逃至郑。被郑国所杀。太子建之子名胜,在吴。平王之长庶子西楚令尹,召公子胜,使居吴境,号称白公。白公欲报父仇,请攻郑,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未允。晋伐郑,子两、子期助郑。白公怒,劫楚惠王,杀子西、子期。石乞劝白公:“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晋国的智伯(智伯为晋六卿之一,当晋衰,专国政,侵伐邻,于六卿中最强。智伯攻晋出公,出公道死。智伯欲篡晋而未敢,乃奉哀公矫而立之),他们的势力都大得足以驱逐国君而自立,然而他们到底不敢这样做,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或是于心不忍吗?只不过是害怕奸夺名位僭犯身分而招致天下的讨伐罢了。现在晋国的三家大夫欺凌蔑视国君,瓜分了晋国(周贞定王十六年,晋出公二十二年,前453年,赵、魏、韩灭智伯,遂三分晋国),作为天子的周王不能派兵征讨,反而宠爱他们,并对他们加封赐爵,让他们列位于诸侯国君之中,这样做就使周王朝仅有的区区一点名分不能再守护而全部放弃了。周朝先王的礼教到此丧失干净!
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室微弱,三晋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之列于诸侯,非三晋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有人认为当时周王室已经衰微,而晋国赵氏、魏氏、韩氏三家力量强盛,就算周王不想承认他们,又怎么能做得到呢!这种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晋国三家虽然强悍,但他们如果打算不顾天下的指责而公然侵犯礼义的话,就不会来请求周天子的批准,而是去自立为君了。不向天子请封而自立为国君,那就是犯上作乱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齐桓公(名小白,襄公之子,姜齐第十五君,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那样的贤德诸侯,一定会以尊奉礼义为号召对他们进行征讨。现在晋国三家向天子请封,天子又批准了。他们就是奉天子命令而成为诸侯的,谁又能对他们加以讨伐呢!所以晋国三家大夫成为诸侯,并不是晋国三家破坏了礼教,正是周天子自已破坏了周朝的礼教啊!
乌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zhǎng],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呜呼!君臣之间的礼纪既然崩坏,于是天下便开始以智谋的高下、武力的强弱决定霸主,使当年受周先王分封而成为诸侯国君的圣贤后裔,江山社稷相继沦亡(社稷是土、谷之神。历代王朝必先立社稷坛,灭人之国,必毁灭国的社、稷。因此,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代称),周朝先民的子孙灭亡殆尽,岂不哀伤!
[2]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有些版本为鬓,有其他版本用须]长[cháng]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2] 当初,晋国的智宣子想以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智果又作知过、智国):“他不如智宵(智宣子的庶子)。智瑶有超越他人的五项长处,只有一项短处。他美发高大是长处(据章校,有的版本“鬓”作“鬚”),精于骑射是长处,通晓各种技能是长处,能文善辩是长处,坚毅果敢是长处。虽然如此却很不宽容仁厚。如果他发挥五项优势来欺压制服别人,做不仁不义的恶事,谁能和他和睦相处?要是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那么智氏宗族一定会灭亡。”智宣子置之不理。智果便向掌定姓氏的太史请求脱离智氏家族,另立门户改姓辅氏。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zhì]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赵国的大夫赵简子赵鞅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赵简子想确定继承人,不知立哪位好,于是把他的日常训诫言词写在两块竹简上,分别交给两个儿子,嘱咐说:“你们好好记住竹简上写的‘训戒之辞’!”过了三年,赵简子问起两个儿子竹简上写的是什么,大儿子伯鲁说不出竹简上的话;再问他的竹简在哪里,他说已丢失了。又问小儿子无恤,他竟然将竹简上的训词背诵如流;问他竹简在哪里,他便从袖子里面拿出来告诉父亲。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十分贤德,便立他为继承人。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赵简子派家臣尹铎去晋阳邑(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尹铎临行前请示说:“您是打算让我去搜刮民间财富呢,还是把晋阳作为保障之地?”赵简子说:“当然是作为保障。”尹铎便少算居民户数,减轻民众的赋税。赵简子又对儿子赵无恤说:“一旦晋国发生危难,你不要嫌尹铎地位不高,不要怕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到那里作为我们家族的归宿和依靠。”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蜹[ruì]、蚁、蜂、虿[chài],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智瑶在晋国当政,他和韩康子韩虎、魏桓子魏驹在蓝台饮宴。席间智瑶戏弄取笑韩康子,又侮辱他的家相段规。智瑶的家臣智国听说此事,就告诫智瑶说:“主公您得罪了韩氏,要当心他们报复。您不提防招来灾祸(据章校,有的版本无“难”字。按《国语·晋语九》亦无“难”字),灾祸就一定会来了!”智瑶说:“所有人的生死灾祸都取决于我。我不给他们降临灾祸,谁还敢兴风作浪向我挑战!”智国又说:“这话可不对。《夏书》中说:‘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xiàn)是图’,意思是说,一个人屡次三番犯错误,被人怨恨,岂在于犯了明显的大错,都是因为小事而起;小事不防,易致大过。所以事情未萌发时,应事先预防不要犯错,避免招人怨恨。君子能够关注细微的苗头,谨慎地处理小事,所以不会招致大祸。现在主公一次宴会就开罪了人家的君主和臣相,又不戒备他们,还说:‘他们不敢发难。’这种态度恐怕不行吧。就连蚊子、蚂蚁、蜜蜂、蝎子,这些虫子虽小,却都能伤人,何况是国君、国相呢!”智瑶还是不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佗[他]人;佗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
智瑶向韩康子要地,韩康子不想给。段规说:“智瑶贪财好利,又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一定会讨伐我们,不如姑且给他。他从我们这拿到地,肯定会更加狂妄,一定又会向别人去索要;如果别人不给,他必定对人动武用兵,这样我们就可以既免于祸患,又能伺机行动了。”(▲据章校,有的版本“后”作“则”)韩康子说:“这是个好主意。”便派了使臣去送上有万户居民大县的领地。智瑶大喜,果然又向魏桓子提出索要土地的要求,魏桓子想不给。魏桓子的家相任章问:“为什么不给他呢?”魏桓子说:“他无缘无故来要地,所以我不想给。”任章说:“智瑶无缘无故强行索要他人领地,一定会引起其他大夫官员的警惧;我们给智瑶地,他一定会变得骄傲。他骄傲轻敌,我们这些人因为惧怕相互团结;用精诚团结的力量来对付狂妄轻敌的智瑶,智家的命运一定不会长久了。《周书》上说:‘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意思就是要打败敌人,必须暂时听从他;要夺取敌人的利益,必须先给他一些好处。主公您不如先答应智瑶的要求,让他骄傲自大,被胜利冲昏头脑,然后我们可以选择盟友一起图谋,又何必单独让我们变成智瑶的靶子呢(为什么让我处在智伯武力首当其冲的位置呢)!”魏桓子说:“你说的对。”也交给智瑶一个有万户的封地。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pí]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zhǔ]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
智瑶又向赵襄子要蔺和皋狼这两个地方(▲原文误为蔡。《史记·楚世家》:“惠王四十二年楚灭蔡。”惠王四十二年,即公元前447年,据此不当有蔡。《战国策·赵策一》第二章鲍彪改“蔡”作“蔺”,是对的。蔺:故城在今山西吕梁市柳林县孟门镇,位于山西西部。皋狼故城在今山西吕梁市方山县峪口镇南村,位于山西西部)。赵襄子不给。智瑶勃然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前去攻打赵家。赵襄子毋恤觉得赢不了,准备出逃。问身边人说:“我能到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城最近,而且城墙坚厚又完整(或译为刚刚修缮完成。长zhǎng子是今山西长治市长子县丹朱镇孟家庄村长子古城址,位于山西东南部)。”赵襄子说:“老百姓精疲力尽地修完城墙,现在又要他们舍生入死地为我守城,谁还能和我同心?”随从又说:“邯郸城里粮仓和府库充实(邯郸是赵都,今河北邯郸市,位于河北南部)。”赵襄子说:“那里的地方官搜刮民脂民膏才使仓库充实,现在又开战让他们送命,谁会和我同心(地方官榨取了百姓财富充实了仓库,我现在又来屠杀百姓)。还是投奔晋阳吧,那是先主的地盘(或译为:先主当初叮嘱过要去晋阳。此指前文赵简子对襄子言“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的叮嘱),尹铎又待百姓宽厚,老百姓一定能响应拥护我们。”于是前往晋阳。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通“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fū],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絺chī]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chī]疵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chī]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chī]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quān]。絺[chī]疵请使于齐。
智瑶、韩康子、魏桓子三家依靠国人围住晋阳,决开汾水灌城。城墙头只差三版的地方就被淹没了(高二尺为一版,这里指六尺),淹进城里的水把老百姓家里的灶台都泡塌了,锅灶沉在水里,日子久了都孳生出了青蛙,老百姓还是在坚守,没有背叛之心。智瑶乘车去察看水势,魏桓子在前居中为他赶车,韩康子在后,站在智瑶右边护卫陪乘(居智伯之右,相当于今之侍从、警卫。韩、魏畏智伯之强,故如此耳)。智瑶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让人亡国。”魏桓子听了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韩康子,韩康子也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脚(魏桓子、韩康子不敢明言,双方以肘、足相触,暗通其意)。因为绛水可以灌魏国都城安邑,汾水也可以灌韩国都城平阳(▲原文误为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此与《战国策·秦策四》第四章同误。《史记·魏世家》泷川资言《考证》云:“《水经》六《浍水注》、《粱书·韦睿传》‘汾水’、‘绛水’互易为是,此与《秦策》同讹。”当改。汾水,源出山西忻州市静乐县北管涔山南,流经平阳,西南至运城市万荣县北入黄河。平阳,韩康子邑,故城在今山西临汾市南,山西省中部。绛水,即涑水,源出山西运城市绛县北山,西南流经闻喜县南,经安邑、解州,西南至蒲,西南入黄河。安邑,魏桓子邑,故城在今山西省运城市夏县禹王乡禹王城遗址,位于山西南部)。智家的谋士絺疵对智瑶说(絺,旧读chī,今读xī。亦作“郗疵”、“郄疵”):“韩、魏两家肯定会反叛的。”智瑶问:“你怎么知道的?”疵说:“我是根据人之常情分析出来的。现在我们调集韩、魏两家的军队来围攻赵家,赵家覆亡后,下一个就轮到韩、魏两家了。现在我们约定灭掉赵家后,三家分割他的地盘,晋阳城只差六尺就要被水淹没,城里边缺粮,把战马都给宰杀吃了,破城已是指日可待。但是韩康子、魏桓子两个人却没有高兴的样子,反倒面有忧色,这不是必然会反叛又是什么呢?”第二天,智瑶把絺疵的话告诉了魏桓子、韩康子二人,二人说:“这一定是挑拨是非的小人想为赵家游说,让主公您怀疑我们韩、魏两家,放松对赵家的进攻。不然的话,我们两家岂不是放着早晚就能分到手的赵家土地不要,却要去干那极其危险,明显不可能成功的事吗?”两个人出去后,絺疵进来说:“主公您为什么要把臣的话告诉他们两人呢?”智瑶惊奇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絺疵回答说:“我刚进来的时候碰到他们,他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发愣,又匆匆忙忙地走过去了,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这都说明韩康子、魏桓子看到絺疵,惊慌畏惧的神情)。”智瑶仍然不觉悟悔改。絺疵因不被智伯信任,于是请求让他出使齐国以避祸。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阴[qiǎn]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
赵襄子派他的家臣张孟谈秘密出城来见韩康子、魏桓子二人,张孟谈说:“我听说唇亡则齿寒(见《左传》僖公五年传)。现在智瑶率领韩、魏两家来围攻赵家,赵家灭亡了就该轮到韩、魏了。”韩康子、魏桓子也说:“我们心里也知道会这样,只是害怕事情还没办好,计划先泄露了出去,我们就会马上大祸临头了。”张孟谈又说:“计谋出自你们二位主公之口,进入我一人的耳朵,这又会有什么害呢?”于是两人秘密地与张孟谈订立盟约,约好起事日期后送他回城了。夜里,赵襄子派人杀掉智伯军队的守堤官吏,挖开绛水使大水决口反灌智瑶军营。智瑶军队为救水淹而大乱,韩、魏两家军队乘机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士兵从正面迎头痛击,大败智家军,于是杀死智瑶,又将智家族人尽行诛灭(据《史记·晋世家》《索隐》:“如《纪年》之说,此乃出公二十二年事。”当周贞定王十六年,前453年)。只有辅果得以幸免。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wú]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臣司马光曰:智瑶灭亡的原因,在于他的才能胜过品德。才能与品德是不同的两码事,而世俗之人往往分不清才与德,只要看见一个人有才或者有德的一个方面,就说他都好,这就是看错人的原因。所谓有才能,是指聪明、明察、有魄力、坚毅;所谓有德,是指品行端正、公道正派、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才能是品德的辅助;品德是才能的统帅。云梦泽那个地方的竹子,是天下最坚韧的,然而用云梦竹制作箭的话,如果不矫正其弯曲的部分,不在头上配羽毛,就不能穿透坚硬的铠甲(古代云梦本来是两个湖泽,分跨今湖北省长江南北。江北为云,江南为梦,面积广八九百里,今湖北荆门市京山市以南,宜昌市枝江市以东,黄冈市蕲春县以西及湖南北部边境岳阳市华容县以北,皆为其区域。后世淤成陆地,遂并称为“云梦”。今曹湖、洪湖、梁子湖、斧头湖等数十个湖泊,星罗棋布,若连若断,皆古云梦之遗迹)。堂谿这个地方出产的铜,天下都认为精利优良,然而如果不经熔烧铸造,不锻打磨砺出锋刃,也不能作为兵器击穿坚硬的铠甲(堂谿是今河南驻马店市西平县芦庙乡一带,位于河南中部)。所以,德才兼备才能称之为圣人;无德无才称之为愚人;德胜过才称之为君子;才胜过德、有才无德称之为小人。挑选人才的方法,如果找不到圣人、君子委任,与其任用小人,不如任用愚人。原因何在?因为君子会把才干用到善事上;而小人却利用才干来作恶。利用才干作善事,能处处行善;而凭借才干作恶,就会无恶不作了。愚人尽管想作恶,因为智慧不够,气力不足,就好像小狗扑人,人还能制服它。但小人既有足够的阴谋诡计来发挥邪恶,又有足够的能力来逞凶施暴,就如恶虎添翼,他的危害难道不大吗!有德的人令人尊敬,有才的人受到人们喜爱;人们对自己喜爱的人容易宠信专任,对自己尊敬的人容易疏远,所以考察推选人才的人经常被人的才干所蒙蔽,却忘记了考察他的品德。从古至今,国家的乱臣奸佞,家族的败家子,因为才有余而德不足,导致国破家亡的太多了,又何止智瑶呢!所以治国治家的人如果能明了才能与品德的区别,知道用人时才与德何者应放在第一位,何者次之,又怎么会重蹈看错人的覆辙呢(或译为:又何必担心失去人才呢)!
[3] 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左右欲杀之,襄子曰:“智伯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报仇,不亦难乎?”豫让曰:“不可[三民校记,原无,考有,据补]!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
[3] 赵、韩、魏三家瓜分了智家的领地,赵襄子把智瑶的头骨涂上漆,作为盛酒的器皿。智瑶的家臣豫让想为主公报仇,就装扮成被判刑做苦工的人,怀里揣着一把长一尺八寸的匕首,混到赵襄子家里去假装修厕所的墙。赵襄子上厕所时,忽然心里一惊,感到不安,令人在四处搜查,抓获了豫让。左右随从要将豫让杀死,赵襄子说:“智瑶已经死无后人,而这个人还要为他报仇,真是一个义士,我今后小心躲避他就是了。”于是释放了豫让。后来豫让又用漆涂满全身,装扮成一个长满癞疮的麻风病人,又吞下火炭,弄哑嗓子,在街市上乞讨,连他的结发妻子见面也认不出来。豫让在路上遇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为他伤心垂泪,说:“以你的才干,如果投靠赵孟家,一定会成为他的亲信,那时你可以为所欲为,复仇不是易如反掌吗?何苦自残身体到这个地步?这样来图谋报仇,岂不是太难了吗!(赵孟:赵襄子毋恤。自赵盾以后,赵氏世称“孟”。《左传》哀公二十年传以后之赵孟则赵毋恤)”豫让说:“不可以(▲据章校,有的版本“曰”下有“不可”二字。按《史记·刺客列传·豫让传》无“不可”二字)。我要是委身于赵家为臣,赵襄子就是我的主人。我再去刺杀他,就是不忠。我知道我现在这种做法,是很难成功的。但是之所以还是要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天下还有后世做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赵襄子乘车出行,豫让预先埋伏在他经过的桥下。赵襄子到了桥前,马却突然受惊,赵襄子派人进行搜查,又捕获了豫让,于是杀死了他。
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后。封伯鲁之子于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为赵氏后。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赵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杀其子,复迎浣而立之,是为献子。献子生籍,是为烈侯。魏斯者,[魏]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为景侯。
赵襄子因为父亲赵简子没有立哥哥伯鲁为继承人,所以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也不肯立他们为继承人(赵伯鲁是赵简子的太子,因相面的人认为诸子中毋恤最贤,又经过考验,简子知“毋恤果贤”,于是废太子伯鲁,立毋恤为太子)。他把代国封给赵伯鲁的儿子(代国故地在今河北张家口市蔚县一带,位于河北西北部),称代成君,但代成君早逝;又立其子赵浣为赵家的继承人。周威烈王元年(公元前425年),赵襄子死后,他的弟弟赵嘉就驱逐了赵浣,自立为国君,就是赵桓子,继位一年也死了。赵家的族人说:“赵桓子做国君本来就不是赵襄子的本意。”大家就一起杀死了赵桓子的儿子,再迎回赵浣,拥立为国君,这就是赵献子(公元前423年至公元前409年在位)。赵献子生的儿子名赵籍,就是赵烈侯(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魏国第一君,公元前445年至公元前396年在位)。韩康子生的儿子名韩武子(韩启章,公元前424年至公元前409年在位),武子又生了韩虔,韩虔被封为韩景侯(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400年在位)。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魏文侯魏斯拜卜子夏、田子方为国师(卜子夏前507-?,即卜商,字子夏,春秋晋国温人,今河南温县西南。后为魏人,孔子学生,小于孔子44岁。长于文学,相传曾讲学于西河,为魏文侯老师。田子方名无泽,亦单称‘方’,学于子贡,魏文侯老师)。而且魏文侯每次经过名士段干木的住宅,都要站在车上,扶着车厢前的横木,俯首行礼,以示敬意(段干木,晋国大驵zǎng,就是做买卖的中间人。魏时,学于子夏,魏文候曾以爵禄招他,推辞不受。四方贤才德士很多都前来归附魏文侯。
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
魏文侯与群臣饮酒,奏乐间,大家都很高兴。这时,下起了大雨,魏文侯却下令备好车驾前往郊外山野之中。左右侍臣问:“今天饮酒正乐,外面又下着大雨,国君打算到哪里去呢?”魏文侯说:“我与虞人约好了去打猎,我虽然在这里很快乐,也不能不遵守约定!我得亲自去告诉他下雨了没法打猎了。(虞人是掌管帝王苑囿的小吏)”于是魏文侯前去,亲自告诉虞人今天不能打猎了。
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魏由[有些版本是于]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
韩国向魏国借兵,想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魏国与赵国,是兄弟之邦,不敢从命。”赵国也来向魏国借兵讨伐韩国,魏文侯仍然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赵国。两国使者都怒气冲冲地离去。后来两国得知魏文侯都站在要被攻打的一方,很受感动,就都前来朝拜魏国。魏国于是开始成为魏、赵、韩三国之首,各诸侯国都不能和它争雄。
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魏文侯派将领乐(yuè)羊去攻打中山国(春秋时的鲜虞国,为白狄的别种,战国时称中山。其疆域有今河北中西部高邑、宁晋、元氏、赵县、石家庄、灵寿、平山、行唐、曲阳、唐县、定州一带。初都顾,今河北定州市,位于河北中部。后都灵寿,今河北石家庄市灵寿县牛城乡故城村,位于河北中西部。周威烈王二十年,魏文侯十九年,前406年,魏文侯灭中山武公)。乐羊攻克了中山,魏文侯把中山封给了自己的儿子魏击(后来的魏武侯,文侯子姬击,魏国第二君,公元前396年至公元前371年在位)。魏文侯问群臣:“你们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大家都说:“您是仁德的君主!”只有任座说:“国君您得了中山国,不用来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自己的儿子,这算什么仁德君主!”魏文侯勃然大怒,任座见魏文侯发怒,就赶紧退了出去。魏文侯又问上卿翟璜,翟璜回答说:“您是仁德君主。”魏文侯问:“你怎么知道?”翟璜回答说:“臣下我听说国君仁德,他的臣子就敢直言。刚才任座的话很耿直,于是我知道您是仁德君主。”魏文侯听了大喜,派翟璜去追任座回来,还亲自下殿堂去迎接,奉任座为上宾。
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bì]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曰:“善。”
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文侯说:“编钟的乐声是不协调吗?左边的编钟音调高。”田子方听了笑了笑,魏文侯问:“你笑什么?”田子方说:“臣听说,国君只要了解管理音乐的官员是否称职就行了,不必懂得具体音乐是否和谐【或读为:“君明,(则)乐yào官;不明,(则)乐音。”明,清明、英明。乐,喜好。官,职,此犹言国家政事。不明,昏庸昏聩。音,音乐】。现在国君您如此精通音乐,我担心您会疏忽了管理官员的职责(或译为:我担心您对乐官会一无所知啊)。”魏文侯说:“你说得对。”
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子方不为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乃谢之。
魏文侯的儿子魏击出行,途中遇见国师田子方,下车伏地跪拜行礼。田子方却不还礼。魏击怒气冲冲地对田子方说:“我问你,是富贵的人能对人傲慢摆谱呢,还是贫贱的人能对人傲慢摆谱?”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能对人傲慢摆谱啦,富贵的人怎么敢对人傲慢摆谱呢!国君对人傲慢摆谱就将亡国,大夫对人傲慢摆谱就将失去他的采地。失去国家的人,没有听说有以国主待遇对待他的;失去采地的人,也没有听说还有以家主之礼对待他的(或译为:失掉国就不会再有国,失掉家就不会再有家)。像我们这种贫贱的游士呢,建议不被采用,行为不合主人心意,那么穿上鞋子告辞就完事儿了,反正走到哪里还不都是贫贱呗!”魏击于是为自己的鲁莽言行向田子方谢罪。
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见翟璜。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李克曰:“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相于克,克之对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wū]得与魏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魏文侯问中山君魏击的相、卜子夏的弟子李克,说:“先生您曾经说过,‘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现在我选国相,不是选魏成就是选翟璜,你觉得他们谁更合适?”李克回答说:“地位卑贱的人不去参与决定尊贵者的事,关系疏远的人不去参与决定关系亲近者的事(卑、疏,指李克。尊、戚,指魏成、翟璜)。臣在朝外任职,不敢接受命令,参与您的内部事务(在阙门之外,指地方官。意思是说,我与你关系疏远,是个地位低下的人)。”魏文侯说:“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先生不要推辞不说!”李克说:“国君您拿不准,是因为您没有仔细观察呀!看人,平时看他所亲近的是谁,富贵时看他和什么人交朋友,地位显赫时看他所推荐的是什么人,穷困时看他是不是能不改变操守,贫贱时看他是不是接受那些不义之财。仅看此居、富、达、穷、贫五种情况,就足以判断用谁合适,还用得着我说吗!”魏文侯说:“先生请回府吧,我的国相已经选定了。”李克离去,正好遇到翟璜。翟璜问他:“听说今天国君召您去征求宰相人选,最后定了谁呀?”李克说:“魏成。”翟璜立刻脸色一变,忿忿不平地说:“西河守令吴起,是我推荐给国君的(今陕西与山西间之黄河古称“西河”)。国君担心赵国进攻邺,我又推荐了西门豹(邺城在今河北邯郸市临漳县西南,位于河北南部)。国君想征伐中山国,我推荐了乐羊。中山国攻克之后,没有合适的人去镇守,是我推荐了先生您。国君的公子没有老师,是我推荐了屈侯鲋[fù]。就您耳闻目睹的这几点来看,我哪点儿比魏成差!”李克说:“你把我介绍给你的国君(▲据章校,有的版本“子”下有“之”字。按,《魏世家》有“之”字,“子之言”是),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谋求高官吗?国君问我宰相的人选,我说了刚才那一番话,并没有具体指明是谁。我之所以推断国君肯定会选中魏成为宰相,是因为魏成虽然享有千钟的傣禄,但十分之九都用在外面广交贤士,只有十分之一留给家人用,所以向东物色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都奉他们为老师;而你所举荐的五人,国君都只是任用为臣属。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比呢!(十釜为一钟,豆、升、区、釜、钟都是春秋齐国的量制,前四个都是五进制。对比现在的来说,一釜约为20.5升,一钟约为205升,千钟为20.5万升,1升约为1.2-1.8斤,所以是24.6万-36.9万斤粮食)”翟璜听罢迟疑了一刻,毕恭毕敬地向李克行了两次礼,说:“我翟璜真是个粗人,刚才失礼了,从今以后我愿终身当您的弟子!”
吴起者,卫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或谮[zèn]之鲁侯曰:“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残忍薄行[xìng]人也!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矣。”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文侯问诸李克,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于是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吴起,本是卫国人,在鲁国做官(卫国,姬姓,侯爵,周武王同母少弟、康叔姬封之封国,其疆域有今河南、山东之间北部的一部分。国都原在朝歌,今河南鹤壁市淇县,位于河南北部。几经迁徙,最后迁至野王,今河南焦作市沁阳县,位于河南西北部。传至角君,于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废为庶人。鲁国,周武王封其弟周公且于鲁,国都曲阜,今山东济宁市曲阜县,位于山东西部,公元前256年被楚所灭)。齐国攻打鲁国,鲁国想任用吴起为大将,但因为吴起娶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国猜疑吴起会不忠。于是,吴起为解除鲁国人对自己的疑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求得了大将之职,大破齐国军队。有人在鲁国国君鲁穆公面前造谣中伤吴起说:“吴起当初曾师从曾申,母亲死了也不回去奔丧,曾申认为他不孝,与他断绝关系。现在吴起又杀死妻子来求得您的大将职位。吴起真是一个残忍缺德的人!况且,我们小小的鲁国背上了战胜齐国的名声,以后各个诸侯国都要来算计鲁国了。”(▲孔子弟子曾参生于公元前505年,则非此曾参。《史记·吴起列传》泷川资言《考证》云:“黄式三曰:据刘向《别录》:‘起受《春秋左传》于曾申。’《礼记·檀弓》:‘鲁穆公母卒,使人问于曾子,对曰:申也闻诸申之父。’是曾申亦称曾子。”鲁穆公,据《史记·六国年表》在位三十一年(前407-前377),则此“鲁侯”当是鲁穆公,“曾参”当是“曾申”。)吴起得知此事,害怕鲁国治他的罪,又听说魏文侯贤明,于是就前去投奔。魏文侯征求李克的意见,李克说:“吴起为人贪权贪名贪军功,为人又好色,但是他用兵有道,连齐国的名将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司马穰苴jū:齐人,姓田名穰苴,为大司马,故称司马穰苴。齐景公时,退燕晋之师,尊为大司马。其用兵约束申明,威王效之。又追论古兵法,附穰苴于其中,号称“司马穰苴兵法”)。”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大将,攻打秦国,一下子攻占了五座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还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吴起虽然身为大将,却与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菜,睡觉不铺席子,就地而卧。行军也不骑马坐车,跟士兵一起徒步行军,亲自捆扎并挑上粮食,与士兵们分担疾苦。有个士兵身上长了毒疮,吴起为他吸掉毒疮汁。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却痛哭起来。有人问她:“你的儿子是个士兵,吴起将军却亲自为他吸吮毒疮,你为什么还要哭?”士兵的母亲答道:“不是这样啊!当年吴将军为孩子的父亲就吸过毒疮,他父亲为了报答吴将军,奋力作战,从不后退,就战死在敌阵中了。吴将军现在又为我儿子吸毒疮,妾不知道我的儿子又要死在哪里了,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呀。”
[4] 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4] 燕国燕愍公去世(孝公之子,在位三十一年,前433 -前403年),其子燕僖公即位(在位三十年,前402-前373年)。
二十四年(己卯、前402 )
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四零二年)
[1] 王崩,子安王骄立。
[1] 周威烈王驾崩,其子姬骄即位,就是周安王(在位二十六年,前401-前376年)。
[2] 盗杀楚声王,国人立其子悼王。
[2] 楚国楚声王被杀死(原文为盗杀,不一定是盗匪杀死。按史家之《春秋》笔法,国君被地位低贱的人所杀称“盗杀”。楚声王,简王之子,名当,在位六年,前407-前402年。胡三省注:“自熊绎至声王三十世。”据《史记·楚世家》,应是三十二世),国人拥立其子芈疑即位,就是楚悼王(一名类,在位二十一年,前401-前381年。国人包括居住在都中以士为主并工商及远郊之农民,不包括大夫以上之阶层。终春秋之世,国人始终为贵族统治内部及对外不可轻忽之主要力量)。
安?王
安王元年(庚辰、前401 )
周安王元年(庚辰,公元前四零一年)
[1] 秦伐魏,至阳狐[原误作阳孤,今改]。
[1] 秦国攻打魏国,一直打到魏国的阳孤邑(故城在今山西运城市垣曲县古城镇,位于山西南部。《史记·六国年表》、《魏世家》作“阳狐”)。
二年(辛巳、前400 )
二年(辛巳,公元前四零零年)
[1] 魏、韩、赵伐楚,至乘丘(▲乘丘原文误为桑丘。《史记·楚世家》:“悼王二年(前400)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
[1] 魏国、韩国、赵国联合攻打楚国,直至乘丘(▲乘丘,邑名,故城在今山东菏泽市巨野县龙固镇甘泉寺,位于山东西南部)。
[2] 郑围韩阳翟。
[2] 郑国围攻韩国阳翟城(郑国,姬姓,伯爵,周宣王庶弟友始受封,即桓公。初都棫林,今陕西渭南市华县,位于陕西东部,武公始徙新郑,今河南郑州市新郑市,位于河南中部。周烈王元年,韩哀侯二年,郑康公二十年,前375年,韩灭郑)。
[3] 韩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3] 韩国韩景侯去世,其子韩取即位,是为韩烈侯(韩国先祖为姬姓,后裔事晋,封于韩原,从封姓韩氏。晋景公时,韩厥为六卿之一,即韩献子,世为晋卿。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始命韩景侯虔为诸侯。传至王安,于秦始皇十七年前230年为秦所灭。韩景侯:韩武子之子,名虔,韩第二君,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400年在位。韩烈侯:公元前399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
[4] 赵烈侯薨,国人立其弟武侯。
[4] 赵国赵烈侯去世,国人拥立其弟即位,是为赵武侯(赵烈候:赵献侯之子,名籍,赵第四君,公元前408年至公元前400年在位。赵武侯:佚名。《史记·六国年表》称赵武公,赵第五君,公元前399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
[5] 秦简公薨,子惠公立。
[5] 秦国秦简公去世,他的儿子即位,是为秦惠公(秦简公:昭子之弟,怀公之子,秦第二十五君,公元前414年至公元前400年在位。秦惠公:佚名,秦第二十六君,公元前399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
三年(壬午、前399 )
三年(壬午,公元前三九九年)
[1] 王子定奔晋。
[1] 周安王的儿子姬定出逃到晋国(据《成国策·燕策二》:“燕乃伐齐攻晋。”此“晋”疑是齐之地)。
[2] 虢[guó]山崩,壅河。
[2] 虢(guó)山在这年崩塌,泥石壅塞了黄河(虢山在今河南三门峡市西南,位于河南西部)。
四年(癸未、前398 )
四年(癸未,公元前三九八年)
[1] 楚围郑。郑人杀其相驷子阳。
[1] 楚国围攻郑国的都城新郑(楚:亦称荆,芈mǐ姓国。周成王封文王、武王以来功臣后裔,熊绎被封为子爵,这是楚受封之始。熊绎的祖先就是归附周文王随武王伐纣的苗人酋长。西周时期熊绎子孙不断扩大领土,国号为楚。传至第四十君楚王负刍,于公元前223年为秦所灭)。郑国人杀死郑繻公的国相驷子阳(繻[xū,又读rú]公:郑幽公之子,名姬骀,作幽公之弟,郑第二十二君。公元前422年至公元前396年在位)。
五年(甲申、前397 )
五年(甲申,公元前三九七年)
[1] 日有食之。
[1] 这年年初出现了日食。
[2] 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与濮阳严仲子有恶。仲子闻轵人聂政之勇,以黄金百镒为政母寿,欲因以报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侠累。侠累方坐府上,兵卫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韩人暴[pù]其尸于市,购问,莫能识。其姊荌[yīng]闻而往哭之,曰:“是轵深井里聂政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政尸之旁。
[2]三月,刺客聂政、阳坚杀死韩国国相侠累(《战国策·韩策三》:第五章:“东孟之会,聂政、阳坚刺相兼君。”说的就是这个。侠累,即韩傀。侠,姓。傀又作“廆”、“傫”)。侠累与濮阳县人严仲子有仇(濮阳,今河南濮阳市濮阳县子岸乡故县村,位于河南东北部)。严仲子听说轵县人聂政很勇敢,便拿出一百镒黄金向聂政母亲献礼祝寿,想让聂政为他报仇(轵县,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位于河南西北部;一溢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又作“镒”)。聂政却不接受,说:“我的老母亲还健在,我现在还不敢为别人去卖命!”等到他的母亲去世,严仲子便派聂政去行刺侠累。当时,侠累正端坐府中,有许多护卫兵丁,聂政直接冲上府中台阶,把侠累刺死。然后聂政用刀剥下自己的面皮,挖出双眼(据章校,有的版本“决”作“抉”。按,《史记·刺客列传》亦作“决”,谓挖出其眼睛),剖腹而死,肠子都流出来了。韩国人把聂政的尸体放在闹市中暴尸,并重金悬赏查问此人是谁,但无人知晓。聂政的姐姐聂荌[yīng]听说此事前往,看到了聂政的尸体,哭着说:“这是轵县深井里的聂政啊!他因为他的姐姐我还在,就自己毁了自己的脸,省得牵连到我。我怎么能怕杀身之祸,埋没了我弟弟的英名呢!(深井里,里名,在河南济源市轵城镇附近)”于是自杀,死在聂政的尸体旁边。
六年(乙酉、前396 )
六年(乙酉,公元前三九六年)
[1] 郑驷子阳之党弑[?xū]公,而立其弟乙,是为康公。
[1] 郑国已故宰相驷子阳的余党杀死国君郑繻公,改立他的弟弟姬乙为国君,是为郑康公(郑第二十三君,公元前395年至公元前375年在位)。
[2] 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
[2] 宋国宋悼公去世(昭公之子,名购由,宋第二十八君,公元前403年至公元前396年在位),其子宋田即位,是为宋休公(宋第二十九君,公元前395年至公元前373年在位)。
前395年无记载
八年(丁亥、前394 )
八年(丁亥,公元前三九四年)
[1] 齐伐鲁,取最。韩救鲁(▲据章校,有些版本“最”下有“韩救鲁”三字)。
[1] 齐国攻打鲁国,攻占最地(“最”疑应为“冣”。鄹同“郰[zōu]”。郰,今山东济宁市曲阜市息陬镇)。韩国救援了鲁国。
[2] 郑负黍叛,复归韩。
[2] 郑国的负黍城反叛(负黍是今河南郑州市登封市大金店镇,位于河南中部),重新归顺韩国。
九年(戊子、前393 )
九年(戊子,公元前三九三年)
[1] 魏伐郑。
[1] 魏国攻打郑国(《史记·六国年表》:“魏文侯三十二年、前393年伐郑,城酸枣,今河南新乡市延津县西南,位于河南东北部)。
[2] 晋烈公薨,子孝公倾立。
[2] 晋国晋烈公去世(晋烈公名姬止,晋第三十六君,公元前4 1 9年至公元前393年在位),其子姬倾即位,是为晋孝公(名姬倾。晋第三十七君,公元前392年至公元前378年在位)。
前392年无记载
十一年(庚寅、前391 )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三九一年)
[1] 秦伐韩宜阳,取六邑。
[1] 秦国攻打韩国宜阳县(今河南洛阳市宜阳县韩城镇,位于河南西部),夺取六个村邑(四井为一邑,方二里)。
[2] 初,田常生襄子盘,盘生庄子白,白生太公和。是岁,齐田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2] 起初,齐国宰相田常生了襄子田盘,田盘生了庄子田白,田白再生了太公田和(▲姜齐康公十九年前386年,太公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为田齐开国君,公元前386年至公元前384年在位。不应在本年)。这年,田和把国君齐康公赶出都城临淄,流放到海边,让他保有一个城的赋税收入,以供奉祖先祭祀(齐康公是齐宣公之子,名贷,姜齐末代国君。公元前404年至前379年在位。因“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和把他放逐到东海之滨)。
十二年(辛卯、前390 )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三九零年)
[1] 秦、晋战于武城。
[1] 秦国与晋国在武城邑展开大战(在今陕西渭南市华县东北十七里,位于陕西东部)。
[2] 齐伐魏,取襄阳。
[2]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魏国的襄陵邑(在今河南商丘市睢县,位于河南东部。▲原文误为襄阳,“阳”应作“陵”,《史记·魏世家》、《六国年表》作“陵”)。
[3] 鲁败齐师于平陆。
[3] 鲁国在平陆邑击败齐国军队(平陆邑在今山东济宁市汶上县郭仓镇一带,位于山东西部)。
十三年(壬辰、前389 )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三八九年)
[1] 秦侵晋。
[1] 秦国入侵阴晋邑(▲原文误为晋。此当是“阴晋”,《史记·六国年表》、《魏世家》“晋”皆作“阴晋”。阴晋,邑名,今陕西渭南市华阴市阴晋故城,位于陕西东部)。
[2] 齐田和会魏文侯、楚人、卫人于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为之请于王及诸侯,王许之。
[2] 齐国田和在浊泽和魏文侯及楚国、卫国人举行会议,要求获得诸侯地位(胡三省注:“长社之浊泽。”故城在今河南许昌市长葛市后河镇一带,位于河南中部)。会后,魏文侯出面替他向周安王及各国诸侯申请,周安王准许了,承认田和为齐国国君。
前388年无记载
十五年(甲午、前387 )
十五年(甲午,前三八七年)
[1]秦伐蜀,取南郑。
[1] 秦国攻打蜀地(今四川西部),夺取南郑(今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县,陕西省西南部)。
[2] 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
[2] 魏国魏文侯去世(▲据陈梦家《六国纪年》,文王卒在公元前396年,周安王六年。此有误),太子魏击即位,是为魏武侯(魏第二君,公元前395年至公元前370年在位)。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lǐ],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曰:“善。”
魏武侯顺黄河而下乘船游玩,在半途中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对吴起说:“多么壮美的山河啊!而且固若金汤!这是魏国的护国法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稳固和强盛在于政治清明,给百姓谋福利,而不在地形险要。古代的三苗氏部落,左面有洞庭湖,右面有彭蠡湖(今江西鄱阳湖),山河不可谓不险,但他们不修德行,不讲信义,被禹消灭了(相传三苗是尧、舜时的诸侯,舜时被迁到三危,一说今甘肃敦煌一带,一说今甘肃岷山西南)。夏朝末代君王桀的居住的都城(相传桀都安邑,今山西运城市夏县禹王乡禹王城遗址),左边是黄河、济水,右边是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其南面(伊水经流其间,形成缺口,故名“伊阙”。又名龙门,在今河南洛阳市南),羊肠阪在其北面(羊肠阪是太行山的坂道,今山西长治市壶关县东南百里险塞名。因山形曲屈如羊肠,故名),但因不施德政,也被商汤王流放了(夏桀姓姒名履癸,是个暴君,诸侯归汤,汤率众伐桀,流放桀于南巢,今安徽合肥市巢湖市西南,夏亡)。商朝末代君王纣王的都城,左边是孟门隘(太行山险隘,在今河南新乡市辉县市西,位于河南北部),右边是太行山(在今河北、河南、山西三省交界处的山脉),常山在其北面(即恒山,在今河北保定市阜平县、唐县、涞源县交界处,位于河北西部),黄河经过其南面,但是因他施政不仁,被周武王杀了。由此可见,国家的护国法宝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地势险要。如果君主您不修德政,恐怕就是这条船上这些您亲信的人,也要成为您的敌人。”魏武侯听罢说道:“对呀。”
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zhǔ]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魏国设置国相,任命田文为相(非齐国孟尝君田文)。吴起对此感到很不高兴,对田文说:“我和你比一比功劳如何?”田文说:“可以。”吴起便说:“统率三军,让士兵甘心拼死作战,敌国不敢打魏国的主意,你比我吴起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又问:“管理文武百官,让百姓亲附,使仓库充实,你比我吴起如何?”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再问:“镇守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侵犯,韩国、赵国依附听命,你比我吴起如何?(韩国、赵国依附听命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韩赵魏是联盟)”田文还是说:“我不如你。”吴起质问道:“这三条你都在我之下,但你的职位却在我之上,是什么道理?”田文说:“如今我们魏国国君年幼,国家不安定,大臣们对新国君不能齐心归附,老百姓也没有信服,在这个时候,国政是托付给你呢,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默默不语想了一会儿,说:“还是托付给你合适!”
久之,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
过了很久,魏国国相公叔座娶公主为妻,但心里忌惮吴起(公叔座,亦作“公叔痤”,曾连任魏武侯、魏惠王相国。▲据章校,有些版本“尚”下有“魏公”二字。据胡三省注引如淳曰:“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故谓之‘公主’。”下文亦出“公主”。则此当作“公主”。“尚主”不通)。他的仆人献计说:“吴起容易除掉。吴起为人刚强,又喜好名声。您可以先对国君说:‘吴起是个杰出人才,但君主您的国家太小,我担心他没有长留在魏国的心思。国君您何不试着跟他说要把女儿嫁给他来考验他?如果吴起没有久留之心,一定会推辞的。’主人您再邀请吴起一起回相府,事先跟公主说好,在您回来后让公主当着吴起的面羞辱您。吴起看到公主如此轻视您,一定会辞谢国君的婚事,这样您的计谋就实现了。”公叔座照此去做,吴起果然辞谢了与公主的婚事。魏武侯因此开始疑忌他,不敢信任。吴起害怕被诛杀,于是就投奔了楚国。
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zòng]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
楚悼王早就听说吴起是个人才,等吴起一到便任命他为国相(楚悼王是声王之子,名芈疑,一名类,楚第三十二君,公元前401年至公元前381年在位)。吴起严明法纪号令,裁减一些不重要的冗官,废除了王族中远亲疏戚的俸禄,用这两项省出来的钱安抚和供养军人及其家属,大力增强军队实力、破除所谓合纵连横的游说言论。于是楚国向南平定百越(古南方之国以越为大,自句践六世孙无强为楚所败,诸子散处海上,其著者有闽越、瓯越、两越、骆越,故称“百越”。今江、浙、闽、粤之地皆为越族所居),向北抵挡住韩、魏、赵三国的进攻,向西征讨秦国,各诸侯国都害怕楚国的崛起,但楚国的王亲贵戚、权臣显要中却有很多人怨恨吴起。
[3] 秦惠公薨,子出公立。
[3] 秦国秦惠公去世,其子即位,是为秦出公(秦惠公:简公之子,史佚名,秦第二十七君,公元前399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出公:名出子,又名小主,秦第二十八君,公元前386年至公元前385年在位)。
[4]赵武侯薨,国人复立烈侯之太子章,是为敬侯。
[4] 赵国赵武侯去世,国中贵族又拥立了赵烈侯的太子赵章即位,是为赵敬侯(敬侯是赵第二君,公元前386年至公元前375年在位)。
[5] 韩烈侯薨,子文侯立。
[5] 韩国韩烈侯去世(韩烈侯名取,景侯之子,韩第二君,公元前399年至公元前387年在位),其子即位,是为韩文侯(史佚名,公元前386年至公元前377年在位)。
十六年(乙未、前386 )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三八六年)
[1] 初命齐大夫田和为诸侯。
[1] 周王朝开始任命齐国大夫田和为诸侯国君(齐康公十七年、前388年,齐相田和迁康公于海上。周安王本年许田和为诸侯,是为田齐)。
[2] 赵公子朝作乱,出奔魏,与魏袭邯郸,不克。
[2] 赵国公子赵朝作乱,出奔魏国,与魏国军队一起袭击赵国都城邯郸,未能攻克(▲据章校,有些版本“乱”下有“出”字)。
十七年(丙申、前385 )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三八五年)
[1] 秦庶长改逆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沉之渊旁。
[1] 秦国一个名叫菌改的庶长发动政变,在西县迎接秦献公,立为国君(《吕氏春秋·当赏》作“菌改”。商鞅变法时,秦的爵位曾分为二十级,自第十级左庶长至第十八级大庶长皆为庶长级,属武官,相当于卿;献公:灵公之子,名连,又名师隰,秦第二十九君,公元前384年至公元前362年在位。据《正义》云:“‘河’字涉下文而衍,即西县。”今甘肃陇南市礼县红河镇,位于甘肃东南部);菌改把秦出公和他的母亲杀死,尸体沉到河里。
[2] 齐伐鲁。
[2] 齐国攻打鲁国。
[3] 韩伐郑,取阳城;伐宋,执宋公。
[3] 韩国攻打郑国,夺取阳城邑(今河南郑州市登封市告成镇,位于河南中部)。又攻打宋国,俘虏了宋国国君宋休公(悼公之子,名田,宋第二十九君,公元前395年至公元前370年在位)。
[4] 齐太公薨,子桓公午立。
[4] 齐国太公田和去世,其子田午即位,是为齐桓公(《竹书纪年》:“齐康公二十二年、魏武侯十三年,前383年,田侯剡立。”《史记)及《通鉴》皆漏记田侯剡一代。公元前383年至公元前375年在位)。
前384年无记载
十九年(戊戌、前383 )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三八三年)
[1] 魏败赵师于兔台。
[1] 魏国在兔台打败赵国军队(在今河北邯郸市成安县西,位于河北南部)。
二十年(己亥、前382 )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三八二年)
[1] 日有食之,既。
[1] 出现日全食。
二十一年(庚子、前381 )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三八一年)
[1] 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馀家。
[1] 楚悼王去世(名熊疑,楚第三十三君,公元前401年至公元前381年在位)。贵戚和大臣作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悼王尸体边,伏在楚悼王尸体上。攻击吴起的暴徒一心想着杀死吴起,就用箭射吴起,同时却射中了悼王的尸体。等办完悼王的丧事,楚肃王芈臧即位(悼王之子,名熊臧,楚第三十四君,公元前380年至公元前370年在位),命令楚国令尹全数诛灭作乱者,因射杀吴起射到先王身上而获罪被灭族的多达七十余家(令尹:春秋、战国时期楚国执政官名,职掌相当于宰相、相国)。
二十二年(辛丑、前380 )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三八零年)
[1] 齐伐燕,取桑丘。魏、韩、赵伐齐,至桑丘。
[1] 齐国攻打燕国,夺取桑丘。魏、韩、赵三国攻打齐国,兵至桑丘邑(今河北保定市徐水区西南,位于河北中部)。
二十三年(壬寅、前379 )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三七九年)
[1] 赵袭卫,不克。
[1] 赵国袭击卫国,未能攻克。
[2] 齐康公薨,无子,田氏遂并齐而有之。
[2] 被流放的齐康公去世,没有儿子。田氏政权于是把姜氏齐国最后的领地全部兼并了。
是岁,齐桓公亦薨,子威王因齐立。
这一年,齐桓公也去世了(▲此记有误。据陈梦家《六国纪年表》,齐桓公田午继位在周威烈王二年前374年,此年何得言薨),其子田因齐即位,是为齐威王(▲威王乃齐桓公田午之子,齐太公田和之孙,为田齐第三君,公元前356年至公元前321年在位。陈直《史记新证》以为“‘婴齐’为正体,‘因齐’及‘因(上次下月)’为假借字。”此记时间有误)。
二十四年(癸卯、前378 )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三七八年)
[1]狄败魏师于浍[kuài]。
[1]北方狄族在浍山边上击败魏国军队(狄又作“翟”,泛指我国古代北部的少数民族。战国后期,戎、狄融合为匈奴族。浍水源出今山西临汾市翼城县东北浍山下,西经侯马市,入新绛县注入汾河)。
[2] 魏、韩、赵伐齐,至灵丘。
[2] 魏、韩、赵三国攻打齐国,兵至齐国的灵丘邑(在今山东聊城市高唐县三十里铺镇东五里,位于山东西部)。
[3] 晋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
[3] 晋国晋孝公去世,其子姬俱酒即位,是为晋靖公(▲《汉书·古今人表》“俱酒”作“任伯”,晋第三十八君。《史记·六国年表》晋孝公在位共十五年(前392-前378),而《晋世家》称“十七年孝公卒”,《索隐》云:“《纪年》以‘孝公’为‘桓公’,故《韩子》有‘晋桓侯’。”陈梦家《六国纪年表》晋至桓公二十年、前369年绝祀。周安王二十四年据《竹书纪年》是晋桓公十一年。此记袭《史记》,似有误)。
二十五年(甲辰、前377 )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三七七年)
[1] 蜀伐楚,取兹方。
[1] 蜀国攻打楚国,夺取兹方(兹方在四川扞关附近)。
[2] 子思言苟变于卫侯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公再拜曰:“谨受教矣!”
[2] 孔子的孙子孔伋,字子思(前483 -前402年,孔鲤之子,为鲁穆公的老师),他向卫国国君卫慎公提起苟变说:“苟变的才能可以统领五百辆战车(卫慎公,怀公之子,名颓,卫第三十三君,公元前414年至公元前373年在位。古代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百乘,三万七千五百人)。”卫侯说:“我知道他是个将才,但是苟变做税务官的时候,有次征税吃了老百姓两个鸡蛋,所以我不愿意用他。”孔伋说:“圣人选人任官,就好比木匠选用木料,取其所长,弃其所短;因此一根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杞木或者梓木这样的良木,如果只有几尺朽烂的地方,高明的木匠是不会扔掉它的。现在国君您处在战国纷争之世,正要收罗锋爪利牙的得力助手,却因为两个鸡蛋舍弃一员可捍卫国家的大将,这事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卫侯恍然大悟,一再拜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
卫侯言计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曰:“何乃若是?”子思曰:“人主自臧[zāng],则众谋不进。事是而臧之,犹却众谋,况和非以长[zhǎng]恶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暗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君暗臣谄,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类矣!”
卫侯提出了一项不正确的计划,但大臣们却异口同声地随声附和。孔伋说:“我看你们卫国,真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公丘懿子问道:“为什么竟糟到这种地步?”孔伋说:“君主自以为是,大家就不会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事情处理对了没有听取众议,也会堵塞言路,何况现在众人都附和国君的错误见解,这岂不是助长邪恶之风吗!不考察事情的是非,只一味乐于让别人赞扬,这样的国君是最大的糊涂虫;不管事情合理不合理,却一味地迎合阿谀奉承取悦于人,这样的臣子是最大的马屁精。君主昏庸,臣下谄媚,这样居于百姓之上,老百姓是不会拥护的。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子思言于卫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公曰:“何故?”对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孔伋对卫侯说:“你的国家要一天不如一天了。”卫侯问:“为什么?”孔伋回答说:“事出有因。国君你说话自以为是,卿大夫等高级官员没有人敢纠正你的错误;于是他们也说话自以为是,士人百姓也不敢纠正其错误。君臣都自以为贤能,下属又同声称贤谄谀拍马,称赞君臣贤能才可以和顺而有福,指出错误则被视为忤逆,面临灾祸,这样怎么会有好的结果!《诗经》说:“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意思是说,都称道自己是圣贤,乌鸦雌雄谁能辨?说得是不是很像你们这些君臣?”(这是用《诗》比喻君臣半斤八两,都是一路货色)
[3] 鲁穆公薨,子共公奋立。
[3] 鲁国鲁穆公去世(鲁穆公:元公之子,名显,又名衍,又名不衍。鲁第二十八君,公元的407年至公元前376年在位),其子姬奋即位,是为鲁共公(共公:鲁第二十九君,又作恭公。公元前376年至公元前355年在位)。
[4] 韩文侯薨,子哀侯立。
[4] 韩国韩文侯去世,其子即位,是为韩哀侯。
二十六年(乙巳、前376 )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三七六年)
[1] 王崩,子烈王喜立。
[1] 周安王去世,其子姬喜即位,是为周烈王(名姬喜,安王之子,周第三十五君,又作周夷烈王,公元前375年至公元前369年在位)。
[2] 魏、韩、赵共废晋靖公为家人而分其地。
[2] 魏、韩、赵三国一同把晋靖公废黜为平民,瓜分了他仅剩的绛与曲武等领地。
烈?王
烈王元年(丙午、前375 )
周烈王元年(丙午,公元前三七五年)
[1] 日有食之。
[1] 出现了日食。
[2] 韩灭郑,因徙都之。
[2] 韩国灭掉郑国(郑末代君是郑康公,幽公之弟,名乙阳。公元前395年至公元前375年在位),于是把国都迁到新郑(韩都原在平阳,今山西临汾市尧都区金殿镇,位于山西西南部,公元前416年韩武子迁都宜阳,今河南洛阳市宜阳县韩城镇,韩景侯时又迁都阳翟,今河南许昌市禹州市,韩哀侯灭郑又徙都郑,今河南郑州市新郑市)。
[3] 赵敬侯薨,子成侯种立。
[3] 赵国赵敬侯去世,其子赵种即位,是为赵成侯(赵第四君,公元前374年至公元前350年在位)。
三年(戊申、前373 )
三年(戊申,公元前三七三年)
[1] 燕败齐师于林狐。
[1] 燕国在林狐邑打败齐国军队。
鲁伐齐,入阳关。
鲁国攻打齐国,进入齐国的阳关邑(今山东泰安市南六十里汶水东岸,位于山东中部)。
魏伐齐,至博陵。
魏国攻打齐国,军队抵达博陵县(今山东聊城市茌平县肖庄镇王菜瓜村,位于山东西部)。
[2] 燕僖公薨,子桓公立。
[2] 燕国燕僖公去世,其子即位,是为燕桓公(▲陈梦家《六国纪年表》无“僖公”,当是“简公”。而桓公之立,陈《纪年表》在公元前369年,当周封烈王之七年,公元前369年至公元前359年在位)。
[3] 宋休公薨,子辟公立。
[3] 宋国宋休公去世(悼公之子,名田,宋第二十九君,公元前395年至公元前373年在位),其子即位,是为宋桓侯(▲原文为宋辟公,名辟兵,宋第三十君,公元前372年至公元前370年在位)。
[4] 卫慎公薨,子声公训立。
[4] 卫国卫慎公卫颓去世(卫第三十三君,公元前414年至公元前373年在位),其子卫训即位,是为卫声公(慎公之子,名训,卫第三十四君,公元前372年至公元前362年在位)。
四年(己酉、前372 )
四年(己酉,公元前三七二年)
[1] 赵伐卫,取都鄙七十三。
[1] 赵国攻打卫国,夺取魏国都城附近的七十三个村镇。
[2] 魏败赵师于北蔺。
[2] 魏国在北蔺邑击败赵国军队(北蔺邑,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西,位于山西西北部)。
五年(庚戌、前371 )
五年(庚戌,公元前三七一年)
[1] 魏伐楚,取鲁阳。
[1] 魏国攻打楚国,夺取鲁阳邑(今河南平顶山市鲁山县,位于河南西南部)。
[2] 韩严遂弑哀侯,国人立其子懿侯。初,哀侯以韩廆[wěi]为相而爱严遂,二人甚相害也。严遂令人刺韩廆于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韩廆,兼及哀侯。
[2] 韩国韩哀候的宠臣严遂杀死哀侯,国中贵族立哀侯之子韩若山,是为韩懿侯(▲陈梦家《六国纪年表》据《竹书纪年》、《世本》、《史记·韩世家》考证,哀侯下世无懿侯,当是共侯)。当初,韩哀侯曾任命韩隗为国相,却同时宠爱严遂,因此两人互相仇恨至深。严遂派人在朝廷行刺韩隗,韩隗逃到韩哀侯身边,韩哀侯为了保护韩隗,抱住他,刺客刺韩隗,连带韩哀侯也刺死了(▲据《史记·韩世家》,哀侯为文侯之子。陈梦家《六国纪年表》据《竹书纪年》无“文侯”一世。按,鲍彪注《战国策》、吴师道补正鲍注、赵翼《陔余丛考》、顾观光《战国策编年》、林春溥《战国纪年》、陈奇猷《韩非子集释》皆说刺侠累者为严遂,在韩烈侯三年;而刺哀侯者乃韩严。此“哀”当“烈”字之误)。
[3] 魏武侯薨,不立太子,子与公中缓争立,国内乱。
[3] 魏国魏武侯去世,因为生前没有立太子,他的儿子魏罃与公中缓争位,国内大乱(罃yīng:魏武侯之子,名?,又作莹,又作婴,魏第三君魏惠王,后迁都大梁,又称梁惠王。公元前369年至公元前319年在位。公中缓后奔赵)。
六年(辛亥、前370 )
六年(辛亥,公元前三七零年)
[1] 齐威王来朝。是时周室微弱,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天下以此益贤威王。
[1] 齐威王到洛阳去朝拜周烈王。当时周王室已十分衰弱,各诸侯国都不来朝拜,唯独齐王仍来朝拜,因此天下人愈发称赞齐威王贤德。
[2] 赵伐齐,至鄄[juàn]。
[2] 赵国攻打齐国,直至鄄邑(鄄juàn,今山东菏泽市鄄城县旧城镇,又作“甄”,位于山东西部)。
[3] 魏败赵师于怀。
[3] 魏国在怀邑击败赵国军队(怀邑,今河南焦作市武陟县大虹桥乡西土城村,位于河南北部)。
[4] 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ē]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昔日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耸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齐国大治,强于天下。
[4] 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即墨邑,今山东青岛市平度市古岘镇康王坟,位于山东东部。邑的长官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大夫以来,每天都有指责你的话传来。但是我派人去即墨考察,却看到荒地都已开垦,百姓丰衣足食,官府无事,我齐国东部因此十分安定。于是我知道,你之所以遭到诽谤,是因为你没有巴结讨好我左右那些当权者,让他们替你说好话的缘故。(▲《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作“官无留事”)”于是封给即墨大夫一万户的食邑。齐威王又召见阿邑大夫(阿邑,今山东聊城市阳谷县阿城镇,位于山东西部),对他说:“自从派你去掌管阿邑,每天都有称赞你的好话传来。但我派人前去察看阿地,只见田地荒芜,百姓贫困饥饿。当初赵国攻打鄄地,你坐视不救;卫国夺取薛陵,你假装不知道;于是我知道,我之所以每天听到赞美你的话,是因为你拿重金买通了我左右那些当权者替你说好话的缘故!(薛陵是今山东聊城市阳谷县东北)”当天,齐威王下令用鼎烹杀了阿邑大夫,还有替他说过好话的左右近臣。于是大小官员们都毛骨耸然,不敢再弄虚假,都尽力做事,齐国因此大治,成为天下最强盛的国家。
[5] 楚肃王薨,无子,立其弟良夫,是为宣王。
[5] 楚国楚肃王去世(楚肃王:悼王之子,名熊臧,楚第三十四君,公元前380年至公元前370年在位),因为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良夫即位,是为楚宣王(楚第三十五君,公元前369年至公元前340年在位)。
[6] 宋辟公薨,子剔成立。
[6] 宋国宋辟公去世(休公之子,名辟兵,宋第三十君,公元前372年至公元前370年在位。根据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宋辟公乃桓侯辟,公元前380年至公元前340年在位),其子宋剔成即位(▲宋第三十一君,公元前369年至公元前329年在位,一说宋剔成公元前340年至公元前338年在位)。
七年(壬子、前369 )
七年(壬子,公元前三六九年)
[1] 日有食之。
[1] 出现日食。
[2] 王崩,弟扁立,是为显王。
[2] 周烈王去世,弟弟姬扁即位,是为周显王(周第三十六君,又作周显圣王,公元前368年至公元前321年在位)。
[3] 魏大夫王错出奔韩。公孙颀谓韩懿侯曰:“魏乱,可取也。”懿侯乃与赵成侯合兵伐魏,战于浊泽,大破之,遂围魏。成侯曰:“杀罃[yīng],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二国之利也。”懿侯曰:“不可。杀魏君,暴[bào]也;割地而退,贪也。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强于宋、卫,则我终无魏患矣。”赵人不听。懿侯不悦,以其兵夜去。赵成侯亦去。罃[yīng]遂杀公中缓而立,是为惠王。
[3] 魏国大夫王错逃奔韩国。公孙颀对韩懿侯说:“魏国正在内乱,可以乘机攻取。”韩懿侯于是与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魏国,在浊泽交战,大败魏军,包围了魏国都城安邑(浊泽:今山西运城市西南,位于山西西南部。又作“涿泽”。当时安邑与浊泽近)。赵成侯说:“杀掉魏罃,立公中缓为魏国国君,他如果割地给我们的话,我们就退兵,这对我们两国是有利的作法。”韩懿侯说:“不妥。杀了魏君,我们就会落得个残暴的恶名;割地后才退兵,也会显得我们贪婪。不如把魏国分成两个国家,让魏罃和公中缓都做国君,魏国分为两半,实力比宋国、卫国还不如,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魏国的威胁了。”赵成侯不同意这个办法。韩懿侯不高兴,率领他的军队连夜离去。赵成侯见此,也只好退兵归国。魏罃于是杀死公中缓即位,是为魏惠王。
太史公曰:魏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国之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適[dí]子,其国可破也。”
太史公司马迁曰:魏惠王之所以能自己不被杀死,国家不被瓜分,是由于韩、赵两国意见不和。只要按照其中一家的办法去做,魏国一定会被瓜分。所以说:“国君生前未立合法的继承人,这个国家就会被人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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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资治通鉴今注今译》——司马光诞辰一千周年纪念版发布于2021-06-29 09:3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