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泰始元年(公元465年)

初,沈庆之既发颜、柳之谋,遂自昵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庆之惧祸,杜门不接宾客。尝遣左右范羡至吏部尚书蔡兴宗所,兴宗使羡谓庆之曰:“公闭门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如兴宗,非有求于公者也,何为见拒!”庆之使羡邀兴宗。

兴宗往见庆之,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今所忌惮,唯在于公;百姓喁喁(yóng,众人景仰归向的样子,鱼口向上,露出水面),所瞻赖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举朝遑遑,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应!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推旦暮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庆之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兴宗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朝夕之死耳!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修之辈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公之乡人,今入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未发。公取其器仗以配麾下,使陆攸之帅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帅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又闻屏左右,独入阁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当抱忠以没耳。”

青州刺史沈文秀,庆之弟子也,将之镇,帅部曲出屯白下,亦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今因此众力,图之于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于流涕,庆之终不从。文秀遂行。

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从父兄子直阁将军攸之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攸之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义恭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亦自经死。文季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

柏杨白话版:

    465年(南宋·永光元年 景和元年  泰始元年)

  最初,沈庆之既揭发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自认为受到刘子业的宠信,有好几次直言规劝,刘子业逐渐不耐烦,沈庆之恐惧,遂关闭门户,不跟外界来往。有一次,派左右侍从范羡去国务院文官部长蔡兴宗那里。蔡兴宗请范羡转告沈庆之说:“你闭门不见宾客,不过是逃避没有止境的请托而已。我蔡兴宗对你并没有请托,为什么拒不见面?”沈庆之遂派范羡邀请蔡兴宗。

  蔡兴宗探望沈庆之,向他游说:“主上(刘子业)最近所作所为,丧尽人伦。要想他改变德行,已不可能。他唯一的畏惧,只剩下你。人民张口仰望,所依靠的,也只剩下你。你威名远播,全国人民对你心服口服。现在,无论是政府与民间,都惶恐不可终日。你出面领导,谁不响应?如果犹豫迟延,不能决断,像第三者一样,坐在一旁,观察成败,岂止马上就有大祸,而且罪恶的责任,将有所归属。我受到你非常的厚爱,所以才敢有什么说什么,毫不隐瞒,请你三思而行。”沈庆之说:“我当然知道今天面对的危机,连我都不能自保。但尽忠报国,始终如一,一切只有听命运安排。加上我年纪已老,又退休在家,手中没有兵权,虽然想这样做,也不会成功。”蔡兴宗说:“大家要求变天,愿意奋身一击,并不是贪图功名富贵,只不过为了逃避随时都会降临的诛杀。宫廷禁卫军将领,正等待外面消息,如果有人登高一呼,则低头抬头之间,大势就可确定。何况你统御大军,经历三朝(三任帝刘义隆、五任帝刘骏、现任帝刘子业),旧日部属,很多担任宫廷和政府警卫,受你厚恩的人更多,沈攸之等人,都是你家子弟,而你又多的是门徒、佃户和三吴地区武士(三吴: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用不着担心他们不听从命令。殿中将军陆攸之,是你的同乡(吴兴郡【浙江省湖州市】人),目前正在东方剿匪,拥有大量武器,逗留青溪(秦淮河支流,流经建康城东南),还没有出发。你取用他的武器,配备部下,就命陆攸之率领,作为前锋。我在国务院,自当率文武百官,依照前例,另立圣明的君王,治理国家,天下大事,立刻安定。政府的一切措施,民间传言说你都参与,你如果不早日决定,当有人在你之前起事,你恐怕免不了被指为帮凶,受到处置。听说皇上(刘子业)经常到你家里饮沉醉,停留的时间很久。又听说皇上摒除左右侍从,单独进入阁门,这是万世难遇的良机,不可丧失。”沈庆之说:“感谢你肺腑之言,然而,这是大事,我没有能力去做。事到临头,只有怀抱忠贞,一死而已。”

  青州(州政府设东阳【山东省青州市】)州长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儿,将要到州政府就任,率部队驻屯白下,整装待发,也游说沈庆之说:“主上狂暴到如此地步,祸乱不久就会来到,我们一门受他的宠信,人人都认为我们跟他一同作恶。而且,这个人(刘子业)爱恨无常,猜忌残忍,特别尖锐,我们事实上有难以预测的灾祸。进也难免,退也难免。现在集中大家的力量图谋他,简直比把手掌反过来还要容易。机会永不再来,不应让它逝去。”再三陈述,痛切处甚至泪流满面,沈庆之终不接受。沈文秀只好告辞。

  等到诛杀何迈,刘子业料想沈庆之一定入宫规劝,下令封锁青溪上所有桥梁,不准他通过。沈庆之听到何迈事件,果然打算入宫,走到青溪,无法再进,返回。刘子业遂派沈庆之的堂侄、直阁将军沈攸之,送给沈庆之毒药,强迫沈庆之吞下。沈庆之不肯,沈攸之用棉被把沈庆之闷死,年八十岁(沈攸之随堂叔沈庆之在攻击竟陵王刘诞时,有功,沈庆之的赏酬,不能使沈攸之满意,沈攸之怀恨,现在公报私仇)。沈庆之的儿子、高级咨询官沈文叔打算逃亡,又恐怕像太宰(上三公之一)刘义恭一样,把老爹砍下四肢肢解,因之对老弟、立法院主任立法官(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一死,你能报仇!”遂饮下原来灌沈庆之的毒药,断气。另一老弟、皇家图书馆管理官(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沈文季挥刀上马,飞奔而去;随后出动追捕的人,不敢紧逼,遂逃出一命。刘子业对外宣称沈庆之寿终正寝,追赠高级咨询官、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谥号忠武公,葬礼隆重盛大。

读书笔记:沈庆之明知道面对的是昏君,明知道刘子业不断伤害所有人,包括自己也终难幸免,却不肯采取行动,他被“愚忠”思想所束缚。沈庆之对忠的理解太肤浅。为民除害,使国家走上正确的道路,使官员和人民免于恐惧和灾难,才是真正的忠。面对禽兽不如的皇帝,仍忠于他,那是忠于皇帝个人,不是忠于国家和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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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877——要忠于国家和人民而不是个人发布于2021-07-07 22:3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