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780——优秀的外交家首先应该是优秀的政治家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九年（公元432年）

李顺复奉使至凉。凉王蒙逊遣中兵校郎杨定归谓顺曰：“年衰多疾，腰髀不随，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小差，当相见。”顺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岂得自安，不见诏使！”明日，蒙逊延顺入至庭中，蒙逊箕坐隐几，无动起之状。顺正色大言曰：“不谓此叟无礼乃至于此！今不忧覆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见之！”握节将出。凉王使定归追止之，曰：“太常既雅恕衰疾，传闻朝廷有不拜之诏，是以敢自安耳。”顺曰：“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天下赐胙，命无下拜，桓公犹不敢失臣礼，下拜登受。今王虽功高，未如齐桓；朝廷虽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诏；而遽自偃蹇，此岂社稷之福邪！”蒙逊乃起，拜授诏。

使还，魏主问以凉事。顺曰：“蒙逊控制河右逾三十年，经涉艰难，粗识机变，绥集荒裔，群下畏服；虽不能贻厥孙谋，犹足以终其一世。然礼者德之舆，敬者身之基也；蒙逊无礼，不敬，以臣观之，不复年矣。”魏主曰：“易世之后，何时当灭？”顺曰：“蒙逊诸子，臣略见之，皆庸才也。如闻敦煌太守牧犍，器性粗立，继蒙逊者，必此人也。然比之于父，皆云不及。此殆天之所以资圣明也。”魏主曰：“朕方有事东方，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过数年之外，不为晚也。”

初，罽宾沙门昙无谶，自云能使鬼治病，且有秘术。凉王蒙逊甚重之，谓之“圣人”，诸女及子妇皆往受术。魏主闻之，使李顺往征之。蒙逊留不遣，仍杀之。魏主由是怒凉。蒙逊荒淫猜虐，群下苦之。

    柏杨白话版：432年（南宋·元嘉九年）

　　北魏帝国祭祀部长（太常）李顺再度出使北凉王国。北凉王（二任武宣王）沮渠蒙逊（本年六十五岁）派大营安全官（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我年纪已老，身体又多病，四肢不太灵活，恐怕不能下跪叩拜。等三五天病势好转，再请相见。”李顺说：“大王年老多病，中央早就知道，怎么可以自己偷懒，不接见钦差大臣！”第二天，沮渠蒙逊请李顺到大庭，而沮渠蒙逊却在茶几后面摊开腿坐在那里（古人席地而坐），没有移动的表示。李顺态度严肃，高声大叫说：“再也想不到，你这个老家伙竟傲慢到这种程度，不怕国家覆亡，竟敢侮辱天地，灵魂早已没有了，用不着相见！”带着符节，转身就要出去。沮渠蒙逊教杨定归追上阻止，说：“部长（李顺是祭祀部长）既然已宽恕我们主上衰老有病，而且，听说中央特准不行叩拜大礼，所以敢于偷懒。”李顺说：“姜小白（春秋时代齐国十六任国君桓公）召集各封国国君聚会，有九次之多；还有一次拯救中央政府。周王朝天子赏赐给他祭祀用的祭肉，命他不要叩拜，但姜小白不敢失去臣属的立场，仍在台下叩拜，再登台接受。大王的功劳虽高，不如姜小白；中央对你虽很尊重，却并没有下诏教你不必叩拜。你自己却端起架子，这岂是贵国（北凉王国）之福！”沮渠蒙逊乃起身叩拜，接受诏书。

　　李顺回到平城，北魏帝拓跋焘询问北凉王国的事。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右（河西走廊）超过三十年（沮渠蒙逊杀一任王段业夺权，参考四〇一年五月，迄今三十二年）。历经艰难危险，多少也知道随机应变。怀柔远方蛮夷，部属对他既畏惧而又尊敬服从。虽然不能给子孙创下完善的基业，但终他一生，政权仍能保持。不过，礼仪是恩德的桥梁，敬畏是修身的基础。沮渠蒙逊既无礼而又不敬，以我的观察，恐怕过不了一年。”拓跋焘说：“下一代登台后，什么时候会亡？”李顺说：“沮渠蒙逊的所有儿子，我大致上都有一点印象，全是庸才。听说敦煌郡（甘肃省敦煌市）郡长沮渠牧犍还像个样子，继承王位的，当是此人。但比起老爹，都说相差很远，这大概是上天用他来帮助圣明（拓跋焘）建立伟大功业。”拓跋焘说：“我正在东方有事（指攻击北燕帝国），没有工夫向西发展。如果事情像你判断，不过就在数年之后，并不算晚。”

　　最初，罽宾王国（首都善见城【克什米尔斯利那加附近】。罽，音jì）佛教和尚昙无谶自称能驱使鬼神，医治百病，而且有秘密法术（如使女子多生儿子之类）。北凉王沮渠蒙逊对他十分尊重，称他“圣人”，沮渠蒙逊的女儿和儿媳，都向昙无谶学习该种法术。拓跋焘听到消息，派李顺去北凉王国征召昙无谶，沮渠蒙逊不肯放行，为了斩草除根，竟诛杀昙无谶。因之，拓跋焘对北凉王国大为愤怒。

　　沮渠蒙逊荒唐淫乱，猜忌暴虐，部属深感痛苦。

    读书笔记：李顺出使于外，不辱君命，有春秋战国时名士之风；完全出使任务的同时，能对敌国国情有准确的判断，则不仅是优秀的使者，更是优秀的政治家。

    柏杨：权力是一种巫蛊，无论大头目、小头目、不大不小的头目，中蛊的时间越久，变形的速度越快，不是变得昏庸，就是变得残暴，二者必居其一，或者二者兼备。三十年的手握大权，纵是华盛顿都会成为昏主暴君，何况沮渠蒙逊之类，本来就是一个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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