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732——禅让是政权和平过渡的好方法

原文：

    宋纪一

高祖武皇帝

永初元年（公元420年）

　　宋王欲受禅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唱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群臣惟盛称功德，莫谕其意。日晚，坐散。中书令傅亮还外，乃悟，而宫门已闭，亮叩扉请见，王即开门见之。亮入，但曰：“臣暂宜还者。”王解其意，无复他言，直云：“须几人自送？”亮曰：“数十人可也。”即时奉辞。亮出，已夜，见长星竟天，拊髀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姑验矣。”亮至建康，夏，四月，征王入辅。王留子义康为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寿阳。义康尚幼，以相国参军南阳刘湛为长史，决府、州事。湛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博涉书史，不为文章，不喜谈议，王甚重之。

　　六月，壬戌，王至建康。傅亮讽晋恭帝禅位于宋，具诏草呈帝，使书之。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纸为诏。

　　甲子，帝逊于琅邪第，百官拜辞，秘书监徐广流涕哀恸。丁卯，王为坛于南郊，即皇帝位。礼毕，自石头备法驾入建康宫。徐广又悲感流涕，侍中谢晦谓之曰：“徐公得无小过！”广曰：“君为宋朝佐命，身是晋室遗老，悲观之事，固不可同。”广，邈之弟也。帝临太极殿，大赦，改元。其犯乡论清议，一皆荡涤，与之更始。

　　裴子野论曰：昔重华受终，四凶流放；武王克殷，顽民迁洛。天下之恶一也，乡论清议，除之，过矣！

　　奉晋恭帝为零陵王，优崇之礼，皆仿晋初故事，即宫于故秣陵县，使冠军将军刘遵考将兵防卫。降褚后为王妃。

　　庚午，以司空道怜为太尉，封长沙王。追封司徒道规为临川王，以道怜子义庆袭其爵。其馀功臣徐羡之等，增位进爵各有差。

　　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候。上海叹念穆之，曰：“穆之不死，当助我治天下。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又曰：“穆之死，人轻易我。”

　　立皇子桂阳公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义隆为宜都王，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改《泰始历》为《永初历》。

甲辰，诏以凉公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将军、酒泉公；秦王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柏杨白话版：420年（晋·元熙二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北魏帝国（首都平城【山西省大同市】）皇帝（二任明元帝）拓跋嗣（本年二十九岁）回宫。

　　晋帝国（首都建康【江苏省南京市】）宋王刘裕（时驻寿阳【安徽省寿县】），打算教晋帝（十七任恭帝）司马德文（本年三十五岁）用儒家学派所歌颂的“禅让”模式，把帝位传给自己；可是，他自己又不便于直接表达，于是，集合宋国官员，一起饮酒欢宴，宴席之间，在气氛十分融洽的时候，刘裕说：“桓玄篡夺帝位，政权转移，是我第一个高呼大义，使皇帝复辟，接着南征北讨，平定四海，大功告成，大业建立，遂蒙皇上赐下‘九锡’（九锡，参考四年）。可是我年龄衰迈（本年，五十八岁），地位却如此崇高，天下事物，都忌讳满盈，这样下去，不可能长久平安。我打算把爵位还给皇上，回到京师（首都建康）养老。”宋国那些臣属不知道刘裕的这段话的真正意向，只好一味歌功颂德。直到傍晚，席散，立法院最高立法长（中书令）傅亮出来之后，才忽然间醒悟过来刘裕的目的何在，而这时，王宫宫门已经关闭，傅亮敲门，请求召见，刘裕即令开门。傅亮入宫，只说：“我想暂时返回京师。”刘裕了解他的意思，不再说别的话，而直接问：“要多少人护送？”傅亮说：“数十人就够了。”说罢告辞。傅亮出宫时，天已入夜，只见长星划过夜空（古天文学上，有三种星，在巫师占卦书上，大致相同。一是“孛星”，尾巴光芒短。二是“彗星”，尾巴光芒长，形状像扫帚，也称扫帚星。三是“长星”，尾巴光芒凝因成一条线，短的有一手指长，长的贯穿天际），傅亮拍大腿叹息说：“我从前不相信天文，现在天文已经应验！”（巫师占卜书上说：孛星、彗星、长星出现，表示地上要除旧变新。）傅亮抵达建康。

　　夏季，四月，晋帝司马德文下诏征召宋王刘裕返京。

　　刘裕留他的儿子刘义康当豫司雍并军区司令长官（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州长（刺史），镇守寿阳。刘义康年纪还小，刘裕命相国府军事参议官（相国参军）、南阳郡（河南省南阳市）人刘湛当秘书长（长史），全权处理州政府及军区司令部各事。

　　刘湛从小就有管理能力，平常自己比做管仲、诸葛亮；学识渊博，但不写文章，不喜爱谈论，刘裕对他十分器重。

　　六月九日，晋帝国宋王刘裕抵达首都建康。立法院最高立法长（中书令）傅亮用暗示或明示的强大压力，命晋帝（十七任恭帝）司马德文把政权禅让给刘裕；呈上退位诏书的草稿，要司马德文亲笔书写。司马德文高兴的提起笔来，对左右说：“桓玄的时候，晋国（晋帝国）已经失去天下，感谢刘公（刘裕），使它延长将近二十年（四〇四年至本年，共十七年），今天做这件事，本是我的心意。”遂把草稿照抄在诏书专用的红纸上。

　　六月十一日，司马德文出宫，回到他原来的住宅——琅邪王府，文武百官叩拜辞别。皇家图书馆民（秘书监）徐广痛哭流涕，十分哀恸（晋帝国到此灭亡，立国156年【265年至420年】，共十七任君王、十六位皇帝。二任、四任同是司马衷）。

　　六月十四日，宋王刘裕在建康建立高台，登上皇帝宝座。典礼仪式完毕后，从石头（建康城西北）乘坐法驾（皇帝特用车队），进入建康宫（一个新的政府出现，传统史书上只称一个字：“宋。”而历史上却有四个“宋”，不得不分为：桀宋、宋、韩宋、南宋。此是南宋帝国）。徐广再度悲哀感慨，流涕哭泣。高级咨询官（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先生，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徐广说：“你是宋国（南宋帝国）的佐命功臣，我是晋国的遗老，悲欢之事，自不相同。”徐广是徐邈的老弟（徐邈，参考三七五年九月）。

　　刘裕亲自到太极殿，大赦，改年号永初（之前是晋元熙二年，之后是南宋永初元年）。下诏：凡是受乡里舆论抨击的人，一律恢复名誉，使他们有改过新的机会。

　　裴子野曰：

　　从前，姚重华（虞舜）接受国家大任，首先流放“四凶”（四凶：共工、驩兜、三苗、姒鲧，参考一八四年五月注）。姬发（周王朝一任王武王）克服商王朝，把顽劣的遗民迁到洛邑（河南省洛阳市）。只要是罪恶，到什么地方都是罪恶，冒犯乡里清议的人，竟然赦免，是一种过错（裴子野，南梁帝国人，著《宋略》）。

柏杨：裴子野的议论，暴露出他对孤寒骨鲠人士有一种迫害狂。“只要是罪恶，到什么地方都是罪恶。”话说得漂亮，桓玄篡夺是罪恶，刘裕篡夺为什么忽然不是罪恶，反而成了高祖武帝？姚重华之放逐“四凶”，是在一场激烈内斗中取得胜利后惩罚失败者的行为，只是为扫除将来篡夺政权时可能出现的绊脚石。姬发眼中的“顽民”，正是商王朝的孤臣烈士。所谓乡里清议，应是民间的公论，可是大分裂时代的清议，握在有钱有权的地主和知识分子之手，刘裕对“清议”的流弊，感觉深刻，所以一旦有权，立即废除。刘裕一生中很少有可敬的行为，洗刷乡里清议对孤寒骨鲠之士造成的伤害，应受赞扬。

  南宋帝国封司马德文当零陵王，优待尊崇的礼节，都仿效晋王朝初年的前例（参考二六五年十二月），就在旧秣陵县（江苏省江宁县南秣陵乡）给司马德文兴建王宫，派冠军将军刘遵考率军保护防卫。皇后褚灵媛降号王妃。

　　刘裕追尊已逝的老爹刘翘为孝穆皇帝、娘亲赵女士为孝穆皇后；尊奉继母王太后萧文寿为皇太后。刘裕侍奉继母一向谨慎小心，等到登上皇帝宝座，年纪已老（本年，刘裕五十八岁），每天早上仍进太后宫朝见继母，从没有错过时刻。

　　刘裕下诏：晋帝国时代的爵位应随着政权的转移而作改变。只留始兴公、庐陵公、始安公、长沙公、康乐公，分别降级为县级公爵和县级侯爵，用以维系王导（始兴郡公降华容县公）、谢安（庐陵郡公降柴柒县公）、温峤（始安郡公降荔浦县侯）、陶侃（长沙郡公降醴陵县侯）、谢玄（康乐县公降康乐县候）等的祭祀香火。凡是在“义熙起义”（反抗桓玄战役，参考四〇五年）出过力共过患难的人，爵位都不降级，仍保持原位。

　　六月十七日，刘裕擢升最高监察长（司空）刘道怜当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封长沙王。追封宰相（司徒）刘道规当临川王，命刘道怜的儿子刘义庆继承临川王爵位。其余的功臣，如徐羡之等，依照等级，封爵升官。

　　追封刘穆之当南康郡公、王镇恶当龙阳县侯。刘裕时常思念刘穆之（参考四一七年十一月），说：“刘穆之如果不死，会帮助我治理天下，真是：‘这种人逝去，家国同时受到伤害。’”（《诗经·瞻卬》：“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又说：“刘穆之死后，人们低估我的能力。”

　　擢升皇子桂阳公刘义真当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当宜都王、刘义康当彭城王。

　　六月二十六日，取消《泰始历》（参考二六五年十二月），改用《永初历》（改年号同时改历法）。

　　七月二十二日，南宋帝刘裕下诏，任命西凉王国（首都酒泉）首领（二任）、凉公李歆当高昌等七郡军区司令长官（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封酒泉公。又任命西秦王乞伏炽磐当安西大将军。

读书笔记：旧的统治者已经腐朽，失去治理国家的能力，新的统治者兴起，必然取而代之。战争、冲突、流血，是最常见的方式，于是亿万人民的血，铺就新兴统战者登上皇帝宝座的路。禅让却以和平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即使禅让是被迫的仍是一种很文明、很科学的政治更替方式。在儒家正统观念作祟下，逼迫别人禅让被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而流血战争夺取战争反而被认为是应天命，正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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