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义熙十四年(公元418年)
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疾笃,魏主嗣遣侍臣问病,一夜数返。及卒,诏群臣及附国渠帅皆会葬。
九月,甲寅,魏人命诸州调民租,户五十石,积于定、相、冀三州。
刘义真年少,赐与左右无节,王修每裁抑之。左右皆怨,谮修于义真曰:“王镇恶欲反,故沈田子杀之。修杀田子,是亦欲反也。”义真信之,使左右刘乞等杀修。修既死,人情离骇,莫相统壹。义真悉召外军入长安,闭门拒守。关中郡县悉降于夏。赫连璝夜袭长安,不克,夏王勃勃进据咸阳,长安樵采路绝。
宋公裕闻之,使辅国将军蒯恩如长安,召义真东归;以相国右司马硃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镇长安。裕谓龄石曰:“卿至,可敕义真轻装速发,既出关,然后可徐行。若关右必不可守,可与义真俱归。”又命中书侍郎硃超石慰劳河、洛。
十一月,龄石至长安。义真将士贪纵,大掠而东,多载宝货、子女,方轨徐行。雍州别驾韦华奔夏,赫连璝帅众三万追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曰:“公处分亟进;今多将辎重,一日行不过十里,虏追骑且至,何以待之!宜弃车轻行,乃可以免。”义真不从。俄而夏兵大至,傅弘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至青泥,晋兵大败,弘之、恩皆为王买德所禽。司马毛修之与义真相失,亦为夏兵所禽。义真行在前,会日暮,夏兵不穷追,故得免;左右尽散,独逃草中。中兵参军段宏单骑追寻,缘道呼之,义真识其声,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行矣!必不两全,可刎身头以南,使家公望绝。”宏泣曰:“今日之事,诚无算略;然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
夏王勃勃欲降傅弘之,弘之不屈。时天寒,勃勃裸之,弘之叫骂而死。勃勃积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长安百姓逐硃龄石,龄石焚其宫殿,奔潼关。勃勃入长安,大飨将士,举觞谓王买德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验,可谓算无遗策。此觞所集,非卿而谁!”以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候。
龙骧将军王敬先戍曹公垒,龄石往从之。硃超石至蒲阪,闻龄石所在,亦往从之。赫连昌攻敬先垒,断其水道。众渴,不能战,城且陷。龄石谓超石曰:“弟兄俱死异城,使老亲何以为心!尔求间道亡归,我死此,无恨矣。”超石持兄泣曰:“人谁不死,宁忍今日辞兄去乎!”遂与敬先及右军参军刘钦之皆被执,送长安,勃勃杀之;钦之弟秀之悲泣不欢燕者十年。钦之,穆之之从兄子也。
宋公裕闻青泥败,未知义真存亡,怒甚,刻日北伐,侍中谢晦谏以“士卒疲弊,请俟它年”,不从。郑鲜之上表,以为:“虏闻殿下亲征,必并力守潼关。径往攻之,恐未易可克;若舆驾顿洛,则不足上劳圣躬。且虏虽得志,不敢乘胜过关陕者,犹慑服大威,为将来之虑故也。若造洛而返,虏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边患。况大军远出,后患甚多。昔岁西征,刘钟狼狈;去年北讨,广州倾覆;既往之效,后来之鉴也。今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吴群盗攻没诸县,皆由困于征役故也。江南士庶,引领颙颙以望殿下之返旆,闻更北出,不测浅深之谋,往还之期,臣恐返顾之忧更在腹心也。若虑西虏更为河、洛之患者,宜结好北虏;北虏亲则河南安,河南安则济、泗静矣。”会得段宏启,知义真得免,裕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降义真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以段宏为宋台黄门郎、领太子右卫率。裕以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刘遵考守蒲阪。
柏杨白话版:418年(晋·义熙十四年)
北魏帝国天部总监(天部大人)、白马公(文贞公)崔宏病重,北魏帝拓跋嗣派侍从前去探病,一夜之间,往返数次。等到崔宏逝世,拓跋嗣下诏,命令文武百官以及直属部落酋长都来参加葬礼。
九月二十一日,北魏帝国政府下令各州普遍征收田赋,每户缴纳五十石谷米,分别集中储存定州、相州(州政府设邺城)、冀州(州政府设信都【河北省冀县】)
晋帝国收复仅仅一年的关中再度爆发大乱。安西将军,兼雍、东秦二州(州政府设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州长刘义真年纪还小(本年十三岁),对左右陪伴玩耍的人,赏赐没有节制。秘书长(长史)王脩每每加以限制。左右那批气质低劣的人物,怨气冲天,在刘义真面前陷害土脩,说:“王镇恶打算叛变,沈田子才杀掉他。王脩却杀掉沈田子,是他也打算叛变。”刘义真相信,派亲信刘乞等诛杀王脩。
王脩突然被诛杀,人心惊骇离散,各自为政,没有人可以控制全局。刘义真大为不安,把驻防在外地的军队(驻蒲坂【山西省永济县】防北魏帝国,驻渭河北岸防胡夏帝国),全部调回长安,紧闭城门自守(长安遂成一座孤城;城门之外,便是敌境)。关中各郡县都投降胡夏帝国。胡夏帝国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乘夜袭击长安,不能攻克。天王赫连勃勃率主力大军进驻咸阳(陕西省咸阳市),长安陷于重围,对外交通线全被切断。
晋帝国宋公刘裕得到消息,派辅国将军蒯恩前往长安,迎接刘义真回京。任命相国府右军政官(相国右司马)朱龄石,当关中军区司令长官(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州政府长安)州长,接替刘义真的职位,镇守长安。刘裕告诉朱龄石说:“你到长安,要刘义真减轻装备,火速出发,必须等到出了函谷关(河南省新安县),才可以放慢脚步。如果关右(即关中)确实无法固守,就完全放弃,你跟刘义真一同回来。”又命立法院主任立法官(中书侍郎)朱超石前往黄河、洛水一带,慰劳军队,安抚民心。
十一月,朱龄石抵达长安。刘义真手下将士,贪婪横暴,知道要先行南归,于是大肆抢劫,每个人都满装抢劫到手的美女奴仆、金银财宝(人民日夜盼望,由汉人组成的“王师”,不但不如蛮夷,而且不如禽兽),两车并进,慢慢向东方撤退;雍州州政府总务官(别驾)韦华投奔胡夏帝国。赫连璝率大军三万人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警告刘义真说:“公爵(刘裕)吩咐我们轻装备急行,现在却有这么多辎重,一天不过只走十里。盗匪(胡夏帝国)的追兵马上就到(一群人带着抢劫来的美女和财宝逃回老巢,却诟骂追兵是强盗、是土匪,读史至此,掩卷长叹),我们用什么方法抵抗!应该放弃车辆,乘马足奔,才能逃出灾难。”刘义真不接受。于是,刹那之间,胡夏大军涌到,傅弘之、蒯恩担任后卫,边战边退,一连数日,好不容易走到青泥,晋军崩溃,傅弘之、蒯恩都被胡夏帝国抚军大将军府右秘书长(抚军右长史)王买德俘虏(王买德埋伏青泥事,参考去年【四一七年】闰十二月)。晋军军政官(司马)毛俯之跟刘义真失散,也被生擒。刘义真因在大队最前,而天色又恰恰黄昏,胡夏军没有穷追不舍,才免一难。但左右侍从人员完全离散,刘义真独自逃命,躲在乱草之中。大营军事参议官(中兵参军)段宏单人匹马沿途寻找,一面走一面呼唤,刘义真听出他的声音,出来相认,说:“你是不是段宏?我在这里,如果带我上路,一定不能两全,请割下我的头,带到南方,教我爹不再想我。”段宏哭泣说:“我怎能忍心做这种事,我们活一同活,死一同死。”用绳索把刘义真绑到自己背上,共骑一匹马,逃回。刘义真对段宏说:“今天的事情,实在缺少谋略。但是大丈夫不经过这种失败,怎么知道人生艰难。”
胡夏帝国天王赫连勃勃打算教傅弘之投降,傅弘之不肯;赫连勃勃把傅弘之衣服脱下,傅弘之全身赤裸,叫骂而死(年四十二岁)。赫连勃勃把死人头骨堆积成山,称“髑髅台”(京观)。长安市民起兵抗暴,驱逐朱龄石,朱龄石纵火焚烧皇宫宝殿,逃往潼关。赫连勃勃遂进入长安,大举犒赏将士,向王买德举杯致敬,说:“你当初说的话,只一年时间,竟完全应验,可以说计策精密,没有一点错误。这一杯酒,不敬你敬谁?”任命王买德当国务院法务部长(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晋帝国龙骧将军王敬先驻防曹公垒(陕西省潼关县境,三世纪时曹操所筑,参考二一一年八月),朱龄石前往投奔。朱超石已到蒲坂,听到朱龄石消息,也前来会合。胡夏帝国前将军赫连昌攻击,切断曹公垒的水源,晋帝国守军无水可饮,大渴,不能作战。城堡快要陷落,朱龄石对朱超石说:“兄弟都死在异乡异土,父母将何等伤心,你想办法从小路逃回去,我死在这里,再没有遗恨。”朱超石拉住老哥的手说:“人,谁能不死,怎么忍心把你遗弃在这里,单独逃走!”于是,兄弟二人,跟王敬先以及右将军府军事参议官(右军参军)刘钦之,全被生擒,押到长安,赫连勃勃把他们一齐斩首(朱龄石年四十岁)。刘钦之的老弟刘秀之,悲哀流泪,十年之久,不参加宴会。刘钦之是刘穆之的堂侄(刘穆之,参考去年【四一七年】十一月)。
晋帝国宋公刘裕(此时仍驻彭城)得到青泥败报,不知道刘义真的生死存亡,下令动员,指定日期,要大举西征。高级咨询官(侍中)谢晦劝阻说:“士卒疲惫,请等到时机成熟。”刘裕不理。祭祀部长(奉常)郑鲜之上书,认为:“蛮虏(胡夏帝国)听说殿下亲自讨伐,一定全力把守潼关,如果直接攻击,恐怕不容易攻克。如果停顿在洛阳,则你又何必亲征?而且,主要的是蛮虏虽然如愿以偿,但他们并不敢越过陕城(河南省三门峡市),什么缘故?为的是仍畏服你的威力,考虑到将来。如果我们推进到洛阳,即行班师,蛮虏看破我们的实力,一定生出较量的愿望,可能增加边疆的灾难。何况,大军出征,后患很多。从前西征司马休之,盗匪袭击冶亭,幸亏刘钟讨平(参考四一五年三月);去年(四一七年)北征兵团出发,广州陷落(指徐道期攻占州城,参考去年【四一七年】九月);过去的例证,是未来的借镜。现在,各州都发生大的水灾,人民缺少粮食,三吴(太湖流域及钱塘江流域)盗匪遍地,攻陷很多县城,都由于反抗兵役和差役而起。长江以南知识分子和普通小民,都伸长脖子,盼望等待你的归来。忽然听说又要北伐,既不了解内情,又不知道班师日期,我恐怕后方的忧患会在心腹发生。如果担心西方蛮虏(胡夏帝国)可能危害河洛(河南省洛阳市一带中原地区),最好是跟北方蛮虏(指北魏帝国)结盟。跟北方蛮虏和解友好,则河南(黄河以南)自然安定;河南安定,济水、泗水流域(山东省西部南部及江苏省北部)自然平静。”
而就在这时候,接到段宏的报告,知道刘义真已经逃出,刘裕才停止军事行动。只不过登上彭城城楼,向西眺望,感慨交集,哭泣流泪而已。下令把刘义真贬降为建威将军、司州州长;任命段宏当宋国禁宫咨询官(宋国黄门郎)兼太子宫右翼卫队长(太子右卫率)。刘裕再任命天水郡(侨那)郡长毛德祖当河东郡郡长,接替刘遵考(并州【州政府蒲坂】州长),镇守蒲坂。
读书笔记:刘裕留年幼无知的弱子守关中,并且临撤退时设计杀掉了王镇恶、沈田子,猛将已死,如今刘义真又杀死王脩,谋臣复亡,辛辛苦苦,用无数人鲜血换来的关中,仅仅一年便再度丧失。关中人民“南望王师”,岂知战火之后复生战火,“王师”竟是“狼师”,烧杀抢掠,使关中人民陷于更深的灾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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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728——“王师”竟是“狼师”,人民只是肥肉发布于2021-07-07 23:0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