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八年(公元412年)

   刘毅至江陵,多守宰,辄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万馀人以自随。会毅疾笃,郗僧施等恐毅死,其党危,乃劝毅请从弟兖州刺史藩以自副,太尉裕伪许之。藩自广陵入朝,己卯,裕以诏书罪状毅,云与藩及谢混共谋不轨,收藩及混赐死。

  庚辰,诏大赦,以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京口。使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太尉留府事。裕疑长民难独任,乃加刘穆之建武将军,置佐吏,配给资力以防之。

  壬午,裕帅诸军发建康,参军王镇恶请给百舸为前驱。丙申,至姑孰,以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骧将军蒯恩将百舸前发。裕戒之曰:“若贼可击,击之;不可者,烧其船舰,留屯水际以待我。于是镇恶昼夜兼行,扬声言刘兖州上。

冬,十月,己未,镇恶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军居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语所留人:“计我将至城,便鼓严,令若后有大军状。又分遣人烧江津船舰。镇恶径前袭城,语前军士:“有问者,但云刘兖州至。津戍及民间皆晏然不疑。

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将朱显之欲出江津,问:“刘兖州何在?军士曰:“在后。显之至军后,不见藩,而见军人担彭排战具,望江津船舰已被烧,鼓严之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驰去告毅,行令闭诸城门。镇恶亦驰进,门未及下关,军人因得入城。

卫军长史谢纯入参承毅,出闻兵至,左右欲引车归。纯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将安之!驰还入府。纯,安兄据之孙也。

镇恶与城内兵斗,且攻其金城。自食时至中晡,城内人败散。镇恶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诏及赦文并裕手书示毅,毅皆烧不视,与司马毛修之等督士卒力战。城内人犹未信裕自来,军士从毅自东来者,与台军多中表亲戚,且斗且语,知裕自来,人情离骇。逮夜,听事前兵皆散,斩毅勇将赵蔡,毅左右兵犹闭东西閤拒战。

镇恶虑暗中自相伤犯,乃引军出围金城,开其南面。毅虑南有伏兵,夜半,帅左右三百许人开北门突出。毛修之谓谢纯曰:“君但随仆去。”纯不从,为人所杀。

毅夜投牛牧寺。初,桓蔚之败也,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杀昌。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师容桓蔚,为刘卫军所杀,今实不敢容异人。”毅叹曰:“为法自弊,一至于此!”遂缢而死。明日,居人以告,乃斩首于市,并子侄皆伏诛。毅兄模奔襄阳,鲁宗之斩送之。

柏杨白话版:412年(晋·义熙八年)

晋帝国荆州(州政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州长刘毅抵达江陵任所,大批更换郡长县长,抽调豫州(州政府设姑孰【安徽省当涂县】)文武官员、江州(州政府设豫章【江西省南昌市】)武装民兵一万余人跟随自己。正好刘毅病势沉重,郗僧施等恐怕刘毅逝世后,党羽将受到清算,遂劝刘毅请求堂弟兖州(州政府设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州长刘藩作为自己的助手,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刘裕满口承诺。刘藩从广陵前往京师(首都建康)朝见。

九月十二日,刘裕用晋帝司马德宗名义,发布诏书,宣布刘毅罪状,指控刘毅跟刘藩以及谢混共同阴谋叛乱。于是,逮捕刘藩、谢混,命他们自杀。

最初,谢混跟刘毅感情亲密,谢混堂兄谢澹常为这件事担忧,因而逐渐跟谢混疏远,对老弟谢璞跟侄儿谢瞻说:“以谢混的个性,终于会家破人亡。”谢澹,是谢安的孙儿(谢安,参考三八五年八月)。

九月十三日,晋帝司马德宗下诏(刘裕诏),大赦,任命前会稽郡(浙江省绍兴市)郡长(内史)司马休之当荆雍梁秦宁益军区司令长官(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兼荆州州长;北徐州(州政府设彭城【江苏省徐州市】)州长刘道怜,当兖、青二州州长,镇守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州政府自广陵迁至此)。命豫州州长诸葛长民当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留守总监(监太尉留府事)。刘裕疑心诸葛长民难以单独担负重任,再加授刘穆之建武将军,设建武将军府,遴选参谋官员,配备军队,防范意外。

九月十五日,刘裕率各路大军从首都建康出发,军事参议官(参军)王镇恶请求拨付一百艘轻型舰艇作为先锋。

九月二十九日,刘裕抵达姑孰,命王镇恶当振武将军,跟龙骧将军蒯恩率一百艘舰艇,在主力舰队前,先行出发。刘裕吩咐二人说:“如果对盗贼(指刘毅)可以攻击,就发动攻击;如果不可以攻击,就焚毁他们的船舰,停泊岸边等我。”于是王镇恶轻型舰队不分昼夜,逆江前进,扩大宣传说:他们是刘藩,现在西上荆州。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王镇恶抵达豫章口(湖北省江陵县东南),距江陵二十里,放弃船舰登陆。蒯恩军在前,王镇恶军在后。每艘舰艇只留下一两个人,岸上树立六七面旗帜,旗帜下设置战鼓,吩咐留守将士:“预计我们快到江陵城时,就擂起战鼓,好像后面还有大军。”又派人前往江津(江陵县东南十千米)水上要塞,焚烧荆州船舰。王镇恶直接袭击城池,告诉前导将士:“有人问的时候,只说我们是兖州州长(刺史刘藩)的部队。”果然,沿途岗哨守卫以及民间都不疑心。距城五六里时,遇到刘毅亲信将领朱显之要去江津,因问:“刘藩在哪里?”士卒说:“在后面。”朱显之到后队看不到刘藩,却看到士卒携带攻击性武器;而江津水上要塞烟火冲天,沿江战鼓如同雷鸣,明白绝不是刘藩,立即掉转马头,飞奔回城,打算察告刘毅关闭城门。王镇恶也紧随在后,飞马追赶,城门还来不及关闭,王镇恶军已经冲进城中,首都卫戍司令部秘书长(卫军长史)谢纯从刘毅那里出来,听到中央军入城消息,左右驾车就要回家,谢纯呵责说:“我是人家的部属,往哪里逃?”加速返回州政府。谢纯,是谢安老哥谢据的孙儿(谢安,参考三八五年八月)。

王镇恶跟城里守军战斗攻击牙城。自中午十二时直到下午四时,守军失败,溃散。王镇恶在牙门凿开洞穴,进入内城;派人把晋帝司马德宗的诏书赦书以及刘裕的亲笔函件,送给刘毅,刘毅把它们全都烧掉,看也不看,而只跟军政官(司马)毛脩之等督促将士竭力抵抗。这时,城里守军仍不相信刘裕亲临;可是刘毅从东方带来的部队官兵,跟王镇恶所率的政府军官兵,有很多是表兄表弟亲戚关系,一面战斗,一面对话,发现刘裕果然亲征,军心震恐。等到晚上,刘毅办公大厅前的卫士逃走一空,中央军斩刘毅的勇将赵蔡;但刘毅左右亲军仍紧闭东西侧门拒战。王镇恶恐怕黑暗之中,自己人错杀自己人,遂率军退出内城,只包围牙城,而在南方留出供敌逃亡的缺口。刘毅疑心南方可能设有伏兵,夜半时分,率左右三百余人开北门突围。毛脩之对谢纯说:“你只管跟我走。”谢纯拒绝,遂被诛杀。

刘毅在深夜中投奔牛牧寺(湖北省江陵县北)。最初,桓蔚溃败时(参考四〇五年正月十六日),投奔牛牧寺和尚释昌,释昌把桓蔚藏匿,刘毅遂把释昌斩首;如今,牛牧寺拒绝刘毅投宿,说:“从前,我那已亡故的师傅收容桓蔚,被刘毅杀掉,今天实在不敢开门接受外人。”刘毅叹息说:“自己制定执法标准,自己伤害自己,竟到这种地步!”遂上吊自杀。第二天(十月二十三日),当地居民报案,王镇恶遂把尸体拖到街市,砍下人头,连同刘毅的儿子、侄儿,全都诛杀。刘毅的老哥刘模投奔襄阳(湖北省襄樊市):雍州(州政府襄阳)州长鲁宗之斩刘模,把人头送到建康。

读书笔记:刘毅无论从格局、能力、实力各各方面来看,都与刘毅有很大差距,根本不具备做领袖的条件。但是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总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实际上刘裕并没有亏待他,给他的地位也不低。人最难的是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并且能根据形势找准自己的定位。刘毅定位错误,努力的目标定得不切实际,其败必然。

房玄龄曰:毅刚强凶猛,多谋善断,但他却专心于赌狠使气。跟刘裕共成大业,而一味沾沾自喜,对刘裕从不肯推崇。刘毅每看史书,看到蔺相如向廉颇屈膝(参考前二七九年)都掩卷长叹,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众人都厌恶他态度傲慢,言谈粗暴,最后终于失败。

柏杨曰:当初,公孙鞅失败逃亡,旅馆拒绝他投宿,他叹息说:“作法自毙,一至于此!”现在,刘毅失败逃亡,庙宇拒绝他投宿,他也叹息说:“作法自毙,一至于此!”我们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不是真的出于二人之口,还是儒家学派为了证明法治的弊端,故意捏造出来,作为恐吓!而只知道,这两句话,对读者有误导作用。

公孙鞅的失败,失败于新君要报宿怨。刘毅的失败,失败于他自己暴戾斗狠的个性。跟执法不执法,沾不上边。难道公孙鞅逃出关卡,刘毅在庙中睡了一觉,二人的灾难就可消灭?

时至二十世纪,已没有人再反对严格执法,不过,历史上偏有这么多和稀泥之士,辛辛苦苦地,不断地把所有罪恶都归于严格执法,而中国知识分子,竟也接受这种反理性、反逻辑的推论,实在可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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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685——人贵有自知之明发布于2021-07-07 23: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