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630:
安皇帝戊元兴三年(公元404年)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骑常侍、左将军。璩执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宝之孙也。玄以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命诸将戍三巴以备之。璩传檄远近,列玄罪状,遣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破希等,仍帅众进屯白帝。
刘裕从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玄谓王谧曰:“裕风骨不常,盖人杰也。每游集,必引接殷勤,赠赐甚厚。玄后刘氏,有智鉴,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关、河平定,然后别议之耳。”
玄以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广陵;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历阳。弘,修之弟;逵,彝之子也。
刘裕与何无忌同舟还京口,密谋兴复晋室。刘迈弟毅家于京口,亦与无忌谋讨玄。无忌曰:“桓氏强盛,其可图乎?”毅曰:“天下自有强弱,苟为失道,虽强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无忌曰:“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雄也。”毅曰:“所见唯有刘下邳。”无忌笑而不答,还以告裕,遂与毅定谋。
平昌孟昶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见而悦之,谓刘迈曰:“素士中得一尚书郎,卿与其州里,宁相识否?”迈素与昶不善,对曰:“臣在京口,不闻昶有异能,唯闻父子纷纷更相赠诗耳。”玄笑而止。昶闻而恨之,既还京口,裕谓昶曰:“草间当有英雄起,卿颇闻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卿耳!”
于是裕、毅、无忌、元德、仲德、昶及裕弟道规、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随西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童厚之,相与合谋起兵。道规为桓弘中兵参军,裕使毅就道规及昶于江北,共杀弘,据广陵;长民为刁逵参军,使长民杀逵,据历阳;元德、扈兴、厚之在建康,使之聚众攻玄为内应;刻期齐发。
孟昶妻周氏富于财,昶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使我一生沧陷,我决当作贼。卿幸早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能谏!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昶怅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曰:“观君举措,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因指怀中儿示之曰:“此儿可卖,亦当不惜。”遂倾赀以给之。昶弟顗妻,周氏之从妹也,周氏绐之曰:“昨夜梦殊不祥,门内绛色物宜悉取以为厌胜。”妹信而与之,遂尽缝以为军士袍。
何无忌夜于屏风里草檄文,其母,刘牢之姊也,登榆密窥之,泣曰:“吾不及东海吕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复何恨!”问所与同谋者,曰:“刘裕。”母尤喜,因为言玄必败,举事必成之理以劝之。
乙卯,裕托以游猎,与无忌收合徒众,得百馀人。丙辰,诘旦,京口城开,无忌著传诏服,称敕使,居前,徒众随之齐入,即斩桓修以徇。修司马刁弘帅文武佐吏来赴,裕登城谓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舆返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枭于大航矣。诸君非大晋之臣乎?今来欲何为?”弘等信之,收众而退。
裕问无忌曰:“今急须一府主簿,何由得之?”无忌曰:“无过刘道民。”道民者,东莞刘穆之也。裕曰:“吾亦识之。”即驰信召焉。时穆之闻京口欢噪声,晨起,出陌头,属与信会。穆之直视不言者久之,既而返室,坏布裳为袴,往见裕。裕曰:“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军吏甚急,卿谓谁堪其选?”穆之曰:“贵府始建,军吏实须其才,仓猝之际,略当无见逾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署主簿。
孟昶劝桓弘其日出猎,天未明,开门出猎人;昶与刘毅、刘道规帅壮士数十人直入,弘方啖粥,即斩之。因收众济江。裕使毅诛刁弘。
先是,裕遣同谋周安穆入建康报刘迈,迈虽酬许,意甚惶惧。安穆虑事泄,乃驰归。玄以为迈为竟陵太守,迈欲亟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大惊,封迈为重安侯。既而嫌迈不执安穆,使得逃去,乃杀之,悉诛元德、扈兴、厚之等。
众推刘裕为盟,总督徐州事,以孟昶为长史,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应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刘钟统之。丁巳,裕帅二州之众千七百人,军于竹里,移檄远近,声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帅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尼已据历阳。
柏杨白话版:404年(晋·元兴三年)
桓玄派使节加授益州(州政府设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州长(刺史)毛璩散骑侍从官(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逮捕使节,拒绝接受。毛璩,是毛宝的孙儿(毛宝战死,参考三三九年九月)。桓玄任命桓希当梁州州长,分派各将领驻防三巴(三巴:巴郡【重庆市】、巴东郡【重庆市奉节县东】、巴西郡【四川省阆中市】),严密防守。毛璩向远近散发文告,一条条列出桓玄罪状,派巴东郡郡长柳约之、建平郡(重庆市巫山县)郡长罗述、征虏将军府军政官(征虏司马)甄季之击破桓希的围堵,率大军东下,进驻白帝(重庆市奉节县东)。
刘裕跟随徐兖二州(州政府设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州长、安成王桓脩进京(首都建康)朝见。桓玄对王谧说:“刘裕的风度和骨气,不同平常,是一个人杰。”每次出游或集会,对刘裕一定亲切招待,赏赐很厚。刘皇后对人有评鉴能力,她告诉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双目有神,不是凡人,恐怕不会长久当人的部属,不如早日把他除掉。”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有人可以使用。等关河(北中国)肃清之后,再作商议。”
桓玄任命桓弘当青州州长,镇守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刁逵当豫州州长,镇守历阳(安徽省和县)。桓弘是桓脩的老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刁彝,参考三七二年四月)。
刘裕跟何无忌同船返回京口,阴谋复兴晋帝国政权。首席军事参议官(咨议参军)刘迈的老弟刘毅(刘迈事,参考前年【四〇二年】三月)家在京口,也跟何无忌磋商讨伐桓玄事宜。何无忌说:“桓家强大,有什么办法对付!”刘毅说:“天下事情,有强有弱,假定不能掌握形势,虽然强大,也会变成弱小,只是难以找到一个英明的领导人!”何无忌说:“荒草乱湖之间,并不是没有英雄。”刘毅说:“我所看到的,只有刘裕。”何无忌微笑不作回答。回去后告诉刘裕,三人遂同心合谋。
最初,晋帝国太原郡(山西省太原市)人王元德及老弟王仲德,响应前秦帝国号召,聚众起兵,攻击叛将慕容垂,不能取胜,遂投奔晋帝国;晋帝国政府任命王元德当弘农郡(河南省灵宝县东北)郡长。王仲德看到桓玄夺取皇帝宝座,对人说:“自古以来,革命的人不止一个,然而,今天革命的这位,恐怕难以承当这件大事。”
平昌郡(山东省诸城市西北)人孟昶(音chǎng)当青州州政府主任秘书(主簿),青州(州政府广陵)州长桓弘派孟昶前往建康,桓玄接见他,交谈之下,大为欣赏,对刘迈说:“在平民中我发现一位国务院助理官(尚书郎),跟你同州同城(二人都侨居京口),你可认识他?”刘迈对孟昶素来很不友善,回答说:“我在京口时,从没有听说过孟昶有什么特别才能,只听说他们父子之间,互相写诗相赠。”桓玄大笑,打消擢升孟昶的念头。孟昶听到消息,深恨刘迈,等回到京口,刘裕对盂昶说:“草莽中当有英雄崛起,你有没有听到一点什么消息?”孟昶说:“今天的英雄还能是谁?正是你!”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以及刘裕的老弟刘道规,任城郡(山东省济宁市东南)人魏咏之,高平郡(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人檀凭之,琅邪郡(侨郡·江苏省句容市北)人诸葛长民,河内郡(侨郡)郡长、陇西郡(甘肃省陇西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郡(侨郡·江苏省镇江市南)人童厚之,秘密结合,阴谋起兵。刘道规当青州州长桓弘的大营军事参议官(中兵参军),刘裕命刘毅去长江北岸会合刘道规、孟昶,共同击杀桓弘,夺取广陵。诸葛长民是豫州(州政府历阳)州长刁逵的军事参议官(参军),刘裕命诸葛长民击杀刁逵,夺取历阳。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都在建康,刘裕命他们集结武装群众,攻击桓玄,作为内应。约定日期,一同发动。
孟昶的妻子周女士,家产万贯,孟昶对她说:“刘迈在桓玄面前,百般诽谤中伤,使我一生全毁,再不能升迁,我决定当一个叛徒。你最好早早跟我离婚,免得受到牵累,万一我得到富贵,再去接你回来不晚。”周女士说:“你的老爹和娘亲,双双在世,却打算采取非常行动,岂是我一个女人所能劝阻!事情如果不能成功,也当在奴工营奉养公婆,大义上,我不回娘家。”孟昶怅然若失,坐了很久,起身出去,周女士追出来,教他回坐,说:“看你的作为,不是凡事都向妇女商量的那种人;你所以告诉我,不过需要经济支持!”遂指怀抱中的儿子告诉孟昶:“他如果可以卖钱,我也不珍惜。”就把全部家财卖掉,交给孟昶。孟昶老弟孟顗的妻子,是周女士的堂妹;周女士对她说:“昨晚做了一个噩梦,请你把家里所有的红布都给我,作为镇魔之用。”堂妹相信堂姐的话,把红布都给了堂姐,周女士把它们全缝制成军士战袍。
何无忌深夜藏在屏风后,撰写勤王文告;他的娘亲,是刘牢之的姐姐,踏到凳子上偷看儿子的行动,感动悲泣,说:“我不如东海(山东省郯城县)吕母(吕母事,参考一七年。但吕母当时是琅邪郡【山东省诸城市】人),使我惭愧。你能够这么做,我还有什么遗恨!”问同党是谁,何无忌说:“刘裕!”娘亲更是欢喜,向儿子分析桓玄一定失败,勤王军一定成功的道理,多方勉励。
二月二十七日,刘裕宣称打猎,跟何无忌到京口,城外集结部众有一百余人。
二月二十八日,天色微明,京口城门打开,何无忌身穿皇家信差衣服(传诏服),声称是皇家信差(敕使),在前面领导,部众跟随在后,一齐进城,遂击斩徐兖二州州长桓脩,砍下人头示众。桓脩的军政官(司马)刁弘得到事变消息,率州政府文武官员前来处理。刘裕站到城头上,对他们说:“江州(州政府设寻阳【江西省九江市】)州长郭昶之,早拥戴皇上(司马德宗)在寻阳反正复位;我们同时接到皇上秘密诏书,诛杀叛逆。今天,匪徒桓玄的人头己悬挂大衍(朱雀桥)之上。各位难道不是晋国(晋帝国)臣民?到这里干什么!”刁弘等相信,率领文武官员退走。
刘裕问何无忌说:“我们急需要一位主任秘书(主簿),能请到谁?”何无忌说:“最好的人选是刘道民。”刘道民,是东莞郡(侨郡·江苏省镇江市南)人刘穆之的别名。刘裕说:“我也认识他。”派人飞马送信邀请。当时,刘穆之听到京口人声喧哗,早上起来,到街头观望情势,正好跟送信的人相遇。看了邀请信后,刘穆之两眼发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思考了很久,转身回家,把布衣撕破,作为裹腿布(武装),遂晋见刘裕。刘裕说:“义军刚刚发动,一切从头开始,十分艰难。我们急需一位有文字功力的宣传人才,你看谁最合适?”刘穆之说:“司令部建立之初,文宣人员,必须真才实学,匆忙之中,恐怕没有人比得上我。”刘裕笑说:“你肯委屈担任这个职位,我的大事就能成功。”就在座位上,任命刘穆之当主任秘书(主簿)。
孟昶在广陵劝青州州长桓弘出城打猎,天色还没有亮,城门即行打开,放打猎的人出城。而孟昶、刘毅、刘道规率武士数十人,乘机进入州政府,桓弘正在吃早餐稀粥,就在餐桌上击斩桓弘;遂集结部众,渡长江南下。刘裕又派刘毅前往击斩桓脩的军政官(司马)刁弘。
在此之前,刘裕派同党周安穆,去首都建康秘密报告刘迈。刘迈虽然敷衍答应,可是心里深怀畏惧,神智不宁。周安穆恐怕事情发生变化,即行奔回。恰恰这时候,桓玄任命刘迈当竟陵郡(湖北省钟祥市)郡长;刘迈急于离开京师,早日接事。而就在当天夜间,桓玄送来一信,说:“北府(京口)情形怎么样,你最近看到刘裕,说些什么话?”刘迈认为阴谋已经泄露,遂于第二天一早,把阴谋事项报告桓玄。桓玄大吃一惊,封刘迈当重安侯。可是不久又忽然想起刘迈没有立刻逮捕周安穆,而使周安穆逃走,于是,斩刘迈;把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一并诛杀。
大家推举刘裕当盟主,总管徐州(州政府设京口)全州事务;任命孟昶当秘书长(长史),镇守京口;檀凭之当军政官。彭城郡(侨郡·江苏省镇江市)人投效当兵的,刘裕命彭城郡郡政府秘书官(郡主簿)刘钟负责统率。
二月二十九日,刘裕率徐兖二州的部众(北府军团)一千七百人,驻扎竹里(江苏省句容市北),向远近发布号令,声称:益州州长毛璩己平定荆楚(湖北省);江州州长郭昶之已在寻阳拥戴皇上(司马德宗)复位;镇北将军府军事参议官(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一同率领私家军队,据守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夺取历阳。
读书笔记:“苟为失道,虽强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桓玄失道,孟昶之妻,何无忌之母,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丈夫、儿子起事。她二人只是一个缩影。桓玄不懂得,人心是最大的政治,失去了人心,就失却了天下。
资治通鉴,资治通鉴白话文,资治通鉴在线阅读, 资治通鉴简介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630——人心是最大的政治发布于2021-07-07 23:20: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