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626——小人物的启示

卷一百一十三

　  晋纪三十五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乙卯，以太尉玄为大将军。

　　丁巳，玄杀冀州刺史孙无终。

　　玄上表请帅诸军扫平关、洛，既而讽朝廷下诏不许，乃云：“奉诏故止。”玄初欲饬装，先命作轻舸，载服玩、书画。或问其故，玄曰：“兵凶战危，脱有意外，当使轻而易运。”众皆笑之。

泰山贼王始聚众数万，自称太平皇帝，署置公卿；南燕桂林王镇讨禽之。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安在，始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为乱兵所害。”其妻怒之曰：“君正坐此口，奈何尚尔！”始曰：“皇后不知，自古岂有不亡之国！朕则崩矣，终不改号！”

柏杨白话版：403年（晋·元兴二年）

二月二十二日，晋政府擢升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桓玄当最高指挥官（大司马）。

二月二十四日，桓玄斩冀州（侨州）州长（刺史）孙无终（孙无终也是“北府军团”将领，刘牢之旧部）。

桓玄上疏晋帝（十六任安帝）司马德宗（本年二十二岁），请允许率领大军北伐，扫平关中（陕西省中部）、河洛（中原）。但接着用暗示和压力，又命司马德宗下诏（桓玄诏）批驳。桓玄遂宣传说：“遵照诏书指示，不得不停止。”桓玄开始时还装腔作势，整理行装；但是，却先下令建造轻便快艇，满装绸缎衣服、稀世奇宝、名人书画。有人问他为什么，桓玄说：“兵凶战危，万一有三长两短，发生意外，吃水浅的船只，容易逃走。”大家忍不住失笑。

胡三省曰：

桓玄的心理状态，始终如此。而当时的人，误以为他是英雄豪杰，心存畏惧，所以碰到他的无不失败。后来，峥嵘洲之战，刘道规看穿了他的底细，发动突击，锲而不舍（参考明年【四〇四年】五月），桓玄遂一败而不能复振。

南燕帝国泰山郡（山东省泰安市东）变民首领王始集结部众数万人，自称太平皇帝，设立三公、部长级文武官员。桂林王慕容镇率军讨伐，生擒王始；绑赴刑场，执行死刑时，有人问王始：老爹跟老哥老弟在什么地方？王始说：“太上皇（老爹王固）蒙尘流亡在外，征东将军（老哥王林）、征西将军（老弟王泰）被叛军谋害。”他的妻子大怒，诟骂说：“你就因为这张嘴巴，才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还要如此！”王始说：“皇后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岂有不亡之国！朕宁可驾崩，正统不可更改。”

读书笔记：王始在历史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柏杨先生却从他生发出去，提示了政治斗争的残酷。

柏杨：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的运转法则，始终如一，自从有纪事之后的四千年来，一直停留在野蛮部落为争夺酋长而作殊死斗阶段；于是，疆场战胜，大义是他的，正统是他的。一旦战败，大义就成了别人的，正统也成了别人的。王始自称皇帝，既有政府组织，又有武装部队，恐怕为时少则一年，多则数年或十数年。史书上说：南燕帝慕容德曾嗤之以鼻，对左右失笑：“这个疯子，狂言狂语，怎么能不诛杀！”慕容德认为王始精神失常，不知道天高地厚。事实上，王始不过枪杆不够多而已！只不过七年之后，慕容德一族，包括皇后老奶、“征东将军”、“征西将军”，文武百官在内，也全被绑赴刑场斩首。这是一个绝大的讽刺，假设黄泉路上，王始脚步稍慢，慕容一族的阴魂从背后赶上，不知道露出什么嘴脸！

王始过瘾，慕容德对他失笑：慕容德过瘾，建康人对他也失笑；执政稍为长久一点的君王，一旦枪杆从他屁股下面抽出，他就也会立刻一个倒栽葱下来，栽到法场。大多数开国君王和亡国君王，都不过一堆笑料。王始建立的是个具体而微的迷你政权，如果要研究中国帝王，他是一个样板。

王始演出的，不过一幕闹剧，慕容德演出的，也不过一幕闹剧，岂止二人如此，历史上又有多少帝王，不是在演一幕闹剧，既使人嗤之以鼻，又使人扼腕悲痛。

我们盼望把政治斗争提高到民主层面，不再依靠杀戮。王始之类人物，才不致霸住舞台不放，一直在那里笑别人和被别人笑。

　中国历史上没有王始帝国，但事实上却有王始帝国，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兴起，只知道它于四〇三年灭亡。君王和皇后，都被绑赴刑场，砍下人头。事实上不仅有一个王始帝国，而是有很多王始帝国，至少“五胡十九国”，就是一群王始帝国，首领人物以王始的大无畏精神，在一块豆腐干一般小的地方上，拳打脚踢，既去笑人，又被人笑。

　　“既去笑人，又被人笑。”是王始帝国群的特征，短命的固是如此，长命的也是如此，而另一特征是结局悲惨，因为王始的结局，正是下台君王的模式，这模式直到二十世纪才被破坏，这要归功于西方近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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