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丁元兴元年(公元402年)

东土遭孙恩之乱,因以饥馑,漕运不继。桓玄禁断江路,商旅俱绝,公私匮乏,以粰、橡给士卒。玄谓朝廷方多忧虞,必未暇讨己,可以蓄力观衅。及大军将发,从兄太傅长史石生密以书报之。玄大惊,欲完聚保江陵。长史卞范之曰:“明公英威振于远近,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祸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穷蹙者乎!”玄从之,留桓伟守江陵,抗表传檄,罪状元显,举兵东下。檄至,元显大惧。二月,丙午,帝饯元显于西池,元显下船而不发。

桓玄发江陵,虑事不捷,常为西还之计。及过寻阳,不见官军,意甚喜,将士之气亦振。庾楷谋泄,玄囚之。丁巳,诏遣齐王柔之以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使罢兵;玄前锋杀之。柔之,宗之子也。

丁卯,玄至姑孰,使其将冯该等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婴城固守。玄军断洞浦,焚豫州舟舰。豫州刺史谯王尚之帅步卒九千阵于浦上,遣武都太守杨秋屯横江,秋降于玄军。尚之众溃,逃于涂中,玄捕获之。司马休之出战而败,弃城走。

刘牢之素恶骠骑大将军元显,恐桓玄既灭,元显益骄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为元显所容,且自恃材武,拥强兵,欲假玄以除执政,复伺玄之隙而自取之,故不肯讨玄。元显日夜昏酣,以牢之为前锋。牢之骤诣门,不得见,及帝出饯元显,遇之公坐而已。

牢之军溧洲,参军刘裕请击玄,牢之不许。玄使牢之族舅何穆说牢之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谁邪?越之文种,秦之白起,汉之韩信,皆事明主,为之尽力,功成之日,犹不免诛夷,况为凶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战胜则倾宗,战败则覆族,欲以此安归乎!不若翻然改图,则可以长保富贵矣。古人射钩、斩祛,犹不害为辅佐,况玄与君无宿昔之怨乎!”时谯王尚之已败,人情愈恐,牢之颇纳穆言,与玄交通。东海中尉东海何无忌,牢之之甥也,与刘裕极谏,不听。其子骠骑从事中郎敬宣谏曰:“今国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与玄。玄藉父、叔之资,据有全楚,割晋国三分之二,一朝纵之使陵朝廷,玄威望既成,恐难图也,董卓之变,将在今矣。”牢之怒曰:“吾岂不知!今日取玄如反覆手耳;但平玄之后,令我奈骠骑何!”三月,乙巳朔,牢之遣敬宣诣玄请降。玄阴欲诛牢之,乃与敬宣宴饮,陈名书画共观之,以安悦其意;敬宣不之觉,玄佐吏莫不相视而笑。玄板敬宣为咨议参军。

元显将发,闻玄已至新亭,弃船,退屯国子学。辛未,陈于宣阳门外。军中相惊,言玄已至南桁,元显引兵欲还宫。玄遣人拔刀随后大呼曰:“放仗!”军人皆崩溃,元显乘马走入东府,唯张法顺一骑随之。元显问计于子,道子但对之涕泣。玄遣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收元显送新亭,缚于舫前而数之。元显曰:“为王诞、张法顺所误耳。”

壬申,复隆安年号,帝遣侍中劳玄于安乐渚。玄入京师,称诏解严,以玄总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玄以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

    柏杨白话版:402年(晋·元兴元年)

    晋帝国东境疆域因受变民首领孙恩挑起战乱的影响,发生大饥馑,水运粮食又无法供应。中央政府讨伐令既下,桓玄封锁长江,商贩旅客全部断绝,政府和民间,物资都陷于极端缺乏;军粮也不能维持,用谷皮、橡果发给士卒果腹。最初,桓玄判断:中央有太多的严重问题,不可能有时间对付自己,满可以坐在一旁,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想不到讨伐令突然发布,堂兄、太傅府秘书长(太傅长史,时司马道子任太傅【上三公之二】)桓石生,写信秘密通知。桓玄大吃一惊,打算坚守江陵(荆州州政府所在县·湖北省江陵县);秘书长(长史)卞范之说:“阁下英明威武,传播远近。司马元显口中还有吃奶的臭味,刘牢之早已失去民心,我们大军如果能挺进到京畿,把祸福二途明白指出,可以立即看到他们土崩瓦解。怎么会有诱敌深入心脏,自找穷困的想法?”桓玄同意,命桓伟(江州【州政府夏口】州长)留守江陵,一面上疏抗辩,一面发出政治号召,指控司马元显罪行,动员武装部队顺长江东下。司马元显看到奏章,大为惊恐。

  二月七曰,晋帝司马德宗在宫城西池设筵为即将出征的司马元显饯行。司马元显登上军舰,但不出发。(胡三省原注:“司马元显畏惧桓玄,不敢西上。”)

    晋帝国南郡公、荆州州长桓玄从江陵出发,深怕事情不能成功,所以时常兴起回军的念头。等到过了寻阳(江西省九江市),还看不见中央大军,大为欢喜,士气也跟着振奋。庾楷的阴谋泄露,桓玄把他囚禁(庾楷暗中投靠司马元显,参考去年【四〇一年】十二月)。

  二月十八日,晋帝司马德宗下诏(司马元显诏),派齐王司马柔之携带“驺虞幡”,前往阻止正顺流东下的荆、江二州水陆联军,命他们复员解散(“驺虞幡”威力,参考二九一年六月);桓玄前锋司令斩司马柔之。司马柔之,是南顿王司马宗的儿子(司马宗之死,参考三二六年十月)。

  二月二十八日,桓玄军抵姑孰(安徽省当涂县),命他的将领冯该等攻击历阳(豫州州政府所在县·安徽省和县)。襄城郡(侨郡·安徽省繁昌县)郡长司马休之登城同守。桓玄军切断洞浦(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对外交通线,焚毁豫州州政府舰队。豫州州长谯王司马尚之率步兵九千人,在洞浦列阵,派武都郡(侨郡)郡长杨秋驻军横江(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而杨秋投降桓玄,司马尚之部众溃散,司马尚之逃到涂中(滁河流域,安徽省滁州市一带),被桓玄军捕获。司马休之出城应战,大败,放弃城池,落荒而逃。

  镇北将军、兖青二州州长刘牢之一向厌恶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深怕桓玄一旦覆灭,司马元显将更骄傲任性:同时,也恐怕自己的功劳越高,威名越盛,司马元显越不可能容忍。而且,刘牢之仗恃自己勇敢无敌,手拥当时最强兵力(就是举世闻名百战百胜的“北府军团”),打算借桓玄之手,铲除当权官员,再利用桓玄的弱点,而由自己夺取政权。所以,对于讨伐桓玄并不热心。而大军统帅司马元显更在那里日夜饮,不过问军国大事;任命刘牢之当前锋司令,刘牢之有一次没有事先约定时间,就去晋见,司马元显正在大醉,以致无法相晤。等到晋帝司马德宗给司马元显饯行,二人仅在大庭广众中见过一面。

  刘牢之驻军溧洲(江苏省南京市西南长江中小岛。溧,音lì),军事参议官(参军)刘裕请进攻桓玄,刘牢之不准。桓玄派刘牢之的堂舅何穆游说刘牢之:“自古以来,一个人臣如果手握连君王都心生恐惧的权威,又建立连君王都无法再赏的伟大功勋,而仍能保住性命的,有谁?越王国的文种、秦王国的白起(参考前二五七年)、西汉王朝的韩信(参考前一九六年),侍奉的都是英明的领袖,并竭尽忠心。可是,大事成功之日,仍免不了受到诛灭屠杀,何况你现在的顶头上司,既凶恶而又愚昧!你今天如果战胜,家族全毁;如果战败,家族全亡:请问你将如何选择?假如能彻底改变立场,就可以长保荣华富贵。古人有射中带钩,砍断衣襟之事,仍照样可以当国家辅佐大臣(管仲暗杀姜小白,射中带钩事;参考二五八年十月注。前七世纪四〇年代,春秋时代的晋国夺嫡斗争爆发【参考二五〇年注】,太子姬申生自杀,二弟姬重耳逃到蒲邑【山西省隰县北】,三弟姬夷吾逃到屈邑【山西省县】。老爹姬姽诸【十九任国君献公】及晚娘骊姬,继续被追杀。前六五五年,派宦官勃鞮对付姬重耳,派将军贾华对付姬夷吾。勃鞮到蒲邑后,姬重耳翻墙逃跑,勃鞮跳上去抓住姬重耳衣襟,举剑就砍,没有砍到人,却把衣襟砍断,姬重耳逃出一命。贾华暗自通知姬夷吾逃走,也空手而回。前六三六年,姬重耳回国登位【第二十四任国君文公】,大将吕饴甥、郄芮阴谋政变,邀勃鞮参与;勃鞮反而把消息报告姬重耳,姬重耳并得以免掉一死),何况,桓玄跟你又没有深仇旧怨?”这时,谯王司马尚之已军败被擒,人心惶恐。刘牢之对何穆的话,印象深刻,遂跟桓玄保持联络。东海国(侨那·江苏省镇江市)首府警备区司令(中尉)、东海郡(侨郡·江苏省镇江市)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跟刘裕的意见相同,竭力劝阻,刘牢之拒不采纳。刘牢之的儿子骠骑将军府参谋指挥官(骠骑从事中郎)刘敬宣也反对,说:“现在,国家衰弱,天下治乱的关键,在老爹跟桓玄掌握。桓玄靠着老爹(桓温)跟叔父(桓冲)留下的权位声望,盘踞古楚王国疆域,事实上,帝国的三分之二土地,都被他割据,一旦放纵他凌辱中央,他的威望就会更高,恐怕对他再也无可奈何。董卓事件(参考一八九年八月)将在今天重演刘牢之大发雷霆说:“你说的那一点普通常识,我难道不知?今天处理桓玄,如反掌。问题是,平定桓玄之后,教我如何对付司马元显!”

  三月一日,刘牢之派刘敬宣晋见桓玄投降。桓玄心里已决定大事,成功之后,首先铲除刘牢之,但表面上仍摆设酒宴,招待刘敬宣,陈列著名书法绘画,陪同刘敬宣一一参观,用来安抚并向他取悦。刘敬宣对这种暗中藏刀的笑容,丝毫没有警觉,只桓玄左右官员心里有数,互相点头暗笑。桓玄权宜任命刘敬宣当首席军事参议官(咨议参军)。

  司马元显将要出发,听说桓玄已从陆路抵达新亭(建康城西南),立即放弃旗舰,上岸回京,进驻国立大学(国子学)。

  三月三日,司马元显再出城在宣阳门(建康城【都城】南门)外扎营,构筑阵地。这时,群情震恐,军心已乱,纷纷传言桓玄己到朱雀桥,司马元显打算率军返问皇宫。桓玄派出的突击部队已经逼近,举刀大喊:“放下武器!”政府军霎时崩溃。司马元显乘马投奔老爹司马道子平常门前可以捉住麻雀的“东府”(参考三九九年十二月),只有张法顺一个人跟随。司马元显问老爹有什么办法,司马道子面对儿子,只有流泪哭泣。桓玄派太傅府参谋指挥官(太傅从事中郎)毛泰逮捕司马元显,押解到新亭,桓玄把司马元显绑到船头栏杆上,一条条宣布他的罪状,司马元显说:“我被王诞、张法顺引入歧途!”

二月四日,恢复隆安年号(之前是元兴元年,之后是隆安六年)。晋帝司马德宗派高级咨洵官(侍中)到安乐渚(今地不详)慰劳桓玄。桓玄遂入京师,宣称奉皇帝诏书解除戒严;诏书遂即任命桓玄总管文武臣官、全国各军区总司令长官(都督中外诸军事。谨就《资治通鉴》记载,晋帝国自建康政府建立之后,至本年为止,仅任命五人领此官衔:王导【参考三一七年三月】、王敦【参考三二二年三月】、桓温【参考三六三年五月】、司马道子【参考三八五年八月】,桓玄是第五人),兼丞相、主管政府机要(录尚书事)、京畿总卫戍司令(扬州牧),兼徐、荆、江三州州长,加授皇帝诛杀时专用的铜斧(假黄钺)。桓玄命桓伟当荆州州长,桓谦当国务院左执行长(尚书左仆射),桓脩当徐、兖二州州长(自司马道子任徐州州长,以至后来的谢琰、司马元显,州长其人一直留在京师【首都建康】,京口的徐州州政府形同虚设【因被“北府军团”盘踞】。直到桓脩,才到京口就任),桓石生当江州(州政府寻阳。从夏口迁回原地)州长,卞范之当首都建康市长(丹阳尹)。

    读书笔记:司马元显根本不了解他猝然宣布讨伐桓玄意味着什么,在军事上几乎没有做任何准备,日夜昏酣,以牢之为前锋。牢之骤诣门,不得见。在出征前,连先锋都还没见过面,敌人却已兵临城下,没有任何抵抗,便直接把首都和自己的性命交给了桓玄。本来桓玄虽然实力大,但却不敢轻易发动对中央政府的军事行动,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司马元显主动把理由送给了他。对桓玄来说,真是幸福来得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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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621——幸福来得太突然发布于2021-07-07 23:2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