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丙隆安三年(公元339年)
凉王光疾甚,立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以太原公纂为太尉,常山公弘为司徒,谓绍曰;“今国家多难,三邻伺隙,吾没之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几可济。若内相猜忌,则萧墙之变,旦夕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拨乱,直以立嫡有常,猥居元首。今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睦,则祚流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矣。”纂、弘泣曰:“不敢。”又执纂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为吾忧。善辅永业,勿听谗言!”是日,光卒。绍秘不发丧,纂排阁入器,尽哀而出。绍惧,以位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纂曰:“陛下国之冢嫡,臣敢奸之?”绍固让,纂不许。骠骑将军吕超谓绍曰:“纂为将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安,步高视远,必有异志,宜早除之。”绍曰:“先帝言犹在耳,奈何弃之!吾以弱年负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些意也。卿勿复言!”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刀侍侧,目纂请收之,绍弗许,超,光弟宝之子也。
弘密遣尚书姜纪谓纂曰:“主上暗弱,未堪多难。兄威恩素著,宜为社稷计,不可徇小节也。”纂于是夜帅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帅东苑之众斧洪范门。左卫将军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从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禽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虎贲中郎将吕开帅禁兵拒战于端门,吕超帅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皆不战而溃。纂入自青角门,升谦光殿。绍登紫阁自杀。吕超奔广武。
纂惮弘兵强,以位让弘。弘曰:“弘以绍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命而废之,惭负黄泉!今复逾兄而立,岂弘之本志乎!”纂乃使弘出告众曰:“先帝临终,受诏如此。”群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谁敢违者!”纂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宁,谥光曰懿武皇帝,庙号太祖;谥绍曰隐王。以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陛下虽应天顺人,而微心未达,唯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赏其忠,善遇之。
纂叔父征东将军方镇广武,纂遣使谓方曰:“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国家大体,权变之宜。方赖其用,以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超上疏陈谢,纂复其爵位。
柏杨白话版:后凉王国天王(一任懿武帝)吕光(本年六十三岁)病重,教太子吕绍登基称天王(二任隐王),吕光称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吕纂当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常山公吕弘当宰相(司徒)。吕光临死时,对吕绍说:“国家多灾多难,三个强邻(南凉王国、西秦王国、北凉王国)在我们身旁等待机会下手。我死之后,吕纂统率所有部队,吕弘负责政治,你只要袖着双手,坐在金銮宝殿,不要做什么事,只把人权委托给两位老哥,或许可以渡过难关。如果互相猜忌,兄弟残杀之祸,早晚就会发生。”又对吕纂、吕弘说:“永业(吕绍别名)不是拨乱反正的人才,只因为他是嫡长子,依照宗法原则,遂居元首高位。而今,外有强大的贼寇,内部人心又混乱不安。你们兄弟如果能和睦团结,福气可以传到万世。如果自己谋害自己人,大难立刻来临。”吕纂、吕弘泣不成声,说:“我们怎敢!”吕光特别握住吕纂的手,警告说:“你性情粗鲁凶暴,使我担忧。好好地辅佐老弟(吕绍),不要听信挑拨的话。”当天,吕光逝世(年六十三岁)。吕绍封锁死讯,不发布消息。吕纂打破阖门,强行入宫,在老爹灵柩前放声大哭,十分哀伤。退出后,吕绍恐惧,要把天王宝座让给吕纂,说:“老哥功劳既高,年龄又长(吕纂是庶兄),应该继承大统。”吕纂说:“陛下是王国的正嫡继承人,我怎么可以冒犯!”吕绍坚决辞让,吕纂坚决不肯接受。
骠骑将军吕超对天王吕绍说:“吕纂多少年来,一直担任大军统帅,声威震慑内外。在老爹丧事期间,并不悲哀,反而大踏脚步,高抬眼眉,定有背叛之心,应该早日铲除。”吕绍说:“先帝(吕光)临终时的话仍在耳际,为什么忘记?我年纪轻轻,担负重责大任,正依靠两位哥哥安定家国,纵然他们要害我,我也把死亡当做返回家园,终不忍心兴起这种恶毒念头,你不要再提。”吕纂在湛露堂晋见吕绍,吕超手拿佩刀,在一旁侍卫,眼睛看着吕纂,希望吕绍下令逮捕,吕绍不许。吕超,是吕光老弟吕宝的儿子(吕宝,参考三九二年八月)。
宰相(司徒)吕弘派国务院执行官(尚书)姜纪秘密告诉吕纂,说:“主上(吕绍)昏庸懦弱,不能带领我们渡过灾难。老哥威望恩德一向很高,应为王国着想,不可以拘泥小节。”吕纂既得到支持,遂率领武士数百人,深夜翻过姑臧北城,攻击皇城(中城)广夏门;吕弘则率东苑(东城)部众,用巨斧砍开皇城洪范门。首都东区卫戍司令(左卫将军)齐从正驻防融明观,发现情况有异,迎上前问说:“什么人?”军队回答:“太原公(吕纂)。”齐从说:“国家正逢大的变故(指吕光死亡),主上刚刚登位。太原公走路不由正道,深夜闯入紫禁城,是不是打算谋反?”抽出佩剑,直前出击,砍中吕纂前额,吕纂左右侍卫生擒齐从。吕纂说:“这才是忠义之士,不要杀他!”天王吕绍,派虎贲警卫指挥官(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警卫军,在端门抵抗,吕超又率二千人的骑兵增援。可是,官兵一向畏惧吕纂,不敢交手,即行溃散。吕纂遂从青角门(皇城【中城】东门)入紫禁城,登上谦光殿(前凉王国二任文王张骏兴建,参考三三五年十二月)。天王(二任隐王)吕绍逃到紫閤,自杀(年龄不详)。吕超投奔广武(甘肃省永登县)。
吕纂对吕弘手握强大军队,心怀忌惮,把天王王位让给吕弘,吕弘说:“我因为吕绍身为老弟,而竟继承大统(在封建宗法上,吕绍是嫡长子,只有嫡长子才是合法继承人。但在年龄上,吕纂是大哥,吕弘是二哥,吕绍只是幼弟),大家人心不服,所以才违背先帝遗诏,把他罢黜,惭愧的是,我们这样做,辜负黄泉下的老爹。假定我再跳过我老哥登上王位,岂是我的初意!”吕纂遂教吕弘出宫,向大家宣告:“先帝临去世时,命我们如此。”文武百官异口同声说:“只要国家能有君主,谁敢违背?”吕纂(年龄不详)遂登天王宝座(三任灵帝),大赦,改年号咸宁(之前是龙飞四年,之后是咸宁元年)。尊吕光谥号懿武阜帝,庙号太祖;尊吕绍谥号隐王。任命吕弘当总司令官(大都督)、全国各军区总司令官(督中外诸军事)、最高指挥官(大司马)、车骑大将军、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主管政府机要(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吕纂对齐从说:“你前天用佩刀砍我,岂不过分?”齐从流泪说:“隐王,是先帝亲自指定的继承人。陛下虽然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但我微小的心意并不十分了解,所以当时唯恐陛下不死,想不到有什么过分!”吕纂奖赏他的忠心,特别优待。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镇守广武,吕纂派使节对吕方说:“吕超事实上是个忠臣,道义和勇气都应嘉许,只是不了解国家大事和通权达变的道理。我正要任用他共渡艰难,请把我这番心意转告给他。”吕超上疏道歉,自请处分,吕纂恢复他的爵位。
读书笔记:吕光临死前对吕纂、吕弘殷殷嘱托,“纂、弘泣曰:‘不敢’”,可是他尸骨无未寒,二人即以发动政变。亲情很难抵御权力的诱惑,何惑帝王家的兄弟姐妹往往缺乏亲情。作为君主,所立嗣子,要么德才兼备,足以单独控制局势;要么选择有能力且忠心稳重的老臣辅政,同时清除潜在的威胁。想让弱主在各方力量间玩儿平衡,设想很好,但这不是弱主能力所及,平衡往往迅速被打破。
当然,清除潜在威胁说越来容易,面对的都是骨肉、旧臣,岂能没有感情!?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是“残忍”在前,则杀戮小,影响范围小,能保一境平安。前面不忍,则一旦乱起,杀戮多,影响范围大,甚至危及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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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605——有时候仁慈就是残忍发布于2021-07-07 23:2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