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宗孝武皇帝下太元二十年(甲午,公元395年)

魏王珪叛燕,侵逼附塞诸部。五月,甲戌,燕主垂遣太子宝、辽西王农、赵王麟帅众八万,自五原伐魏,范阳王德、陈留王绍别将步骑万八千为后继。散骑常侍高湖谏曰:“魏与燕世为昏姻,彼有内难,燕实存之,其施德厚矣,结好久矣。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奈何遽兴兵击之!拓跋涉珪沉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未轻也。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今委之专征,必小魏而易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威毁重,愿陛下深图之!”言颇激切。垂怒,免湖官。湖,泰之子也。

魏张兗闻燕军将至,言于魏王珪曰:“燕狃于滑台、长子之捷,竭国之资力以来。有轻我之心。宜羸形以骄之,乃可克也。”珪从之,悉徙部落畜产西渡河千馀里以避之。燕军至五原,降魏别部三万馀家,收穄田百馀万斛,置黑城,进军临河,造船为济具。珪遣右司马许谦乞师于秦。

八月,魏王珪治兵河南。九月,进军临河。燕太子宝列兵将济,暴风起,漂其船数十艘洎南岸。魏获其甲士三百馀人,皆释而遣之。

宝之发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既至五原,珪使人邀中山之路,伺其使者,尽执之,宝等数月不闻垂起居,珪使所执使者临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宝等忧恐,士卒骇动。

珪使陈留公虔将五万骑屯河东,东平公仪将十万骑屯河北,略阳公遵将七万骑塞燕军之南。遵,寿乌之子也。秦兴遣杨嵩将兵救魏。

燕、魏相持积旬,赵王麟将慕舆嵩等以垂为实死,谋作乱,奉麟为主。事泄,嵩等皆死,宝、麟等内自疑,冬,十月,辛未,烧船夜遁。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珪引兵济河,留辎重,选精锐二万馀骑急追之。

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兵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以去魏军已远,笑而不应。昙猛固请不已,麟怒曰:“以殿下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何敢远来!而昙猛妄言惊众,当斩以徇!”昙猛泣曰:“苻氏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正由恃众轻敌,不信故也!”司徒德劝宝从昙猛言,宝乃遣麟帅骑三万居军后以备非常。麟以昙猛赤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宝遣骑还诇魏兵,骑和十馀里,即解鞍寝。

魏军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营于蟠羊山南水上。魏王珪夜部分诸将,掩覆燕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丙戌,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将东引,顾见之,士卒大惊扰乱。珪纵兵击之,燕兵走赴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略阳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杀燕右仆陈留悼王绍,生禽鲁阳王倭奴、桂林王道成、济阴公国等文武将吏数千人,兵甲粮货以巨万计。道成,垂之弟子也。

魏王珪择燕臣之有才用者代郡太守广川贾闰、闰从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彝、太史郎辽东晁崇等留之,其馀欲悉给衣粮遣还,以招怀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曰:“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乃尽坑之。十二月,珪还云中盛乐。

    柏杨白话版:395年(晋·太元二十年)

    北魏帝国(首都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国王(一任道武帝)拓跋珪(本年二十五岁)公开背叛后燕帝国,侵略抄掠沿边各种族部落。后燕帝国反应强烈。

  五月甲戌日(五月己卯朔,没有甲戌),后燕帝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远征军八万人直指五原(内蒙古包头市),决定给北魏帝国一个严重教训;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另率别动支队骑兵一万八千人作为后继。散骑侍从官(散骑常侍)高湖劝阻说:“魏国(北魏帝国)跟燕国(前燕帝国)几世缔结姻亲(代王拓跋什翼犍的两个妻子都是慕容家女儿,参考三三九年五月、三四四年正月。三六二年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又把女儿送给前燕帝国,慕容皇家再把女儿嫁他),当他们内部发生灾难时,我们前往拯救(参考三八六年八月、三八七年七月),对他们的恩德至深至厚,两国的友谊至长至久。只因为最近要求进贡马匹,没有达到目的就扣留他的老弟拓跋觚(参考三九一年七月),错误在我们一方,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竟动员大军攻击?拓跋珪沉着勇敢,又有谋略,自幼历尽艰难,兵强马壮,不可以把他小看。皇太子(慕容宝)正在壮年,意志坚定,锐不可当,把大军交付给他,命他全权负责,他必然认为魏国是个小丑,心存轻视。万一情势发展不如想象,恐怕会伤害威望,败坏大事,请陛下三思。”言辞至为激切,慕容垂大怒,免除高湖官职。高湖,是高泰的儿子(高泰当过慕容垂的参谋指挥官【从事中郎】,参考三六九年十一月)。

    北魏帝国(首都盛乐)秘书长张衮得到后燕帝国大军快到消息,向北魏王拓跋珪建议说:“燕国(后燕帝国)一直酱在滑台(河南省滑县)、长子(山西省长子县)两次战胜的骄傲情绪之中(滑合灭翟钊,参考三九二年六月;长子灭西燕帝国,参考去年【三九四年】八月),现在,倾全国的人力物力,发动攻击,有轻视我们的心理。我们正应利用这种心理,特别展示我们的弱点,鼓励他们更加骄傲,才可以克敌制胜。”拓跋珪同意。

  于是,拓跋珪下令所有部队和家畜牲口西渡黄河,逃向一千余里以外的西方,远远躲避。后燕远征军抵达五原,北魏帝国旁支部落三万余户人家投降,收割杂粮一百余万斛,兴筑黑城(包头市北),进军黄河渡口,建造船只,准备渡河。

  拓跋珪派右军政官(右司马)许谦向后秦帝国(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请求援救。

 八月,北魏王拓跋珪在黄河南岸集结武装部队。

  九月,拓跋珪向黄河挺进。后燕帝国太子慕容宝率领的远征军,在黄河北岸将要渡河南下,暴风突然刮起,把战舰数十艘刮到南岸,全副武装的将士三百余人全被北魏俘虏。北魏军把他们释放回营。

  慕容宝从首都中山出发时,老爹后燕帝慕容垂已经有病。远征军既到五原,拓跋珪派人埋伏在中山跟远征军之间的交通线上,遇到使节,立即阻截生擒,没有一个人漏网。慕容宝等率远征军在外,一连几个月都得不到老爹慕容垂的消息。拓跋珪把俘虏的使节押送到黄河岸边,命他告诉慕容宝:“你爹已经断气,为什么不早早回去?”慕容宝等高级将领忧愁恐惧,士卒震惊骚动。

  拓跋珪命陈留公拓跋虔率骑兵五万人驻屯河东;东平公拓跋仪率骑兵十万人驻屯河西(河东、河西,都在河套,没有越过黄河);略阳公拓跋遵率骑兵七万人沿黄河阻止后燕远征军渡河南下。拓跋遵,是拓跋寿鸠的儿子(拓跋寿鸠是拓跋珪的老哥,死于父难,参考三七六年十二月)。

  后秦帝国皇帝(二任文桓帝)姚兴(本年三十岁)派杨佛嵩率援军出发。

  后燕远征军跟北魏兵团隔着黄河,僵持二十余天,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认为慕容垂确已逝世,打算发动兵变,拥戴慕容麟继位。阴谋泄露,慕舆嵩等全被处死。而慕容宝、慕容麟兄弟之间开始互相猜忌。

  冬季,十月二十五日,后燕远征军焚烧船舰,乘夜撤退。当时,河面只有碎冰,还没有完全冻结;慕容宝认为北魏兵团无论如何都无法渡河,所以没有派出后卫掩护。

  想不到,十一月三日,暴风忽起,气温急剧下降,一夜之间,黄河冰封,北魏王拓跋珪率军渡黄河而北,留下辎重粮秣,特别遴选二万人精锐骑兵部队,急行追击。

  后燕远征军撤退到参合陂(山西省阳高县东北),大风陡起,一道黑气,排山倒海般从后面涌来,霎时间罩住大营。佛教高僧支昙猛警告慕容宝说:“风云突变,是敌人将要接近的征兆,应该派军殿后抵御。”慕容宝认为恰恰相反:他们跟北魏兵团的距离正越拉越远,所以只微微一笑,不作回答。支昙猛反复要求,慕容麟大怒说:“殿下(慕容宝)神勇英明,武装部队又如此强大,足使我们在沙漠上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头带辫子的奴隶(拓跋是索头部落)怎么敢来?支昙猛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应斩首示众!”支昙猛哭泣说:“苻家百万雄师在淮南(安徽省寿县)溃败(淝水之战,参考三八三年十月),就是由于仗恃自己强大而轻视敌人,不相信上天的法则(上天的法则是:骄必败)。”宰相(司徒)慕容德劝告慕容宝接受支昙猛的建议。慕容宝遂派慕容麟率骑兵三万人,作远征军的殿后,戒备意外。慕容麟认为支昙猛愚昧虚妄,所以命他的部队一面走一面打猎,毫不在意,也没有警戒。慕容宝再派骑兵向西探听北魏兵团消息,这些骑兵走了十余里,就下马解鞍,呼呼大睡。

北魏追兵日夜不停地追赶。

  十月九日,日暮,黄昏,北魏兵团抵达参合陂西;而后燕远征军则正在参合陂东扎营,紧傍蟠羊山(内蒙古兴和县西南)南麓河旁,对敌人行踪毫无知觉。北魏王拓跋珪深夜分配各将领作战任务,遂向后燕远征军发动大规模偷袭,士卒衔枚(枚,形如筷子,,士兵衔在口中,以防喧哗,暴露行迹),马匹束住马口,悄悄接近。

  十一月十日,太阳初升,北魏军登山成功,下面就是后燕军营,而后燕远征军正要东行,猛然抬头,发现北魏兵团已满山遍野;后燕士卒大为惊恐,呼喊奔走,乱成一团。拓跋珪下令总攻,后燕士卒逃走,纷纷投河,人马前后相继,压死的、淹死的以万为单位计算。而略阳公拓跋遵率军绕到后燕远征军前方,正切断退路,后燕远征军四五万人惊恐过度,一时之间,放下武器,全体投降,逃出性命的不过数千人。太子慕容宝等都单身匹马狂奔,仅仅幸免一死。北魏兵团斩后燕帝国国务院右执行长(右仆射)陈留王(悼王)慕容绍,生擒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文武百官数千人,铠甲、粮秣、辎重以万万计算。慕容道成,是慕容垂的侄儿。

  北魏王拓跋珪在俘虏的后燕官员中,遴选有才干的代郡(河北省蔚县)郡长、广川郡(河北省枣强县东北)人贾闰,贾闰的堂弟、骠骑将军府秘书长(骠骑长史)兼昌黎郡(辽宁省朝阳市)郡长贾彝,天文台天文官(太史郎)晁崇等,留下任用。其余则打算一律发给衣裳粮食,遣送回国,用恩德招徕中州(中原)人民。中部总监(中部大人)王建说:“燕国强大,这一次倾全国的人力财力来对付我们,幸而我们大捷!不如全部屠杀,使他们的人力受到重大消耗,然后夺取,才比较容易。而且,生擒强盗,却把他放掉,恐怕不恰当。”于是,把俘虏全都活埋坑杀(王建一言,四五万人全死,人间惨事)。

二月,拓跋珪返云中郡(内蒙古托克托县)盛乐城(内蒙古和林格尔县)。

读书笔记:表面看,王建一句话要了四五万人的命,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燕强魏弱,北魏虽然利用慕容宝轻敌大败燕军,但是从国力和军事实力上来看,北魏尚远远不如后燕,如果放回这批生力军,后燕反扑,胜负难料。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道义、人性生死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柏杨:参合陂,又见杀俘。

  杀俘是野蛮行为;大规模杀俘,更失人性。白起一杀就是四十万,项羽一杀就是二十万,直到十九世纪,李鸿章还杀太平天国的降兵降将。

  参合陂之杀,不过千万杀俘事件之一,但惨烈程度,历史上记载甚详。杀俘不过是暴行之一,大分裂时代中,人命不如猪狗。为了保护自己,政治上充满了诈欺;诈欺胜利,称王称侯,享受荣华富贵;诈欺失败,全家一死。什么都代替不了胜利,手段遂越来越卑鄙无情。“大义”永远站在胜利的这一边——犹如拿破仑所说:“上帝永远站在大炮更多的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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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579——他的一句话导致四万人被杀发布于2021-07-07 23:3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