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561——英雄蒙难国家之悲

原文：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太元九年（公元384年）

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哉！”大呼责冲曰：“奴何苦来送死！”冲曰：“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耳！”冲少有宠于坚，坚遣使以锦袍称诏遗之。冲遗詹事称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后秦王苌闻慕容冲攻长安，会群僚议进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苌曰：“不然。燕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关中。吾当移屯岭北，广收资实，以待秦亡燕去，然后拱手取之耳。”乃留其长子兴守北地，使宁北将军姚穆守同官川，自将其众攻新平。

卷第一百六

【晋纪二十八】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太元十年（公元385年）

春，正月，秦王坚朝飨群臣，时长安饥，人相食，诸将归，吐肉以饲妻子。

慕容冲即皇帝位于阿房，改元更始。

后秦王苌留诸将攻新平，自引兵击安定，擒秦安西将军勃海公珍，岭北诸城悉降之。

卫将军杨定与冲战于城西，为冲所擒。定，秦之骁将也。坚大惧，以谶书云“帝出五将久长得”，乃留太子宏守长安，谓之曰：“天其或者欲导予出外。汝善守城，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遂帅骑数百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诜、二女宝、锦出奔五将山，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长安。坚过袭韭园，李辩奔燕，彭和正惭，自杀。

秦太子宏不能守长安，将数千骑与母、妻、宗室西奔下辨；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奔后秦。西燕主冲入据长安，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秦王坚至五将山，后秦王苌遣骁骑将军吴忠帅骑围之。秦兵皆散走，独侍御十数人在侧，坚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之，送诣新平，幽于别室。

后秦王苌使求传国玺于秦王坚曰：“苌次应历数，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无汝羌名。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复遣右司马尹纬说坚，求为禅代；坚曰：“禅代，圣贤之事。姚苌叛贼，何得为之！”坚与纬语，问纬：“在朕朝何官？”纬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王景略为俦，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坚自以平生遇苌有恩，尤忿之，数骂苌求死，谓张夫人曰：“岂可令羌奴辱吾儿。”乃先杀宝、锦。辛丑，苌遣人缢坚于新平佛寺，张夫人、中山公诜皆自杀，后秦将士皆为之哀恸。苌欲隐其名，谥坚曰壮烈天王。

臣光曰：论者皆以为秦王坚之亡，由不杀慕容垂、姚苌故也，臣独以为不然。许劭谓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坚治国无失其道，则垂、苌皆秦之能臣也，乌能为乱哉！坚之所以亡，由骤胜而骄故也。魏文侯问李克吴之所以亡，对曰：“数战数胜。”文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何故亡？”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坚似之矣。

    柏杨白话版：384年（晋·太元九年）

　　西燕王国（首都未定）首领（二任威帝）、皇太弟慕容冲率大军进逼长安（前秦首都·陕西省西安市），前秦帝国天王苻坚登上城楼眺望，叹息说：“这些匪徒，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大声呼唤慕容冲说：“你这个家奴，何苦来送死！”慕容冲说：“家奴不愿继续当家奴，所以才要赶你下台，由我来干。”慕容冲幼年时，受苻坚宠爱（《晋书·苻坚载记》：慕容冲跟他的姐姐，分别以男色、女色，陪苻坚上床；后来王猛恳切劝阻，苻坚才不再找慕容冲）。苻坚派使节出城，宣称奉诏行事，送给慕容冲一件绸袍；慕容冲派太弟宫总管（詹事）宣称奉皇太弟命令行事，回答说：“我今天心胸笼罩天下，怎么能看重赠送一件绸袍的小动作！假如你能够知道上天旨意何在，君臣们就应绑起双手，把皇上（前燕帝国末任帝慕容暐）早早送出来，我们对苻家的人自会宽大处理，来回报从前的恩情。”苻坚大怒，说：“我拒绝王猛、苻融的良言，才使这群白虏（氐人称鲜卑人为“白虏”）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

　　后秦王国（首都北地）万年秦王姚苌得到西燕王国（首都未定）首领、皇太弟慕容冲进攻长安消息，召集军事会议，商讨因应策略，大家都说：“大王（姚苌）应抢先夺取长安，建立基地，然后再向四方发展。”姚苌说：“不然。鲜卑人因为想家思归，所以武装起事，一旦心满意足，绝对不会长期留在关中，我们当停留在岭北（岭，指九嵕山【陕西省礼泉县北】），准备辎重粮食，等待秦国之亡和燕国（西燕王国）之去，然后袖着双手，轻易取得长安。”遂把长子姚兴留下镇守北地郡（陕西省耀县），派宁北将军姚穆镇守同官川（流经陕西省铜川市境）。而自己亲率主力部队，进攻新平郡（陕西省彬县）。

385年（晋·太元十年）

春季，正月，前秦帝国（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天王（三任宣昭帝）苻坚（本年四十八岁）早朝设筵，招待文武百官。此时长安城中严重饥馑，人与人之间互相格杀吞食（人间惨事）。将领们辞别时，暗中把肉含到口中，回家后吐出来喂妻子儿女（穷困至此，三一六年惨景，七十年后重现，这是必败的形势）。

西燕王国（首都未定）首领（二任威帝）、皇太弟慕容冲（本年二十七岁）得到老哥慕容暐被杀消息，遂在阿房城（秦王朝阿房宫故址·陕西省西安市西）登基，继承帝位，改年号更始（之前是燕兴二年，之后是更始元年）。

后秦王国（首都北地【陕西省耀县】）万年秦王（一任武昭帝）姚苌（本年五十六岁）留下各将领继续攻击新平郡（陕西省彬县），亲自率军越过新平郡，进攻安定郡（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生擒前秦帝国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岭北（九嵕山【陕西省礼泉县北】以北）各城池全都归降。

　　前秦帝国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杨定，跟慕容冲在长安西郊会战，被西燕军生擒。杨定是当时猛将，苻坚失掉最后一张王牌，大为恐惧，因神秘预言书（《古符传贾录》）有句话：“帝出五将久长得。”遂留太子苻宏镇守长安，对他说：“上天或许指示教我外出！你用心守城，不要跟贼寇（慕容冲）交战；我当前往陇西一带（甘肃省南部，氐人根据地），招募军队，运送粮食给你。”遂率骑兵数百人，跟张夫人以及皇子中山公苻诜、皇女苻宝、苻锦，投奔五将山（陕西省岐山县东北），号令各州郡，约定初冬时回军解救长安。

　　苻坚路过韭园（长安城西），发动袭击；守将李辩投奔西燕帝国；彭和正惭愧，自杀。

  前秦帝国太子苻宏在首都长安无法支持，只好放弃城池，率骑兵数千人，带着娘亲、妻子、皇家亲属，向西投奔下辨（南秦州州政府所在县·甘肃省成县）。文武百官逃亡一空，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投奔后秦王国（权翼本是姚襄的旧部，参考三五七年五月）。

　　西燕帝慕容冲遂进入长安，大肆奸淫烧杀，掠夺抢劫，人民死伤无法计数。

　　前秦帝国（此时无首都）天王苻坚抵达五将山。后秦万年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军包围。前秦士卒纷纷逃走，苻坚身旁只剩下十数个侍卫，但苻坚神情跟平常一样，坐在那里等待，一面还吩咐厨师端上饭菜。不久，吴忠军到，俘虏苻坚，送到新平郡，单独囚禁。

　　后秦王国万年秦王姚苌，派人向被俘的前秦帝国天王苻坚索取传国玉玺，说：“依照天命运转的法则，现在轮到了我姚苌，应该把皇帝印信交给我。”苻坚怒目呵责说：“你这个羌蛮，竟敢逼迫天子！五胡之中，没有你姚苌的名字（指神秘预言书上没有姚苌的名字）。传国玉玺早已送给晋国（晋帝国），你不会得到。”姚苌再派右军政官（右司马）尹纬游说苻坚，请求把宝座在禅让的形式下，和平的传给他，苻坚说：“君王禅让，只能传位给圣贤。姚苌是一个叛国蟊贼，怎么可以承受！”苻坚跟尹纬闲话家常，问尹纬说：“你在我政府时，担任什么职务？”尹纬说：“国务院初级助理官（尚书令史，晋王朝官制中，位列第八品）。”苻坚叹息说：“你跟王猛一类，有宰相大才，而我竟不知道你，难怪灭亡。”

　　苻坚因平生待姚苌最为有恩，所以感情上特别愤恨，好几次都痛骂姚苌，只求一死，对张夫人说：“岂可以教那些羌奴侮辱我的女儿？”遂先杀苻宝、苻锦。

　　八月二十六日，姚苌派人闯入囚禁苻坚的新平郡（陕西省彬县）佛寺，缢死苻坚（年四十八岁）。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全都自杀（苻诜是苻坚幼子，参考三八二年十一月）。后秦士卒无不哀恸。姚苌打算掩饰自己的弑逆恶名，尊称苻坚为壮烈天王。

读书笔记：苻坚一代英雄，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叹息！北中国再次陷入分裂混战，生灵涂炭，更是使人落泪！关于苻坚的失败，有种种评论。我个人以为，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本人政治才能上的缺陷。他是个领袖型人物，能用人，会用人，但是本人的政治实务操作能力却有限，军事才能方面亦然。从淝水之战开始，他既缺乏战略，又缺乏战术，政治和军事上都一错再错，使得一场战争的失败，蔓延开来，不断发酵。苻坚前期的成功，全靠王猛，王猛一死，无人能替代，苻王组合瓦解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苻坚的失败。或者说王猛的死，意味着上天对苻坚的抛弃。

司马光：评论家一致认为，前秦帝国天王苻坚的覆亡，全由于他没有诛杀慕容垂和姚苌。只有我认为并不如此。许劭曾经对曹操下评语说：“太平盛世时的能臣，天下混乱时的奸雄。”（参考一八四年五月）假使苻坚治理国家没有失去控制，则慕容垂、姚苌，全是太平盛世时的得力干部，他们怎么能够制造混乱？苻坚之所以覆亡，由于他突然获得胜利，因而骄傲自大之故。魏斯（战国时代魏国一任国君文侯）问宰相李克：“吴王国为什么覆亡？”李克回答说：“屡战屡胜！”魏斯说：“屡战屡胜，是国家之福，怎么会覆亡？”李克回答说：“不断战斗，使人民筋疲力尽；不断胜利，使领袖骄傲。以骄傲的领袖统御筋疲力尽的人民，就不可能不覆亡！”前秦帝国天王苻坚，非常类似。

    柏杨：苻坚绝对不是因为不杀慕容垂、姚苌而失败，司马光的分析，至为透彻。另一个理由是：潜在的敌人是杀不完的，只要叛乱的条件成熟，叛乱就无法遏止，杀了张三，还有李四。杀了王五，还有赵六。

　　苻坚的失败，也绝不是因为把氐人调走一空，原因跟上述的相同。只不过苻坚这个大计划、大策略像钢筋水泥的巨厦一样，还没有充分时间凝固，就发生肥水之战的十级地震。一千四百年之后的拿破仑的莫斯科之战，一败之后，引起连锁反应，帝国崩溃，皇帝被囚而死，情形完全相同。假定时间够久，各国各民族的独立冲动消失，那时候才能发挥它的功能。

　　苻坚的失败，也绝不是司马光所说的“屡战屡胜”。任何一个政权和国家的建立，都必须“屡战屡胜”。历史上改朝换代战争，成功的一方，都必须打到全国人民快要死光，然后咬定牙关，作穷兵黩武最后一击，才能建立大业。

　　苻坚以盖世英雄，却如此结局，我认为是噩运抓住了他。从肥水之战起，他就一直用一个翅膀飞行，另一个翅膀却被砍断。肥水之退，没有崩溃之理，而竟然崩溃。慕容垂要求外出，苻坚如果拒绝，则肥水之败，不过曹操赤壁之战，仍可维持原有江山。苻坚性情一向宽厚，忽然变成急躁，诛杀无辜的赵都、姜协，使姚苌惊恐逃走，如果不诛杀赵都、姜协，又该如何？苻丕袭击慕容垂，间不容发，慕容垂却能逃掉！苻坚几乎渴死姚苌，却只后秦军营倾盆大雨。西燕军营中纵火，本可里应外合，火却反扑。纵有千种奇计异谋，也受不了如此摧残。苻坚死时，内心的痛苦悲愤，我们深深体会，并在千载之下一哭，为他的遭遇哭，也为当时中国人民遭遇哭，苻坚死而姚苌生，优败劣胜，历史进入反淘汰的黑洞时代。付出代价的，是当时的小民，要多受两百年之久的活罪，才能使大分裂时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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