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551——有情有义难为君王

原文：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慕容德复说暐起兵以复燕祚，暐不从。

秦王坚收集离散，比至洛阳，众十馀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

慕容农谓慕容垂曰：“尊不迫人于险，其义声足以感动天地。农闻秘记曰：‘燕复兴当在河阳。’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垂心善其言，行至渑池，言于坚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轻相扇动，臣请奉诏书以镇慰安集之，因过谒陵庙。”坚许之。权翼谏曰：“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垂勇略过人，世豪东夏，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譬如养鹰，饥则附人，每闻风飙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宜谨其绦笼，岂可解纵，任其所欲哉！”坚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东之乱，自此始矣。”坚不听，遣将军李蛮、闵亮、尹国帅众三千送垂。又遣骁骑将军石越帅精卒三千戍鄴，骠骑将军张蚝帅羽林五千戍并州，镇军将军毛当帅众四千戌洛阳。权翼密遣壮士邀垂于河桥南空仓中，垂疑之，自凉马台结草筏以渡，使典军程同衣己衣，乘己马，与僮仆趣河桥。伏兵发，同驰马获免。

十二月，秦王坚至长安，哭阳平公融而后入，谥曰哀公。大赦，复死事者家。

    柏杨白话版：    383年（晋·太元八年）

　　前秦帝国天王苻坚身被流箭射中，单人匹马，逃到淮河北岸，饥饿难忍，乡民有人送来一壶泡饭（用热汤泡的稻米饭）和一盘猪脚肉；苻坚吃毕，赏赐给他绸锻十匹、棉花十斤。那人拒绝说：“陛下不安于享乐，却亲自追求危险，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君父，哪有儿子奉养老爹，却希望回报！”不肯接受而去（自己是“子民”，君王是“君父”的思想，四世纪时，已经深入民间，距儒家定于一尊之日【参考前一四〇年】，凡五百年）。苻坚对张夫人说：“我今天还有什么面目治理天下？”泪流满面。

当时，前秦兵团全部崩溃，只有冠军将军慕容垂所率的三万人仍然完整（慕容垂不久前才攻克郧城【湖北省安陆市】），苻坚率一千余骑兵，投奔慕容垂大营。慕容垂世子慕容宝向老爹建议说：“自从国家（前燕帝国）覆亡，天命人心，都归属于你，只因时机没有成熟，不得不暂时隐藏心头。而今苻坚大军溃败，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我们，是上天把他赐下，使我们得以复国。机会不可丧失，千万不要怀念他对我们那一点小小的恩惠，而忘了我们对国家神坛所负的重责大任。”慕容垂说：“你说得对，然而，他一片诚心，坦坦荡荡，把身家性命交付给我，怎么能做出谋杀的事！上天如果弃绝他，不必担心他不亡。不如保护他，用以回报他过去对我们的恩德，慢慢的寻找机会，再实施我们的计划。既不辜负我们报恩本心，而且还可以堂堂皇皇，取得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盛，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我们起来打它的主意，这只是报仇雪耻，并不是忘恩负义。老哥为什么得到他却不接受，白白把数万精兵交给别人！”慕容垂说：“我从前受到太傅（慕容评）的迫害，没有立足之地，为了逃命，投奔秦国（前秦帝国。参考三六九年十一月）。天王把我当做国家栋梁，恩宠礼遇，一时无双，又跌入王猛设计的诛杀陷阱，我没有能力证明我的清白，而天王却出面证明（参考三七〇年正月）。种种恩德，怎么能忘？如果氐民族的幸运终于成为过去，我自当收拾关东（函谷关以东）残局，恢复燕国版图，但也仅此而已。关西（前秦帝国故疆）之地，我不会夺取。”冠军将军府副军事参议官（冠军行参军）赵秋说：“阁下复兴故国，重续燕国政权，神秘预言书上记载至为明白，现在时机已到，还等什么？如果杀掉天王，据守邺都（前燕故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擂起战鼓，向西进攻，三秦（陕西省中部）不再是苻家的领土！”慕容垂的亲友党羽，很多人劝慕容垂除掉苻坚，慕容垂全不接受，而把三万人的完整兵团交还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驻防郧城，听到苻坚大军溃败消息，放弃军队，单身逃走，逃到荥阳（河南省荥阳县），慕容德再游说慕容暐起兵复国，慕容暐拒绝。

    383年（晋·太元八年）

　　前秦帝国天王苻坚收集残兵败将，抵达洛阳时，仍有部众十余万人，文武百官、器具仪仗、军队阵容，都粗略的恢复旧观。

　　慕容农对老爹慕容垂说：“你在别人（苻坚）最危险的时候，不落井下石，仁义的声誉，足以感动天地神灵。我听说，神秘预言书上有言：‘燕复兴当在河阳。’果实还没有成熟时采摘和等到它们落到地上时捡起来，时间上的距离，不过相差十天，然而困难和容易，滋味美好不美好，却相差太远。”慕容垂同意他的见解。走到渑池（河南省洛宁县西北），慕容垂报告苻坚：“北方民众听说政府军失利，互相煽风点火，情势不稳。我请求带着陛下的诏书，前往镇压安抚，并在中途祭祀我家祖先坟墓祭庙。”苻坚应许，国务院左执行长（尚书左仆射）权翼劝阻说：“帝国大军刚受到挫败，四面八方都有离心，我们应该做的是：征召所有名将，集中京师（首都长安），先巩固中央，再镇压地方。慕容垂的勇敢和谋略，都超过常人，是东北世代豪杰。前些时因躲避灾祸，前来投奔，岂是一个冠军将军就心满意足？养这种人，好像养鹰，饥饿的时候，就来依附；但每次听到暴风在九天响起，都会有一飞冲天、凌云万里的冲动！正应该拴紧它的锁链，怎么反而把它放开，随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苻坚说：“你说得对，然而，我已对他承诺。一介匹夫还不能把话吞回去，何况天子？如果上天决定谁兴谁废，我们人的智力怎么可以改变？”权翼说：“陛下重视世间的小信，而轻视国家所面对的危险。我已经看见，慕容垂有去无回，关东大乱，从此开始。”苻坚不同意，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固率军三千人，护送慕容垂。又派骁骑将军石越率精锐部队三千人，增援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羽林禁卫军五千人，增援并州（州政府设晋阳【山西省太原市】）；镇军将军毛当率军四千人，增援洛阳。权翼秘密派出刺客，埋伏黄河大桥南岸一座空仓中，慕容垂疑心事情可能发生变化，遂化装成平民，自凉马台（河南省孟津县东北）乘竹筏北渡，而命王府武官署长（典军）程同（慕容垂此时已非亲王，程同当是慕容垂当前燕帝国吴王时的旧属）穿上自己的衣服，骑上自己的马，率领自己的仆从侍卫，一直走向河桥；伏兵发动突击，程同狂奔，仅免一死。

    十二月，天王苻坚返抵首都长安，在城外先哭祭阳平公苻融，而后入城，赐苻融谥号哀公。大赦，所有阵亡将士家属，全部免除赋税差役。

读书笔记：苻坚、慕容垂皆为有情、有义、有原则之人，于君王之中，实在难得。这一点使苻坚能得人，但最终也害了他，害了前秦。“王者无私”，在国家利益面前，往往容不得个人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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