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550——使中国统一进程延迟了200年的战争

原文：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郧城。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硃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人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硃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可胜计，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柏杨白话版：    383年（晋·太元八年）

　　晋帝国命琅邪王司马道子主管国务院六项事务（录尚书六条事）。

　　冬季，十月，前秦帝国阳平公苻融等开始进攻寿阳。

　　十月十八日，前秦攻克寿阳，俘虏晋帝国守将、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苻融任命他的军事参议官（参军）河南郡（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人郭褒当淮南郡（郡政府寿阳）郡长。在西方战场，慕容垂攻陷郧城（江夏郡郡政府所在县·湖北省安陆市）。晋帝国龙骧将军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到硖石（安徽省凤台县南）。苻融遂攻硖石。前秦帝国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梁成等，率军五万人，沿洛涧（淮河支流，流经安徽省淮南市东）布防，在淮河构筑阻挠工事，遏止从东方来的晋帝国援军。晋帝国征剿总司令官谢石、前锋司令官谢玄等挺进到洛涧东方二十五里处，畏惧梁成军势，不敢前进。而这时，困守在硖石的胡彬军粮食已完，派人秘密报告谢石等，说：“现在，盗贼（前秦帝国）势力正盛，我们粮食又尽，恐怕此生难再相见。”（情至悲切！）前秦巡逻部队把密使捕获，押送给阳平公苻融。苻融派骑兵飞快报告苻坚，说：“盗贼人数不多，很容易对付，唯一害怕的是他们逃跑无踪，我们应立即发动攻击。”苻坚大喜过望，把大军留在项城，自己只率轻装备骑兵八千人，日夜不停，奔赴寿阳，跟苻融会合。一面派国务院财政部长（度支尚书）朱序前往游说谢石等，警告他：“强弱相差太大，不如早早归降。”朱序暗中提醒谢石：“秦国百万大军如果全部到达，事实上难以抵抗。现在应该在他们大军还没有集结完成之前，发动攻击，如果能打败前锋，也可以摧挫他们的士气，进一步再把他们完全击破。”

　　谢石听说苻坚已到寿阳，大为恐惧，打算不作正面冲突，只用阻截战术，把前秦帝国大军困得丧失斗志。辅国将军谢琰劝谢石接受朱序的建议。

　　一月，谢玄派广陵郡（江苏省扬州市）郡长（相）刘牢之率精锐部队五千人，直抵洛涧，距洛涧还有十里，梁成在洛涧两岸已集结阵势等待。刘牢之勇往直前，面对敌阵，强行渡过洛涧，登岸后纵兵攻击，大破前秦军，斩梁成和弋阳郡（河南省潢川县）郡长王詠；又派出一支部队，切断前秦军向淮河以北逃亡的退路；前秦步骑兵一时崩溃，纷纷跳入淮河，士卒死亡的达—万五千人；扬州（州政府设下邳【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州长王显等，被晋军俘虏，武器辎重，全部丧失。于是，谢石等各军水陆并进。前秦帝国天王苻坚跟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楼眺望，看到晋军军容严整；又眺望八公山，认为山上的草木，都是晋帝国的军队（八公山，安徽省寿县东北五千米，中隔肥水【东淝河】，传说：西汉王朝淮南王刘安【参考前一二二年】崇拜神仙，忽然有八个老汉，眉毛和头发全都雪白，登门求见，门房说：“我们王爷喜爱长生不老，而八位先生却老成这个样子，我不敢通报。”八个老汉突然变成八个儿童；刘安特在山上立庙祭祀，称此山为八公山。又一传说是：庙里供奉的是刘安的八位老友，如：左吴、朱骄、伍被、雷被等）。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他们既弱且少！”怅然若失，面上露出担心神色。

　　前秦帝国大军在肥水（东淝河）西岸，严阵以待，晋军在肥水东岸停住，不能前进。前锋司令官谢玄派人晋见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却紧靠河边构筑阵地，这是计划长期抵抗，不是计划速战速决。如果贵国大军稍稍向后撤退，使我们渡过肥水，一决胜负，岂不是更好的策略？”前秦所有将领都反对后撤，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守住河防，阻止他们前进，我们就万分安全。”苻坚说：“我们不妨稍稍后撤，使晋军渡河，等他们渡过一半时，我们放出铁骑冲刺，就地屠杀，没有不大胜之理。”苻融同意，遂指挥大军稍稍退却，让出肥水西岸地带，容纳渡河的晋军。前秦大军遂向后移动，再想不到，一退不可遏止。晋帝国将领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过肥水，猛烈攻击。苻融骑马奔驰，发号施令，打算对惊慌成一团的混乱情势恢复控制；然而，马匹忽然倒地，被追击的晋军斩杀。主帅既死，前秦大军遂像雪崩一样，霎时瓦解，士卒四散逃亡。谢玄等乘胜追击，直追到青冈（寿县西十五千米）。前秦大军互相践踏而死的尸体，满山遍野，阻塞河川。逃跑中的将士，听到风吹鹤叫，都认为晋帝国的追兵赶到，于是昼夜不停地逃命，不敢走大路，穿过荒郊、踏过野草，不敢进入人家，只敢露天而宿。再加上饥饿、寒冷，死亡的占十分之七八（苻融统军三十万，死十分之七八，是二十一万至二十四万，可怕的悲剧）。最初，前秦大军稍稍向后移动时，朱序在阵后大声呼喊：“秦军败了！”前秦大军才开始狂奔。朱序遂跟张天锡（参考三七六年八月）、徐元喜（参考本年十月十八日）投奔晋帝国。晋军俘获苻坚所乘的云母车，夺回寿阳，俘虏前秦帝国任命的淮南郡（郡政府寿阳）郡长郭褒。

    读书笔记：前秦从战略撤退瞬间变成溃败，非战之过，败在主帅轻敌，军队组织混乱，缺乏有效的指挥。苻坚不听劝谏，自恃强大，对待军事大事过于草率，结果强大的军队不战自败，不但前秦由盛转衰，而且也使刚统一的中国北方再次陷入大分裂，中国统一进程延迟了200年。

    柏杨：敌前撤退，是一项危险的行动，军队必须有严格的训练。公元前七世纪城濮（山东省鄄城县西南）战役时，曾有过“退避三舍”的壮举，春秋时代周王朝的封国之晋国军队，在楚王国强大兵力之前，撤退二十五千米，撤退过程中，楚军尾追不舍，但始终不敢突击。晋国国君姬重耳从高处下望，看到他的军队在虎口下秩序井然，感慨说：“这都是元帅郤榖的功劳，有这样的军队，任何敌人都能克服。”

　　现在，一千零十五年后，前秦帝国三十万人的强大兵团，也敌前撤退，而且是在一种绝对优势下，诱敌深入的谋略撤退。敌人既弱又少，更隔了一条使敌人不能立即发动攻击的肥水，天经地义的，应该十分安闲，从容不迫。可是前秦帝国虽然猛将如云，却少一个像郤縠那样的统帅人才。我们揣测，苻坚这个退却命令下达后，全军同时行动，乱哄哄的变成排山倒海般的狂奔，以致失去控制。在军令体制下，苻坚的命令只对一个人有效，那就是前锋总司令官苻融，将士们必须进一步等待苻融的命令。而大军竟没有等到最后命令，就开始行动，并且一听有人高喊败了，就真的认为败了。这种军队，不像是前秦帝国征服前燕帝国、前凉王国以及征服代国时所用的训练有素的劲旅。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肥水战役”，其实，并没有“战”，而只有“役”。前秦帝国不是战败，而是退败。我们固然可以在事过之后，在前秦帝国内部找到必败的原因。但无论事前或事后，在晋帝国内部，却找不到必胜的原因，反而找到必败的原因。谢安的装腔作势，不过是殷浩、谢万等模子浇出来的产品。然而，晋帝国终于胜了，使人叹息即令是国家巨变，或者在致千万人于死的战争中，都受命运的影响。至少，晋帝国靠命运女神的青睐，得以不亡。一种不能预见、不能想象的冲击介入，产生连锁反应，使历史的巨轮转向。赤壁战役使中国的大一统延缓七十年，肥水战役使中国的大一统延缓两个世纪。在这延缓的期间，战争更酷，屠杀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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