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海西公下太和四年(公元369年)
燕魏尹范阳王德素与垂善,及车骑从事中郎高泰等,皆坐免官。尚书右丞申绍言于太傅评曰:“今吴王出奔,外口籍籍,宜征王僚属之贤者显进之,粗可消谤。”评曰:“谁可者?”绍曰:“高泰其领袖也。”乃以泰为尚书郎。泰,瞻之从子;绍,胤之兄也。
秦留梁琛月馀,乃遣归。琛兼程而进,比至鄴,吴王垂已奔秦。琛言于太傅评曰:“秦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陕东。以琛观之,为和必不能久。今吴王又往归之,秦必有窥燕之谋,宜早为之备。”评曰:“秦岂肯受叛臣而败和好哉!”琛曰:“今二国分据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温之入寇,彼以计相救,非爱燕也。若燕有衅,彼岂忘其本志哉!”评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断。”问王猛,曰:“名不虚得。”评皆不以为然。琛又以告燕主暐,暐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忧之,上疏言:“苻坚虽聘问相寻,然实有窥上国之心,非能慕乐德义,不忘久要也。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继至,国之险易虚实,彼皆得之矣。今吴王垂又往从之,为其谋主;伍员之祸,不可不备。洛阳、太原、壶关,皆宜选将益兵,以防未然。”暐召太傅评谋之,评曰:“秦国小力弱,恃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善道,终不肯纳叛臣之言,绝二国之好。不宜轻自惊扰以启寇心。”卒不为备。
黄门郎石越聘于燕,太傅评示之以奢,欲以夸燕之富盛。高泰及太傅参军河间刘靖言于评曰:“越言诞而视远,非求好也,乃观衅也。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谋。今乃示之以奢,益为其所轻矣。”评不从。泰遂谢病归。
是时太后可足浑氏侵桡国政,太傅评贪昧无厌,货赂上流,官非才举,群下怨愤。尚书左丞申绍上疏,以为:“守宰者,致治之本。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人出于行伍,或贵戚生长绮纨,既非乡曲之选,又不更朝廷之职。加之黜陟无法,贪惰者无刑罚之惧,清修者无旌赏之劝。是以百姓困弊,寇盗弃斥,纲颓纪紊,莫相纠摄。又官吏猥多,逾于前世,公私纷然,不胜烦扰。大燕户口,数兼二寇,弓马之劲,四方莫及;而比者战则屡北,皆由守宰赋调不平,侵渔无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后宫之女四千馀人,僮侍厮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费,厥直万金。士民承风,竞为奢靡。彼秦、吴僭僻,犹能条治所部,有兼并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我之不修,彼之愿也。谓宜精择守宰,并官省职,存恤兵家,使公私两遂,节抑浮靡,爱惜用度,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如此,则温、猛可枭,二方可取,岂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头什翼犍疲病昏悖,虽乏贡御,无能为患;而劳兵远戍,有损无益。不若移于并土,控制西河,南坚壶关,北重晋阳,西寇来则拒守,过则断后,犹愈于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也。”疏奏,不省。
初,燕人许割虎牢以西赂秦。晋兵既退,燕人悔之,谓秦人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者,分灾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坚大怒,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三万伐燕。十二月,进攻洛阳。
柏杨白话版:369年(晋·太和四年)
前燕帝国首都邺城市长(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一向跟慕容垂感情亲密,以及车骑大将军府参谋指挥官(车骑从事中郎)高泰,都因此被免除官职。国务院右秘书长(尚书右丞)申绍告诉太傅(上三公之二)慕容评说:“吴王(慕容垂)出奔国外,人民议论纷纷,应该征召吴王僚属中有贤能的人,擢升他们的官职,多少可以减少一点诽谤。”慕容评说:“哪一位可以?”申绍说:“高泰是群龙之首。”遂任命高泰当国务院助理官(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儿(高瞻,参考三一九年十二月)。申绍,是申胤的儿子(申胤,参考本年七月)。
前秦帝国挽留前燕帝国使节梁琛长达一月有余,现在送他返国。梁琛不分昼夜赶路,等到抵达首都邺城,吴王慕容垂已经出奔。梁琛告诉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每天操练兵马,在陕县(河南省三门峡市)以东大量聚集粮秣,以我的观察,两国之间的和平,不可能持久。而今,吴王又投奔过去,他们一定有侵略的阴谋,我们应早日准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么能够接受我们的叛徒,而破坏两国邦交?”梁深说:“两国割让中原(华北大平原),每国都有吞噬对方的野心。桓温大军入侵的时候,秦国计算利害得失,才发兵相救,并不是喜爱燕国。一旦我们弱点暴露,他们怎么忘掉当初的打算?”慕容评问:“苻坚是个什么样的人?”梁琛说:“英明决断。”慕容评又问:“王猛是个什么样的人?”梁琛说:“盛名没有凭空得到。”慕容评对梁琛的观察分析,认为没有事实根据。梁琛再报告皇帝慕容暐,慕容暐也不同意梁琛的看法。梁琛再报告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皇甫真,皇甫真深感忧虑,上疏说:“苻坚虽然使节不断,但实际上仍有冒犯我们上国的野心,并不能够仰慕恩德,爱好仁义,永远不忘盟约。上次,他们军队进入洛水流域(指苟池、邓羌,参考本年八月),以及后来使节陆续到达,我们国家的险要地势以及虚实情况,他们都已经知道无遗。而今,吴王又前往投奔,作为智囊;伍子胥样式的灾难,不可不防。洛阳、太原(山西省大原市)、壶关(山西省长治市北),都应选派良将精兵把守,因应未来的变化。”慕容暐召见太傅磋商,慕容评说:“秦国面积小而力量弱,完全依靠我们支援,才能维持,而且苻坚在外交上尽量遵守和平共存原则,绝不会接受叛徒的挑拨,而断绝两国亲密的邦交,不应该无缘无故自己先行惊慌,触发对方的邪念。”始终不肯戒备。
前秦帝国派禁宫咨询官(黄门郎)石越出使前燕帝国。太傅慕容评为了夸耀自己国家的富庶,所以尽量显示豪华奢侈。高泰及太傅府军事参议官(太傅参军)河间郡(河北省献县)人刘靖警告慕容评说:“石越言语奇异,眼睛四处张望,并不是来追求和好,而是来对我们侦察,应该展示我们的兵力,才可以摧毁他们的阴谋。而我们展示的却是豪华奢侈,恐怕越发瞧我们不起。”慕容评不接受。高泰遂宣称有病,辞职回家。
这时,可足浑太后干涉政治,太傅慕容评贪得无厌,金银财宝,都流入在上位的口袋之中,官员任职升迁,不靠才干,只靠贿赂,人民怨恨愤怒。国务院左秘书长(尚书左丞)申绍上疏,认为:“郡长县长,是政府的基层官员,可是今天的郡长县长,往往不是适当人选。有的是识字不多,从军队中转业从政;有的是皇亲国戚,生长富贵之家。既不是本郡本县的杰出乡亲,又从来没有担任过政府职务。加上升降奖惩,没有法令制度,贪赃枉法,悠忽混世的,不惧怕刑罚;清官循吏,品德高洁的,又没有丝毫赏赐。于是,民穷财尽,遍地盗贼,法律败坏,秩序混乱,机关林立,却没有一人肯负责任。而官员和雇员(吏),数目又特别庞大,超过从前任何时代,公私混乱,骚扰无穷无尽。大燕(前燕)帝国户口的数目,比两个盗匪集团(前秦帝国和晋朝)加起来还要多,兵强马壮,四方都赶不上。可是,最近以来,却屡战屡败,为什么?都为了郡长、县长田赋不公,差役不平,侵夺剥削永没有完,出征的和耕田的,全都陷于穷苦,所以,没有人再肯为国家牺牲性命。陛下皇宫之中,美女就有四千余人,宦官之类奴仆,还都在这四千余人之外,一天的费用,就需要黄金两百万两;知识分子和普通平民,受这种豪华奢侈风气的影响,互相比赛浪费,看谁花得最多!秦国是一个僭伪政权,晋国又远处于荒僻的江南(长江以南),但他们仍然把内部治理得井井有条,有吞并其他国家的野心。反而,我国上上下下,因循苟且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我们政治腐败,正是他们由衷的盼望。所以,应该严格的挑选郡长县长,裁官并职,优待武装部队官兵的家属,使公私两方,都能精益求精,节省开支,珍惜金钱,对有功的人才赏,对有罪的人才罚。如果能够这样,则桓温、王猛的人头可以砍下,两个敌国可以消灭,岂仅仅限于保境安民!又,索头部落(代王)拓跋什翼犍既老且病,昏庸狂悖,虽然没有经常进贡,但对我们并没有冒犯;我们大军远远北调,对自己只有损害,没有益处(当时,前燕帝国军进驻并州【山西省中部】北境,防备拓跋什翼犍)。不如移驻并州,控制西河(山西省离石县),南方保护壶关,北方捍卫晋阳(山西省大原市);西方盜寇(前秦帝国)来时用以拒守,去时用以截断他们的殿后部队。总比远在塞外驻守一座孤城,保卫一块毫无用处的土地,要好得多。”
奏章呈上去后,如石沉大海,没有反应。
最初,前燕帝国在情势紧急时,承诺把虎牢以西割让给前秦帝国,换取救兵(参考本年七月)。晋军败退之后,前燕帝国对这项承诺十分后悔,告诉前秦帝国说:“我们并没有说过这种话,定是使节词不达意,才生出这个误会。有国有家的人,互相救灾救祸,应是人之常情。”前秦帝国天王苻坚听到这种回答,怒不可遏,决心采取军事行动,下令动员。
苻坚派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州政府设陕城【河南省三门峡市】)州长邓羌,率步骑兵混合兵团三万人,向前燕帝国发动攻击。
十二月,苻坚进攻洛阳。
读书笔记:领导人的格局决定国家的出路。三国中燕国国土面积最大、人口最多,但是慕容评对“国际”形势缺乏最基本的判断,对内只知贪污,不懂治理,几年时间,便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当初慕容恪看到了问题所在,但是不能下决心抑制慕容评,重用慕容垂;慕容垂看到了,囿于礼法观念,不能行“非常之事”,选择逃走,国家终于陷入困局。小理要服从大理,小德要服从大德,小义要服从大义。国家前途、人民命运,是最大的理,最大的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或者可以加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礼法避趋之?如果当初慕容垂能听儿子的话,为国除害,然后励精图治,虽然有违礼法,但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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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517——领导人的格局决定国家的出路发布于2021-07-07 23:4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