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海西公下太和四年(公元369年)
夏,四月,庚戌,温帅步骑五万发姑孰。
大司马温自兗州伐燕。郗超曰:“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难通。”温不从。六月,辛丑,温至金乡,天旱,水道绝,温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凿巨野三百里,引汶水会于清水。虎生,宝之子也。温引舟师自清水入河,舳舻数百里。郗超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若寇不战,运道又绝,因敌为资,复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尽举见众直趋鄴城,彼畏公威名,必望风逃溃,北归辽、碣。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欲城鄴而守之,则当此盛夏,难为功力。百姓布野,尽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请命矣。但恐明公以此计轻锐,胜负难必,欲务持重,则莫若顿兵河、济,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如赊迟,然期于成功而已。舍此二策而连军北上,进不速决,退必愆乏。贼因此势以日月相引,渐及秋冬,水更涩滞。且北土早寒,三军裘褐者少,恐于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温又不从。
温遣建威将军檀玄攻湖陆,拔之,获燕宁东将军慕容忠。燕主暐以下邳王厉为征讨大都督,帅步骑二万逆战于黄墟,厉兵大败,单马奔还。高平太守徐翻举郡来降。前锋邓遐、硃序败燕将傅颜于林渚。暐复遣乐安王臧统诸军拒温,臧不能抗;乃遣散骑常侍李凤求救于秦。
秋,七月,温屯武阳,燕故兗州刺史孙元帅其族党起兵应温。温至枋头,暐及太傅评大惧,谋奔和龙。吴王垂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暐乃以垂代乐安王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帅征南将军范阳王德等众五万以拒温。垂表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皆从军。
暐又遣散骑侍郎乐嵩请救于秦,许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王坚引群臣议于东堂,皆曰:“昔桓温伐我,至灞上,燕不我救。今温伐燕,我何救焉!且燕不称籓于我,我何为救之!”王猛密言于坚曰:“燕虽强大,慕容评非温敌也。若温举山东,进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与燕合兵以退温;温退,燕亦病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坚从之。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二万以救燕,出自洛阳,军至颍川;又遣散骑侍郎姜抚报使于燕。以王猛为尚书令。
太子太傅封孚问于申胤曰:“温众强士整,乘流直进,今大军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见克殄之理,事将何如?”胤曰:“以温今日声势,似能有为。然在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衰弱,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又,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胜;若粮廪愆悬,情见势屈,必不战自败,此自然之数也。”
温以燕降人段思为乡导,悉罗腾与温战,生擒思。温使故赵将李述徇赵、魏,腾又与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击斩之,温军夺气。
初,温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谯、梁,开石门以通水运,真克谯、梁而不能开石门,水运路塞。
九月,燕范阳王德帅骑一万、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帅骑五千屯石门,豫州刺史李邽帅州兵五千断温粮道。当,佩之子也。德使将军慕容宙帅骑一千为前锋,与晋兵遇。宙曰:“晋人轻剽,怯于陷敌,勇于乘退,宜设饵以钓之。”乃使二百骑挑战,分馀骑为三伏。挑战者兵未交而走,晋兵追之;宙帅伏以击之,晋兵死者甚众。
温战数不利,粮储复竭,又闻秦兵将至,丙申,焚舟,弃辎重、铠仗,自陆道奔还。以毛虎生督东燕等四郡诸军事,领东燕太守。
温自东燕出仓垣,凿井而饮,行七百馀里。燕之诸将争欲追之,吴王垂曰:“不可。温初退惶恐,必严设警备,简精锐为后拒,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乃帅八千骑徐行蹑其后。温果兼道而进。数日,垂告诸将曰:“温可击矣。”乃急追之,及温于襄邑。范阳王德先帅劲骑四千伏于襄邑东涧中,与垂夹击温,又破之,死者复以万计。孙元遂据武阳以拒燕,燕左卫将军孟高讨擒之。
冬,十月,己巳,大司马温收散卒,屯于山阳。温深耻丧败,乃归罪于袁真,奏免真为庶人;又免冠军将军邓遐官。真以温诬己,不服,表温罪状,朝廷不报。真遂据寿春叛,降燕,且请救;亦遣使如秦。温以毛虎生领淮南太守,守历阳。
柏杨白话版: 369年(晋·太和四年)
夏季,四月一日,桓温开始北伐(第三次北伐),率步骑兵五万人从姑孰(安徽省当涂县)出发。
四月十五日,前燕帝国皇帝慕容暐(本年二十岁)娶可足浑女士当皇后(可足浑,三字姓)。可足浑皇后是可足浑太后堂弟、国务院总理(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晋朝最高指挥官桓温从兖州(江苏省中部)出发。郗超警告说:“从兖州出发,道路又远,而汴水又浅,水运困难。”桓温不理。
六月辛丑日(六月庚戌朔,没有辛丑),桓温抵达金乡(山东省金乡县北),正逢大旱,河床干枯,水运断绝。桓温命冠军将军毛虎生在钜野(山东省钜野县)挖掘运河(洪水,又称桓公渎)三百里,使汶水跟清河(济水)互相连接。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舰队从清河进入黄河,船舰前后相连,长达数百里。郗超警告说:“从清河进入黄河,运输困难,如果盗寇(前燕帝国)拒不接战,而我们的粮道断绝,抢夺敌人的粮秣又抢不到,那可是危险的局面。不如用我们所有部队直扑邺城,他们恐惧你的声威,一定望风溃逃,逃回他们的辽碣(辽西走廊)故乡。如果不逃走而出来决战,那就更好,一次会战就可以解决。如果他们固守邺城,当此盛夏之时,虽然难以立即收到战果,但散布在田野之间的居民农夫,势将全部归附,易水(幽州【河北省北部】南州界)以南人民,一定举起双手,愿为国家效命。我想,阁下可能认为这个战略太过激烈,胜败难以预料。那么,如果稳扎稳打,则最好是驻防黄河、济水一带,控制水上粮秣运输,等到辎重充分,到明年(三七〇年)夏季,再开始出击。虽然行动较为迟缓,但成功的希望可以预期。舍弃这两个谋略,却挥军北上,挺进时不能速战速决,撤退时必然狼狈,盗匪(前燕帝国)以空间换取时间,不知不觉到了秋冬,水位降低,河床更不能行船。北方气候,寒冷将提前来临,将士们有皮衣的太少,到那时候,所忧虑的,不仅是没有食物而己。”桓温不能接受。派建威将军檀玄进攻湖陆(山东省鱼台县东南),攻克,生擒前燕帝国宁东将军慕容忠。
前燕帝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厉当征剿总司令官(征讨大都督),率步骑兵混合兵团二万人,在黄墟(河南省兰考县境)迎战晋军,大败,全军覆没,慕容厉单身匹马逃回。高平郡(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郡长徐翻向晋军投降。晋军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河南省新郑县境)击败前燕将领傅颜。慕容祎再派乐安王慕容臧率各路军阻截,但晋军势如破竹,慕容臧无法抵挡。慕容暐遂派散骑侍从官(散骑常侍)李风前往前秦帝国求救。
秋季,七月,桓温进驻武阳(山东省莘县南),前燕帝国故兖州(州政府设鄄城【山东省鄄城县北】)州长孙元,率他的家族和党羽起兵响应桓温。桓温继续挺进,抵达枋头(河南省淇县东南淇门渡);慕容暐跟太傅(上三公之二)慕容评大为恐惧,打算逃回故都和龙(龙城·辽宁省朝阳市)。吴王慕容垂说:“让我作一次攻击,如果不能胜利,再走不迟。”慕容暐遂命慕容垂接替慕容臧的官职:“使持节”(一级权力)、南方征剿总司令官(南讨大都督),率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人抵抗桓温。慕容垂上疏请求派遣宰相府左秘书长(司徒左长史)申胤、禁宫咨询官(黄门侍郎)封孚、国务院助理官(尚书郎)悉罗腾(悉罗,复姓)到前方参与军事行动。申胤,是申钟的儿子(申钟,参考三三四年十一月)。封孚,是封放的儿子(封放,参考三五一年四月)。
慕容暐再派散骑顾问官(散骑侍郎)乐嵩到前秦帝国,二度求发救兵,并且承诺割让虎牢(河南省荥阳县西北汜水镇)以西土地作为酬劳。前秦天王(三任宣昭帝)苻坚(本年三十二岁)在太极殿东堂举行御前会报,征求意见,所有官员都说:“从前,桓温攻击我们,先头部队抵达灞上(陕西省西安市东灞河畔,参考三五四年四月),燕国(前燕帝国)不来相救。而今桓温攻击燕国,我们何必多此一举?而且,燕国又不是我们藩属,为什么要救它!”王猛向苻坚秘密建议,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领全部山东(崤山以东),大军推进到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征召幽州(河北省北部)、冀州(河北省中部)的武装部队,聚集并州(山西省中部)、豫州(河南省东部)的粮食米谷,进击崤山、渑池(河南省洛宁县西北),则陛下大事就去了。现在不如跟燕国联合作战,先击退桓温。桓温退走,燕国经过如此严重打击,势将疲惫不堪,然后我们乘虚夺取,岂不是上策!”苻坚同意。
八月,苻坚派将军苟池、洛州(州政府设陕城【河南省三门峡市】)州长邓羌,率步骑兵二万人的援军进入前燕帝国国土,穿过洛阳,挺进到颍川郡(河南省许昌市东)。一面派散骑侍从官(散骑常侍)姜抚到邺城(前燕首都·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报告前燕帝国皇帝慕容暐。苻坚任命王猛当国务院总理(尚书令)。
前燕帝国太子师傅(太子太傅)封孚(官衔跟前不符,可能是兼职)问申胤说:“桓温部队训练有素,战斗力量强大,利用河流,直接进攻。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桓温大军徘徊在高耸的堤岸之下,并不挑战,看不出他有什么必胜之道,你以为事情会有什么演变?”申胤说:“桓温现在的声望威势正达巅峰,似乎能够有所作为。可是,在我看起来,绝不会成功。为什么?晋国(晋帝国)中央政府力量衰微,完全在桓温控制之下,但官兵们未必跟他同心。所以,桓温消灭燕国这件事,大家并不愿意它实现,一定暗中百般阻挠破坏。同时,桓温仗恃他的人多,态度骄傲轻慢,已经丧失应变能力。率大军深入敌境,而又正逢可以利用的良机,反而在黄河中游逍遥自在,不出军争取胜利,竟然打算长期对抗,不冒一点危险,坐在那里等待大获全胜。一旦粮秣供应不上,情势逆转,用不着战斗,一定自己崩溃,这是必然的趋势。”
桓温命前燕帝国投降过来的段思作为向导。前燕帝国国务院助理宫(尚书郎)悉罗腾跟桓温会战,生擒段思。桓温派故后赵帝国将领李述率军夺取赵魏地区(河北省中部南部及河南省东部北部)一带十地,悉罗腾跟虎贲警卫指挥官(虎贲中郎将)染干津(染干,复姓)击斩李述。晋军士气受挫。
最初,桓温下令豫州州长袁真攻击谯郡(安徽省毫州市)、梁国(河南省商丘县),开凿石门(河南省荥阳县北),修筑连接睢水跟黄河的运河,用以运输粮秣。袁真攻陷谯郡及梁国,但一时之间,无法凿开石门,渠道不通,水运计划遂成泡影。
九月,前燕帝国范阳王慕容德率骑兵一万人,执法监察官(兰台侍御史)刘当率骑兵五千人,紧逼石门,阻挠袁真开凿工程:豫州(州政府设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州长李邦率本州民兵五千人,切断晋军粮道。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率骑兵一千人当前锋,跟晋军相遇,慕容宙说:“晋国士兵,轻浮急躁,面对敌人时,没有胆量冲锋陷阵;敌人失败,他们的勇气可就出来了,无不奋勇追击。等我给他们设下陷阱。”命骑兵二百人向前挑战,而把其他骑兵三路埋伏。挑战骑兵还没有等到接触,就急急撤退,晋军追击,慕容宙发动埋伏,晋军死亡惨重。
桓温屡战屡败,而粮食又快吃完,又听到前秦帝国的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九月十九日,桓温下令焚烧舰队,抛弃辎重,甚至铠甲武器,从陆路向南撤退;任命毛虎生当东燕四郡军区司令官(都督东燕等四郡诸军事),兼东燕郡(河南省延津县东北)郡长。
桓温从东燕到仓垣(河南省开封市东北),沿途开凿水井,饮用泉水(胡三省原注:“恐惧前燕在上游施毒。”),跋涉七百余里。前燕兵团将领争着追击,吴王慕容垂说:“不可以,桓温初撤退时,
内心惶恐,戒备一定森严,会把最精锐的部队作为殿后,我们攻击,未必胜利,不如把脚步放慢。他一旦庆幸我们并没有进击,为了迅速脱离战场,一定日夜不停地行军南下,等到他们士卒力气消耗罄尽,然后攻击,没有不胜之理。”遂率骑兵八千人,遥遥的尾随在晋军之后。桓温果然在认为已经安全的时候,下令加强撤退速度,兼程前进。几天之后,慕容垂宣布:“攻击桓温的时机已到。”急行追击,追到襄邑(河南省睢县),终于捕捉到桓温主力。而事先范阳王慕容德早己率精悍骑兵四千人,在襄邑东方山涧中埋伏,于是,跟慕容垂前后夹击,大破晋军,杀三万人(可怕的覆没)。前秦帝国将军苟池在谯郡拦腰攻击,再大破晋军,杀的人以万作计算单位。前燕帝国故兖州州长孙元据守武阳(山东省莘县南),跟前燕对抗,前燕首都东区卫戍司令(左卫将军)孟高讨伐,生擒孙元。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晋朝最高指挥官(大司马)桓温集结残兵败将,驻防山阳(江苏省淮安市)。桓温认为这次惨败是他最大的羞辱,为了掩饰,于是把责任全推给豫州州长袁真(指控他不能凿开石门,致使军粮不继),上疏免除袁真官职,贬作平民,同时也免除冠军将军邓遐官职。袁真认为受桓温诬陷,心里不服,上疏指控桓温,中央政府不作回答(此时,中央即桓温,桓温即中央)。袁真遂据守寿春(安徽省寿县)叛变,投降前燕帝国,请求支援;同时也派使节前往前秦帝国(首都长安)。桓温命毛虎生兼淮南郡(安徽省寿县)郡长(空头官衔),镇守历阳(安徽省和县)。
读书笔记:申胤的评论切中要害,桓温北伐,晋朝君臣恐怕比燕国还要害怕桓温的胜利,担心一旦北伐成功,桓温恐怕会行曹丕、司马昭之事。申胤对局势的分析与郗超完全相同,可惜郗超有才华而不见用,桓温拥必胜之师,不是败于敌,而是败于自已。一旦慕容垂出山,桓温非其敌手,机会已失,只有败北。败后以袁真、邓遐当替罪羊,更显示出其器量狭小,难以承担恢复中原的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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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514——桓温把必胜的帐打成败帐发布于2021-07-07 23:42: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