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宗穆皇帝中之下永和十一年(公元355年)

丞相雷弱儿性刚直,以赵韶、董荣乱政,每公言于朝,见之常切齿。韶、荣谮之于秦主生,生杀弱儿及其九子、二十七孙。于是诸羌皆有离心。生虽谅阴,游饮自若,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可以害人之具,备置左右。即位未几,后妃、公卿已下至于仆隶,凡杀五百馀人,截胫、拉、锯项、刳胎者,比比有之。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

秦司空王堕性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皆以佞幸进,堕疾之如仇,每朝,见荣未尝与之言。或谓堕曰:“董君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堕曰:“董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会有天变,荣与强国言于秦主生曰:“今天谴甚重,宜以贵臣应之。”生曰:“贵臣唯有大司马及司空耳。”荣、国曰:“大司马国之懿亲,不可杀也。”乃杀王堕。将刑,荣谓之曰:“今日复敢比董龙于鸡狗乎?”堕瞋目叱之。洛州刺史杜郁,随之甥也,左仆射赵韶恶之,谮于生,以为贰于晋而杀之。

壬戌,生宴群臣于太极殿,以尚书令辛牢为监,酒酣,生怒曰:“何不强人酒而犹有坐者!”引弓射牢,杀之。群臣惧,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悦。

秦征东大将军晋王柳遣参军阎负、梁殊使于凉,以书说凉王玄靓。负、殊至姑臧,张瓘见之,曰:“我,晋臣也;臣无境外之交,二君何以来辱?”负、殊曰:“晋王与君邻籓,虽山河阻绝,风通会,故来修好,君何怪焉!”瓘曰:“吾尽忠事晋,于今六世矣。若与苻征东通使,是上违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节,其可乎!”负、殊曰:“晋室衰微,坠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凉之先王北面二赵,唯知机也。今大秦威德方盛,凉王若欲自帝河右,则非秦之敌。欲以小事大,则曷若舍晋事秦,以保福乎!”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车适返,而戎骑已至,吾不敢信也。”负、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赵为奸诈,秦敦信义,岂得一概待之乎!张先、杨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讨而擒之,赦其罪戾,宠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南,则天下尽为秦有,征东何辱命焉!”负、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隆后服。主上以为江南必须兵服,河右可以义怀,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达天命,则江南得延数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苞葱岭,东距大河,伐人有馀,况于自守,何畏于秦!”负、殊曰:“贵州山河之固,孰若殽、函?民物之饶,孰若秦、雍?杜洪、张琚,因赵氏成资,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云散,旬月之间,不觉主。主上若以贵州不服,赫然奋怒,控弦百万,鼓行而西,未知贵州将何以待之?”瓘笑曰:“兹事当决之于王,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英睿夙成,然年在幼冲,君居伊、霍之任,国家安危,系君一举耳。”瓘惧,乃以玄靓之命遣使称籓于秦,秦因玄靓所称官爵而授之。

桓温请移都洛阳,修复园陵,章十馀上,不许。拜温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以讨姚襄。

三月,秦主生发三辅民治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谏,以为妨农,生杀之。

夏,四月,长安大风,发屋拔木。秦宫中惊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贼者,刳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谏曰:“天降灾异,陛下当爱民事,缓刑崇德以应之,乃可弭也。”。生怒,凿其顶而杀之。卫将军广平王黄眉、前将军新兴王飞、建节将军邓羌,以平,太后之弟,叩头固谏,生弗听,出黄眉为左冯翊,飞为右扶风,羌行咸阳太守,犹惜其骁勇,故皆弗杀。五月,太后强氏以忧恨卒,谥曰明德。

姚襄自许昌攻周成于洛阳。

六月,秦主生下诏曰:“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嗣统以来,有何不善,而谤讟言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谓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希。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自去春以来,潼关之西,至于长安,虎狼为暴。昼则继道,夜则发屋,不食六畜,专务食人,凡杀七百馀人。民废耕桑,相聚邑居,而为害不息。秋,七月,秦群臣奏请禳灾,生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

秦主生夜食枣多,旦而有疾,召太医令程延,使诊之。延曰:“陛下无它疾,食枣多耳。”生怒曰:“汝非圣人,安知吾食枣!”遂斩之。

    柏杨白话版:355年(晋·永和十一年)

    前秦帝国丞相雷弱兒,性情刚直,因赵韶、董荣制造混乱,破坏秩序,常常在政府中公开抨击;看到二人,每次都咬牙切齿。赵韶、董荣向皇帝苻生打小报告,暗中诬陷。苻生遂下令斩雷弱兒跟雷弱兒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儿。于是,各羌部落生出叛离之心(雷弱兒是南安郡【甘肃省陇西县东南】羌人领袖)。

  苻生虽然在守丧期间,但是游乐饮食仍跟平常一样。接见政府官员时,左右侍卫都箭上弦、刀出鞘,铁锤、铁柑、铁锯、铁凿等,凡是可以使人受伤或使人残废的凶器,都放在身旁。登上皇帝宝座没有多久,皇后、妃子、三公、部长以下,直到奴仆差役,已诛杀五百余人,而且手段残忍,有的砍断双腿、有的拉断肋骨、有的用锯把脖子锯断、有的剖开肚子取出胎儿,暴行一连不停。

    356年(晋·永和十二年)

    前秦帝国(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最高监察长(司空)王堕,性情刚直严厉。国务院右执行长(右仆射)董荣、高级咨询官(侍中)强国,都用拍马功夫,取得官位。王堕厌恶他们像厌恶仇敌一样。每次金銮宝殿上朝见皇帝时,董荣从不跟王堕说一句话。有人警告王堕说:“董荣地位尊贵,而又得到皇上宠爱,没有人能跟他相比;你应该稍稍委屈一点,跟他交往。”王堕说:“董龙(董龙是董荣的乳名)是什么鸡狗?却打算教国家栋梁跟他说话?”

  正巧,天际星象发生变异,董荣跟强国向前秦帝(二任)苻生(本年二十二岁)建议说:“上天的谴责严重,应该转嫁给尊贵的高官们承受。”苻生说:“尊贵的高官,只有最高指挥官(大司马苻安)跟最高监察长(司空王堕)。”董荣说:“大司马(武都王苻安)是皇上的至亲(苻安是苻生的叔父),不可以杀。”苻生遂杀王堕。把王堕绑到法场,将行刑时,董荣对他说:“你今天还敢不敢把我董龙比成鸡狗?”王堕对董荣怒目咆哮,大声叱责。洛州(州政府设宜阳【河南省宜阳县西】)州长(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国务院左执行长(左仆射)赵韶,十分讨厌他,向苻生打小报告,在背后诬陷杜郁罪状,认为杜郁将投降晋朝(首都建康【江苏省南京市】)。于是,斩杜郁。

正月壬戌日(正月丁卯朔,没有壬戌),苻生在太极殿大规模宴请全体文武百官,命国务院总理(尚书令)辛牢当“酒令官”,大家饮到半醉时,苻生忽然大怒说:“怎么不灌他们酒?竟然仍有人清醒的坐在那里,没有躺下?”举弓照辛牢射出一箭,辛牢立即毙命。文武百官大为恐惧,没有人敢推辞饮洒,于是横七竖八,躺满地,帽子全都滚落,苻生大为愉快。

前秦帝国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时驻蒲坂【山西省永济县】)派军事参议官(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前凉王国(首都姑臧【甘肃省武威市】)。苻柳写信给前凉王(六任冲王)张玄靓(本年八岁),诱导张玄靓归附。阎负、梁殊到了姑臧,前凉王国全国各军区总司令长官(都督中外诸军事)张瓘接见他们,声明说:“我是晋国(晋朝)的臣属,而臣属不能在国境之外结交朋友,二位来此有什么见教?”阎负、梁殊说:“晋王(苻柳)跟阁下相邻,虽然千山万水从中隔绝,可是风向相通,道路相接,所以特别派我们前来伸出友谊之手,你何必奇怪?”张瑾说:“我们君王,已历六世(张轨、张襄、张茂、张骏、张重华、张曜灵),都尽忠晋国,如果跟苻大将军互相交往,恐怕对上违背先王的本意,对下败坏知识分子和庶民们的气节,难道可以?”阎负、梁殊说:“晋国衰弱,失去天命,为时已久,所以贵国从前的两位国王,向两个赵国(汉赵帝国及后赵帝国)低头称臣,这是面对危机时的智慧反应(一任王【成王】张向汉赵帝国称臣,二任王【文王】张骏向后赵帝国称臣)。而今,我们大秦帝国(前秦帝国)的威势和恩德正达高峰,凉王(张玄靓)如果想在河西(甘肃省中部西部)当皇帝,则一定不是我们大秦帝国的敌手。如果打算保持以小国侍奉大国的立场,那么,为什么不舍弃晋国而侍奉秦帝国,长期的保持荣华富贵?”张瓘说:“中州(中原)喜欢说话不算话。从前,赵国(后赵帝国)使节的车辆刚刚回去,他们的大军已经开到(指三四六年,三任王张重华时事),使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身居中州的帝王,教育文化都不一样。赵国喜爱奸诈,大秦帝国坚守信义,怎么能一概而论?张先、杨初都曾经起兵抵抗,不肯臣服,先帝(一任帝苻健)讨伐,生擒活捉(擒张先事,参考三五〇年九月,但仅击败杨初),赦免他们的罪行,赐给他们爵位官职,不是石家班(后赵帝国)能比得上的!”张瓘说:“果然像你所说,大秦帝国威势恩德天下无敌,为什么不先去夺取江南?到时候天下自然全属你们!今天,苻将军何必多此一举?”阎负、梁殊说:“江南(长江以南)人民,头发截断,身体刺花。不知道道理的人,首先叛逆;教化推广之后,才肯臣服。主上(苻生)认为:江南必须用武力征服,而河右(前凉王国)可以用大义沟通,所以先派出使节,表达善意。如果阁下不能了解上天意旨,则江南得以延长数年寿命,而河右恐怕不会再是阁下的领土。”张瓘说:“我们地跨三州(凉州、河州、沙州,参考三四五年十二月),武装部队十万,西到葱岭(帕米尔高原),东到黄河,攻击别人,绰绰有余,何况仅只防守?为什么要害怕你们?”阎负、梁殊说:“贵国山河坚固,比崤山和函谷关如何?人民财富丰饶,比秦州(甘肃省南部)、雍州(陕西省中部)如何?杜洪、张琚,继承赵国现成的基业,兵强马壮,财富如山,有把关中装入口袋,像卷席一样,统一天下的大志。先帝军旗指向西方,十天半月之间,对方就像冰块一样消失、浮云一般飘散,不知不觉,大局换了主人(参考三五〇年八月)。主上(苻生)如果认为贵国不肯臣服,赫然震怒,战斗部队一百万人,擂鼓西上,不知道贵国怎么应付?”张瓘笑说:“这种事应由大王裁决,我本身不能做主。”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天生英明,但年龄还小。阁下身居伊、霍光的重任,国家安危,全听阁下一句话。”

  张瓘大为恐惧,遂宣称:奉张玄靓之命,派使臣前往前秦帝国称臣。前秦政府依照张玄靓所称官爵,重作一次加授任命。

  晋朝征西大将军桓温上书中央,请求还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重建皇帝墓园,奏章呈上十余次,中央一律不准。仅任命桓温当征剿总司令官(征讨大都督)、司冀军区司令官(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讨伐姚襄(时驻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

  三月,前秦帝国皇帝苻生征发三辅(即关中,陕西省中部地区)民夫,修筑渭水河桥。最高国务官(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规劝,认为妨碍农民耕种。苻生大怒,斩程肱。

  夏季,四月,前秦帝国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狂风大作,掀起房盖,拔掉树木,皇宫惊恐,一片扰动。有谣言说盗贼将发动攻击,宫门白天紧闭,历时五天,才恢复正常。皇帝苻生追查谣言,凡是说过:“盗贼将发动攻击”的,一律剖胸挖心。左特级国务官(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解说:“上天降下灾异,陛下应爱护人民,敬奉神祇,刑法宽人,培养恩德,以此来应接天意,然后才可以消除灾祸。”苻生大怒,用铁锤敲碎强平的头顶,然后诛杀。

  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强太后的老弟,再三叩头劝阻,苻生不理,外放苻黄眉当冯翊郡(陕西省大荔县)郡长(左冯翊),苻飞当扶风郡(陕西省眉县)郡长(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郡(陕西省咸阳市)郡长;因对三人的骁勇仍很珍惜,所以免死。

  五月,强太后忧愁悔恨交集,逝世;溢号明德皇后。

背叛晋朝的姚襄,从许昌进攻同样背叛晋朝的周成(参考前年【三五四年】正月)驻守的洛阳。

  六月,前秦帝国皇帝苻生下诏,说:“我接受上天的命令,担任君王,统治万邦,自从登基以来,有什么地方不对,而诽谤的声音,竟被人煽风点火,传播天下!我所诛杀的,到今天为止,还不满一千人,却被人恶毒的咬定我残忍暴虐!路上行人肩并着肩,怎么能算减少!我仍要继续使用严刑峻法,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自去年(三五五年)春天以来(现在已是六月),潼关(陕西省潼关县)跟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之间(航空距离一百三十千米)发现大批豺狼虎豹,白天出没大道之上,徘徊咆哮,夜晚则攻击住户人家,摧毁门窗。不吃牛羊猪狗鸡鸭之类的家畜,专门吃人,大人儿童被吞杀的有七百余人。农民不敢前往农田,耕耘采桑全都停止,互相集结成村落,构筑堡寨自卫,可是野兽的灾害仍不能停止。

  秋季,七月,文武官员请求皇帝苻生祭祀神灵化解灾难,苻生说:“野兽肚子饥饿,当然吃人,吃饱了自然就不再吃,有什么可以祭祀化解?上天岂有不爱人的,只因为犯罪的人太多,所以帮助我诛杀铲除。”

    前秦帝国皇帝苻生夜间吃了很多枣,早上起床时,发现生病;召唤御医管理宫(太医令)程延诊治,程延说:“陛下没有别的病,只是吃枣太多罢了。”苻生冒火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枣!”斩程延。

读书笔记:生的种种恶行,超出我们的心理界限,不忍卒读。生不但有生理疾病,更有心理疾病。生当然要为他的恶行负责。但健选择一个精神病患者作为继承人,更应负责。

柏杨:世间常有所谓“伪君子”与“真小人”之辩,由于人们对“伪君子”深刻痛恨,遂使有些文痞流氓,以“真小人”自居,招摇登台,希望大家产生“他不是伪君子”的印象,而从中获得利益,这正是许多“真小人”比“伪君子”更可怕的原因。因“伪君子”有时被逼到墙角,他的良心还有萌芽可能,‘‘真小人”则根本没有墙角。圣洁的理念可能使“伪君子”醒悟,却无法使“真小人”醒悟,“伪君子”有所顾忌,所以才伪。而“真小人”反正是挑明了我是无耻之徒,俗谚说:“硬的怕楞的,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人到了“不要脸”的境界,便无所不为,所向无敌!苻生,不失“真小人”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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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493——以杀人为乐的皇帝发布于2021-07-07 23:4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