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490——桓温北伐功亏一篑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十年（公元354年）

二月，乙丑，桓温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兵自淅川趣武关，命司马勋出子午道以伐秦。

姚襄遣使降燕。

燕主俊以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兗、豫十州诸军事，权镇洛水；以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桓温将攻上洛，获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破之。司马勋掠秦西鄙，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陈仓以应温。秦主健遣太子苌、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硕帅众五万军于峣柳以拒温。夏，四月，已亥，温与秦兵战于蓝田。秦淮南王生单骑突陈，出入以十数，杀伤晋将士甚众。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败秦丞相雄于白鹿原。冲，温之弟也。温转战而前，壬寅，进至灞上。秦太子苌等退屯城南，秦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遣大司马雷弱儿等与苌合兵以拒温。三辅郡县皆来降，温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

秦丞相雄帅骑七千袭司马勋于子午谷，破之，勋退屯女娲堡。

王擢拔陈仓，杀秦扶风内史毛难。

北海王猛，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闻桓温入关，披褐诣之，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温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温嘿然无以应，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乃署猛军谋祭酒。

温与秦丞相雄等战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万馀人。初，温指秦麦以为粮，既而秦人悉芟麦，清野以待之，温军乏食。六月，丁丑，徙关中三千馀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猛辞不就。

呼延毒帅众一万从温还。秦太子苌等随温击之，比至潼关，温军屡败，失亡以万数。

温之屯灞上也，顺阳太守薛珍温径进逼长安，温弗从。珍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及温退，乃还，显言于众，自矜其勇而咎温之持重；温杀之。

秦丞相雄击司马勋、王擢于陈仓，勋奔汉中，擢奔略阳。

秦以光禄大夫赵俱为洛阳刺史，镇宜阳。

秦东海敬武王雄攻乔秉于雍；丙申，卒。秦主健哭之呕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夺吾元才之速也！”赠魏王，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雄以佐命元勋，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子坚袭爵。坚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强汪及略阳梁平老皆与之善。

秦太子苌攻乔秉于雍，八月，斩之，关中悉平。秦主健赏拒桓温之功，以雷弱儿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菁为司空。健勤于政事，数延公卿咨讲治道，承赵人苛虐奢侈之后，易以宽简节俭，崇儒礼士，由是秦人悦之。

燕大调兵众，因发诏之日，号曰：“丙戌举。”

九月，桓温还自伐秦，帝遣侍中、黄门劳温于襄阳。

柏杨白话版：354年（晋·永和十年）

二月十一日（原文“乙丑”，据《晋书·穆帝纪》改），晋帝国征西大将军桓温出动大军北伐。桓温亲自率步骑兵混合兵团四万人，从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出发。舰队从襄阳（湖北省襄樊市）穿过均口（湖北省丹江口市·均水注入汉水处），抵达南乡（即顺阳郡·河南省淅川县南）；陆军从淅川（河南省淅川县）前往武关（陕西省商南县西南）。命梁州（州政府设南郑【陕西省汉中市】）州长司马勋从子午谷（陕西省宁陕县）北上，进攻前秦帝国。

前燕帝国（首都蓟城【北京市】）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慕容恪围攻鲁口（河北省饶阳县）。

　　三月，攻陷鲁口。安国王吕护（参考前年【三五二年】闰十月）投奔野王（河南省沁阳市），派老弟呈送奏章给前燕帝国，请求宽恕，前燕政府任命吕护当河内郡（郡政府设野王）郡长。

　　晋帝国平北将军姚襄（时驻盱眙【江苏省盱眙县】）派人向前燕帝国投降（姚襄自知晋帝国不会容他）。

　　前燕帝国皇帝（二任景昭帝）慕容儁（本年三十六岁）任命慕容评当镇南将军、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军区司令长官（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暂时镇守洛水流域。任命慕容强当前锋司令官（前锋都督）、荆徐及淮河沿岸司令官（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驻河南（黄河以南）。

　　晋帝国征西大将军桓温的另一部将攻击上洛郡（陕西省商州市），生擒前秦帝国荆州（州政府设丰阳【陕西省山阳县】）州长郭敬。晋军进攻青泥（陕西省蓝田县【古蓝田东】），击破抵抗，司马勋遂在前秦帝国西方土地上，抢劫掠夺。前凉王国秦州（州政府所在不详）州长王擢进攻陈仓（陕西省宝鸡市东陈仓镇），响应桓温。前秦帝（一任景明帝）苻健（本年三十八岁）派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大军五万人在峣柳（即峣关）集结，准备迎战桓温。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桓温远征军主力抵达蓝田（陕西省蓝田县），跟前秦兵团会战。前秦淮南王苻生单枪匹马，冲锋陷阵，杀进杀出十数次，格杀晋军很多将士。然而桓温督战奋击，前秦兵团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蓝田县西）击败前秦帝国丞相苻雄。桓冲，是桓温的老弟。桓温转战前进。

　　四月二十五日，推进到灞上（陕西省西安市东灞河畔）。前秦帝国太子苻苌等撤退到城南，前秦帝苻健跟老弱残兵六千人，坚守首都长安小城，动员所可能动员的精锐部队三万人，命最高指挥官（大司马）雷弱兒等跟苻苌会师，共同抵抗桓温。三辅（即关中，陕西省中部地区）郡县都向桓温投降。桓温安抚人民，使他们恢复生产。人们有的带着牛肉，有的拿着美酒，争相迎接慰劳，男女在道路两旁参观，有些老年人激动得流泪，哭泣说：“想不到今天，再看到晋政府大军。”

　　前秦帝国丞相苻雄率骑兵七千人，袭击进入子午谷（陕西省宁陕县）的司马勋，大破晋军，司马勋撤退到女蜗堡（今地不详）。

　　前凉王国秦州（州政府不详）州长王擢攻陷陈仓，斩前秦帝国扶风郡（陕西省眉县）郡长（内史）毛难。　　

　　北海郡（山东省昌乐县东南）人王猛从小喜爱读书，性情坦荡洒脱，志向远大，不斤斤计较琐碎的事务。当时人对他都很轻视，而王猛毫不在意，自得其乐。因天下大乱，所以隐居华山（西岳·陕西省华阴市南）。听说桓温大军入关（函谷关），就穿着平常穿的粗布衣服，前往晋谒。手扪虱子，侃侃而谈（穿粗衣，扪虱子，英雄本色，固可敬佩，但也可看出他当时的穷苦），讨论天下时局，旁若无人。桓温大为惊异，问说：“我奉天子（司马聃）之命，率精锐远征军十万人，为人民扫除残余的盗贼（前秦帝国）。可是，三秦（陕西省中部）英雄豪杰，却没有人前来，什么原因？”王猛说：“阁下从遥远的数千里之外，深入敌人国土，长安（前秦首都·陕西省西安市）近在咫尺，大军却不肯渡过灞水，人民不知道阁下到底有什么打算，所以没有人投效。”桓温沉默不能作答，慢慢说：“江东（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没有人能跟你相比！”任命王猛当参谋主任（军谋祭酒）。

桓温跟前秦帝国丞相苻雄在白鹿原会战，晋军不利，死亡一万余人。最初，桓温作战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收割前秦帝国土地上的小麦，作为军粮，想不到前秦帝国在晋军抵达前，就把所有小麦割光，田野一片荒凉，晋帝国远征军的粮秣供应开始不足。

　　六月一日，桓温撤退，裹胁关中居民三千余户而回。任命王猛当大营高级指挥官（高官督护），邀请他一块南下，王猛辞让。

　　呼延毒率部众一万人会同桓温撤退。前秦帝国太子苻苌等，尾随晋帝国远征军追击。晋军屡战屡败，等撤退到潼关（陕西省潼关县），逃亡及战死的以万为计算单位。

　　桓温驻屯霸上时，顺阳郡（河南省淅川县南）郡长薛珍劝桓温进逼长安，桓温不接受，薛珍率一支别动部队进击，大有斩获。等到桓温撤退，薛珍才不得不跟着撤退。薛珍在大庭广众中常和盘托出，夸耀自己的勇敢，责备桓温过分小心。桓温遂斩薛珍。

　　前秦帝国丞相苻雄攻击晋帝国梁州（州政府南郑）州长司马勋和前凉王国秦州（州政府不详）州长王擢共同据守的陈仓。司马勋逃回汉中郡（陕西省汉中市），王擢逃回略阳郡（甘肃省天水县东）。

　　前秦帝国任命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赵俱当洛州州长，镇守宜阳（河南省宜阳县西）。

　　前秦帝国丞相、东海王（敬武王）苻雄进攻乔秉（参考去年【三五三年】七月）的根据地雍城（陕西省凤翔县）。

　　六月二十日，苻雄逝世。前秦帝苻健痛哭吐血，说：“难道上天不教我平定四海？为什么这么早夺走苻雄！”追赠苻雄为魏王，葬礼完全依照晋王朝安平王（献王）司马孚前例（参考二七二年二月）。苻雄是开国元勋，权势上比君王，可是他谦虚仁爱，对人恭敬有礼，从不违法乱纪，所以苻健对他十分尊重，常说：“苻雄，是我的姬旦（周公）！”儿子苻坚继承东海王的爵位，苻坚孝顺爹娘，自幼心怀大志，度量开阔，学问渊博，而又有才干，喜爱结交英雄豪杰。吕婆楼、强汪以及略阳郡人梁平老，都跟他亲善。

　　前秦帝国太子苻苌续攻乔秉的基地雍城。

　　八月，斩乔秉。关中全部平定。

　　前秦帝苻健奖赏抗拒桓温的功劳：擢升雷弱兒当丞相，毛贵当太傅（上三公之二），鱼遵当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淮南王苻生当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苻菁当最高监察长（司空）。

　　苻健辛苦的处理政务，屡次延请三公、部长级官员，磋商探讨治理国家的方法。紧接在后赵帝国奢侈、凶虐的暴政之后，前秦帝国宽厚、简洁、节俭，尊崇儒家学派知识分子。因之，人民都十分高兴。

　　八月十一日，前燕帝慕容儁下诏大规模调动军队。因八月十一日在干支上是“丙戌”，所以称“丙戌调动”（“丙戌举”）。

　　九月，晋帝国征西大将军桓温从前秦帝国战场上率大军回国，晋帝司马聃（本年十二岁）派高级咨询官（侍中）、禁宫咨询官（黄门）前往襄阳慰劳桓温。

读书笔记：“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八百年后的陆游，同样面临国家分裂，人民惨遭蹂躏，而南宋政府软弱苟安的书面，他的这首诗道出了生活在少数民族统治下的汉族同胞悲惨的生活状态和对“王师”的极度渴望。如今桓温率“王师”来了，“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可惜桓温是个半截英雄，面对节节胜利、人民支持的大好局面，长安近在咫尺，大军却不肯渡过灞水，不能一鼓作气，之后便节节败退，终于无功而返。人民的希望，瞬间变成了失望。

    柏杨：桓温显然在等待前秦帝国内溃之后，再行进军，而关中（陕西省中部）英雄豪杰，显然在等待桓温大军渡过灞水之后，才能对晋帝国远征军战力加以肯定，才愿在前秦帝国心脏造成内溃。稍后枋头之役（参考三六九年四月至九月），桓温距前燕帝国首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近在咫尺，同样也是这般僵持。他的能力到此为止，无法提升。

　　刘邦不失韩信，刘备不失诸葛亮，石勒不失张宾，而桓温却失王猛。事实上，不是桓温放弃王猛，而是王猛放弃桓温。一夕长谈的结果，王猛假如对桓温不过分失望，不会放弃追随。比起当初诸葛亮追随刘备时，桓温此时环境，可比刘备好出千倍。

　　从一个沙粒，可以看世界。从桓温之斩薛珍，可以看出桓温的见识胸襟，不过袁绍、赵染之类，不足以开创一个新的局面。他拥有灭国之威，尚且如此，其他人物，可想而知。

    分裂时代的现象之一是：人才寥寥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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