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486——正确的事还需要正确的人去做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八年（公元352年）

谢尚自枋头迎传国玺至建康，百僚毕贺。

殷浩之北伐也，中军将军王羲之以书止之，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羲之遗浩书曰：“今以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争武功，非所当作。自顷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所复及，莫若还保长江，督将各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责躬，更为善治，省其赋役，与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悬之急也！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

又与会稽王昱笺曰：“为人臣者谁不愿尊其主比隆前世！况遇难得之运哉！顾力有所不及，岂不可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喜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黎歼尽，劳役无时，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己，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者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更垂三思，先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若不行，恐糜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愿殿下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也。”不从。

九月，浩屯泗口，遣河南太守戴施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遯据仓垣。浩以军兴，罢遣太学生徒，学校由此遂废。

    柏杨白话版：352年（晋·永和八年）

　　晋帝国安西将军谢尚从枋头把传国玉玺送到首都建康，文武百官全体祝贺。

　　晋帝国中军将军殷浩第一次北伐时，右军将军王羲之曾写信劝阻，殷浩不理，结果没有成功。现在，殷浩积极筹备发动第二次北伐，王羲之再写信给殷浩，说：“我们仅拥有小小的江左（江东·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天下人都为我们能不能自保感到忧心，长久以来，都是如此。竭尽全力去战场建立武功，不应由我们承担。近来，身负重要责任的国家领导人，没有经过深谋远虑，就挖掘国家的根基，各随自己的心愿，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结果，不但没有收到一点成绩，反而使天下面临土崩瓦解的危机。当权人士，怎么能不受四海责备？而今，在外大军残破，在内资源枯竭。保卫淮河，已不能想像，不如回头保卫长江。监督各个将领，各人回到各人防地；长江以北地区，能在表面上服从晋王朝（晋帝国）就足够了。承认错误，责备自己，一切从头改革，减轻人民的赋税差役，帮助人民重新建立家业，这样才有可能解救人民头下脚上、被倒挂起来的痛苦。阁下是平民出身，背负国家兴亡重任，担当维护正统的大责，却失败到如此地步。恐怕政府所有官员，没有人能分担你承受的抨击。如果认为上次北伐所引起的后果仍然不够严重，而去追求更多的奇迹，宇宙虽大，你将到什么地方躲藏？无论智慧的人或愚蠢的人，对你都不能了解。”

　　王羲之再写信给会稽王司马昱说：“作为一个臣属，谁不愿尊奉自己的君王，使国家兴隆，媲美前世；何况又遇到千载难逢的良机！可是，如果没有这种力量，怎么能不管轻重，任意处理？现在虽然有使人振奋的良机，然而，从内部检查，会发现可忧的程度远超过可喜。成功不能预料，人民已被屠杀净光；劳苦差役没有完的时候，人民负担反而更一天比一天加重。用我们现在故吴王国（江苏省南部）、故越王国（浙江省北部）一小块地方，去图谋夺取天下十分之九，如果不亡，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当权人士竟然不想想自己的智慧，不想想自己的力量，只一味盲动，不到失败，誓不停止，全国人民无不感慨叹息，却不敢表达。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挽救，希望殿下再三思量。先有不能战胜敌人时的准备，等到基础稳固，再去打别人的主意不晚。如果不如此，恐怕麋鹿游荡，不仅限于原野（指宫殿将化成荒凉废墟，野兽出入）。希望殿下暂时停止你的玄虚清谈来解救国家危机，使亡者复存、转祸为福。”司马昱不接受。

　　九月，殷浩进驻泗口（泗水注入淮河处·江苏省淮阴市），派河南郡郡长戴施据守石门（河南省荥阳县北），荥阳郡郡长刘遯据守仓垣。殷浩因军费浩繁，撤销国立大学，遣散所有学生，学校教育从此停止。

读书笔记：王羲之书法独步天下，但少有人知，他在政治上也相当有见地。确如他所言，正确的事还需要正确的人去做，否则不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带来灾难。殷浩显然非其人，汉赵灭亡后，中原地区陷入混乱，人心思定，人心思晋，这是最好的北伐时机。可是这种大的军事行动，充满风险，且不说战场上的胜负，光是对全国资源的动员和消耗，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骚扰全国人民。如果没有人才，则一动不如一静，保境安民也不失为上策。

    柏杨：三三七年，晋帝国在百废待举中建立学校，迄今（三五二年）十六载，突然被废。军费固然浩繁，但四世纪时一个大学的开支，不过数百人膳食而已，能有几何？却迫不急待地先把它取消。中国知识分子之受迫害，不仅来自非知识分子的武夫、恶棍，同时更来自做官的其他知识分子。武夫、恶棍有时候还有内疚，也会受到抨击；而做官的知识分子，却拥有深厚的理论根据，封学校，禁书刊，压制言论、捕人杀人，无不义正词严。

　　殷浩封闭学校、遣散学生，军费浩繁不过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理由恐怕是他这个平民出生的高官，好不容易挤到贵族阶层，实在不愿再受新生代知识分子的冲击，所以他在自己幸运的成功之后，还要防止别人幸运，他不是要消灭世家豪门，反而是要使包括他在内的世家豪门的地位更为稳固。所以他必须摧毁新生代知识分子的制造所。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灾难，大多数都来自做官的其他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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