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七年(公元351年)

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牧张遇以廪丘、许昌等诸城来降;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执洛州刺史郑系,以其地来降。

姚弋仲遣使来请降。冬,十一月,以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以其子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初,桓温闻石氏乱,上疏请出师经略原,事久不报。温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之为人,亦不之惮也。以国无他衅,遂得相持弥年,虽有君臣之迹,羁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屡求北伐,诏书不听。十二月,辛未,温拜表辄行,帅众四五万顺流而下,军于武昌,朝廷大惧。

殷浩欲去位以避温,又欲以驺虞幡驻温军。吏部尚书王彪之言于会稽王昱曰:“此属皆自为计,非能保社稷,为殿下计也。若殷浩去职,人情离骇,天子独坐,当此之际,必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乎!”又谓浩曰:“彼若抗表问罪,卿为之首。事任如此,猜衅已成,欲作匹夫,岂有全地邪!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书,示以款诚,为陈成败,彼必旋师;若不从,则遣中诏;又不从,乃当以正义相裁。奈何无故匆匆,先自猖獗乎!”浩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彪之,彬之子也。

抚军司马高崧言于昱曰:“王宜致书,谕以祸福,自当返旆。如其不尔,便六军整驾,逆顺于兹判矣!”乃于坐为昱草书曰:“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以比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转之艰,古人所难,不可之于始而不熟虑。顷所以深用为疑,惟在此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沓,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此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暗弱,德信不著,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惭良友。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家国,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当先思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温即上疏惶恐致谢,回军还镇。

朝廷将行郊祀。会稽王昱问于王彪之曰:“郊祀应有赦否?”彪之曰:“自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常谓非宜;凶愚之人,以为郊必有赦,将生心于徼幸矣!”昱从之。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永和八年(公元352年)

尚书左丞孔严言于殷浩曰:“比来众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当何以镇之。愚谓宜明受任之方,韩、彭专征伐,萧、曹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蔺屈身之义,平、勃交欢之谋,令穆然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也。观顷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恐难以义感也。”浩不从。严,愉之从子也。

浩上疏请北出许、洛,诏许之。以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奖荀羡为督统,进屯寿春。谢尚不能抚尉张遇,遇怒,据许昌叛,使其将上官恩据洛阳,乐弘攻督护戴施于仓垣,浩军不能进。三月,命荀羡镇准阴,寻加监青州诸军事,又领兗州刺史,镇下邳。

柏杨白话版:351(晋·永和七年)

    八月,冉魏帝国所属徐州(州政府设廪丘【山东省郓城县西北】)州长周成、兖州(州政府设鄄城)州长魏统、荆州(州政府设宛县【河南省南阳市】)州长乐弘、豫州(州政府设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全权州长张遇,分别献出州政府所在地廪丘、许昌等,归降晋帝国。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逮捕洛州(州政府设洛阳)州长郑系,献出城池,也归降晋帝国。

  故后赵帝国右丞相姚弋仲(时驻滠头),派使节前往晋帝国,请求归降。

  冬季,十月,晋帝国政府加授姚弋仲“使持节”(一级权力)、六夷总司令官(六夷大都督)、长江以北军区司令官(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宰相级)、大单于,封高陵郡公。任命他的儿子姚襄“持节”(二级权力)、平北将军、并州军区司令长官(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州长,封平乡县公。

  最初,晋帝国征西大将军桓温听到后赵帝国石姓皇族互相残杀、内乱已起消息,上疏请求出军,夺取中原(桓温上疏时间,大概在进驻安陆的前年【三四九年】六月)。迄今两年有余,中央仍没有任何指示。桓温知政府仗恃殷浩,跟自己对抗,内心十分愤恨;然而,他一向知道殷浩的为人,因此也毫不在意。只因国内没有发生其他事情,数年以来,一直保持平衡。中央对桓温,也只维持君臣名义,保持形式上的联系。西方八个州的人力、物力资源,中央全不能过问(八州:荆州【湖北省及湖南省】、司州【侨州】、雍州【侨州】、益州【四川省中部】、梁州【四川省东北部及陕西省南部】、宁州【云南省】、交州【越南北部】、广州【广东及广西】)。桓温屡次请求北伐,晋帝(十一任穆帝)司马聃(本年九岁)都下诏(殷浩诏)不准。

  十二月十一日,桓温忍无可忍,遂呈递奏章,请求北伐,并于当天采取行动,率大军四五万人顺长江而下,驻屯武昌(湖北省鄂州市),中央震动恐惧。殷浩打算辞职,避免跟桓温公开冲突。又打算用“驺虞幡”(参考二九一年六月)阻止桓温前进。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这都是只为自己打算,不为国家打算,不为殿下打算的计谋。如果殷浩辞职,人心动摇,大局一定瓦解。只剩下天子孤单单坐在金銮宝殿之上,到那个时候,必须有人承当重担,不是你是谁?”又对殷浩说:“桓温如果上疏指控罪人,你就是第一个。阁下身负政府重任,猜忌已经形成,就是想当一个平民,岂能保住活命?应该用宁静的心情,等待事情的发展。先请‘相王’(当宰相的亲王司马显)亲笔写一封信给桓温,开诚布公,向他分析成败的契机,他一定会班师而回。如果不能阻止,我们再请皇上(司马聃)颁下诏书。如果仍不能阻止,到时候再用大义制裁。为什么无缘无故先手忙脚乱,自己发疯?”殷浩说:“对一件大事决定因应之道,自是困难。近日来使人深感烦闷,听到你的设计,心胸才觉开朗。”王彪之,是王彬的儿子(王彬,参考三二二年二月)

  抚军大将军府军政官(抚军司马)高崧(司马昱是抚军大将军)向司马昱建议:“大王应该写信给桓温,分析出兵的利弊,他自当折回。如果他拒绝,我们再发动讨伐,谁是王师?谁是叛逆?立刻显明。”就当面代司马昱起稿说:“贼寇(后赵帝国)的灾难应该平定,时机的来临应该掌握,这实在是治理国家的远程谋略和安定天下的伟大计划,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除了你,还能有谁?但是,兴师动众,必须粮秣辎重充足,作为基础。而粮秣辎重运输艰苦,连古人都感到困难,不可以一开始就轻忽它们,不加以深思熟虑。我过去所以一直迟疑不决,原因正是在此。然而,一种突发性的非常举动,一定使大家惊骇恐惧、议论纷纷,想阁下也听到不少。人们为了不愿失去既得利益,往往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能有些人利用情势制造骚扰,虽然只是暂时,会立刻溃散。可是,政府的声望和实力都将受到伤害,国家大事也将跟随而去。这都是因为我个人愚昧不明而又性情懦弱所致,恩德和信誉还不能受到信任,也不能使民心镇静、国家平安。所以,对内深感惭愧,对外辜负良友。我跟阁下,职务上虽然有中央与地方之别,但安定皇家、保卫帝国,目标却是一致。天下安危,只在能不能开诚布公,我们应该先计划安定国内,然后再向外发展,促使皇家基业日益兴盛,伟大正义更将弘扬天下。我对阁下的盼望,就是这一点点诚挚的心意,岂可以因为恐怕引起你的猜疑而不向你尽言!”桓温即上疏惶恐道歉,回军基地(江陵·湖北省江陵县)

晋帝司马聃将举行南北郊祭祀地神大典。会稽王司马昱询问王彪之说:“郊祭应不应大赦?”王彪之说:“自从中兴以来,郊祭几乎每一次都有大赦,我愚昧的认为非常不恰当。凶恶顽劣的人,认为郊祭之后定会有赦,一定心存侥幸,抢先下手杀人!”司马昱采纳他的意见。

    352(晋·永和八年)

    晋帝国国务院左秘书长(尚书左丞)孔严向中军将军殷浩建议说:“最近以来,人民情绪激动(指对桓温大军东下的反应),实在教人寒心,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使大家恢复安宁?我愚昧的认为,政府高级官员的职责应该明白划分:韩信、彭越专管军事,萧何、曹参专管政治。内外工作,各人尽各人的责任。深思廉颇、蔺相如委曲求全的大义(参考前二七九年),陈平、周勃化敌为友的谋略(参考前一八八年),使高阶层之间和睦无间,然后才可以‘保皇’(保卫皇族)‘定功’(安定国家。春秋时代楚王国六任王庄王芈侣,认为武德有七:禁暴【不准扰民】、戢兵【保持和平】、保皇【保卫皇族】、定功【安定国家】、安民【维持治安】、和众【干部和睦】、丰财【社会富庶】)。观察近来向我们归降的人(指段龛、周成、张遇等),都人面兽心,贪利贪权,不知道什么是仁义,很难用大义感化他们。”殷浩不接受。孔严,是孔愉的侄儿(孔愉,参考三一三年八月)

  殷浩上疏请求北伐,准备使大军从许昌(河南省许昌市东)、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出发;晋帝(十一任穆帝)司马聃(本年十岁)下诏(司马昱诏)允许(桓温请求北伐,拖延二年有余,没有下文;而殷浩一请便准,司马昱致桓温信中的粮秣转运问题,也忽然解决。内斗之激烈,跃然纸上)。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翼警卫指挥官(北中郎将)荀羡同时担任大军总指挥(督统),进驻寿春(安徽省寿县)。谢尚对待新归附的豫州全权州长(牧)张遇(时驻许昌),态度傲慢,使张遇怒不可遏;于是,关闭许昌城门,起兵叛变,派他的将领上官恩占领洛阳。新归附的荆州州长乐弘(时在宛县,参考去年【三五一年】八月),也在仓垣(河南省开封市东北)阻截晋帝国大营指挥官(督护)戴施。殷浩大军不能前进。

  三月,晋帝国政府命徐州(州政府设京口【江苏省镇江市】)州长荀羡进驻淮阴(江苏省淮阴市),不久,加授荀羡青州军区司令(监青州诸军事)兼兖州州长,镇守下邳(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

读书笔记:后赵土崩瓦解,人民咸思安定,归心于晋,可是东晋君臣忙于内斗,无暇顾及于此。政客们永远是把大义和人民挂在嘴上,作为口号,邀取名利,把个人利益作为决策的实际依据,困在小天地里出不来。只有政治家能胸怀天下,可惜政客常有,政治家不常有。“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多少人民在失望中等待,在等待中失望!

柏杨:司马昱这封信,是政治杰作,婉转陈词,力量等于百万大军,可以作为模范文选。当然,桓温的本意也就是吓殷浩一跳,而他已达到目的。

  由桓温这次兴兵,说明晋帝国前途茫茫,连被称为一代枭雄的桓温,都有严重的无力感。三四九年,后赵帝国正在土崩瓦解,那时候如果北伐,成功的可能性要超过以后的任何时机,晋政府却派出瘟生禇裒,招来惨败。为什么不派桓温?只不过怕他野心勃勃,一但收复中原,统一全国,势将立刻失控!

我们不敢保证桓温在光复山河后不夺取政权。同样也不敢保证禇裒在光复山河后,也不夺取政权。禇裒没有光复中原的能力,所以驯顺;一旦他有光复中原的能力,恐怕谁都挡不住他坐上宝座,这是封建专制社会根本无法解开的一个结。因之晋帝国掌握中央政府权柄的人,拼命阻挠桓温北伐,而北伐却是全国上下每天义愤填膺、嚷嚷呐喊的。实在是一种伟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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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484——政客常有政治家不常有发布于2021-07-07 23:4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