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1476——实力决定一切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永和五年（公元349年）

乙卯，赵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燕王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诏辅政。

刘后恶斌辅政，恐不利于太子，与张豺谋去之。斌时在襄国，遣使诈谓斌曰：“主上疾已渐翕，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素好猎，嗜酒，遂留猎，且纵酒。刘氏与豺因矫诏称斌无忠孝之心，免官归第，使豺弟雄帅龙腾五百人守之。

乙丑，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涕泣而去。是日，虎疾小瘳，问：“遵至末？”左右对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见之！”

虎临西閤，龙腾中郎二百馀人列拜于前。虎问：“何求？”皆曰：“圣体不安，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为皇太子。”虎曰：“燕王不在内邪？召以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辇迎之，当付玺授。”亦竟无行者。寻惛眩而入。张豺使张雄矫诏杀斌。

戊辰，刘氏复矫诏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如霍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乱将作矣，吾无为预之。”仰药而死。

己巳，虎卒，太子世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称制，以张豺为丞相；豺辞不受，请以彭城王遵、义阳王鉴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从之。

豺与太尉张举谋诛司空李农，举素与农善，密告之；农奔广宗，帅乞活数万家保上白，刘氏使张举统宿卫诸军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以为己副。

彭城王遵至河内，闻丧；姚弋仲、蒲洪、刘宁及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等讨梁犊还，遇遵于李城，共说遵曰：“殿下长且贤，先帝亦有意以殿下为嗣；正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今女主临朝，奸臣用事，上白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殿下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而迎殿下者！”遵从之。

五月，遵自李城举兵，还趣鄴，洛州刺史刘国帅洛阳之众往会之。檄至鄴，张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丙戌，遵军于荡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豺将出拒之，耆旧、羯士皆曰：“彭城王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守城也！”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离亦帅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召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至此！今嗣子冲幼，托之将军，将军将若之何？欲加遵重位，能弭之乎？”豺惶怖不知所出，但云“唯唯”。乃下诏，以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

己丑，遵至安阳亭，张豺惧而出迎，遵命执之。庚寅，遵擐甲曜兵，入自凤阳门，升太武前殿，擗踊尽哀，退如东閤。斩张豺于平乐市，夷其三族。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于是遵即位，大赦，罢上白之围。辛卯，封世为谯王，废刘氏为太妃，寻皆杀之。李农来归罪，使复其位。尊母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张氏为皇后，故燕王斌子衍为皇太子。以义阳王鉴为侍中、太傅，沛王冲为太保，乐平王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琨为大将军，武兴公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甲午，鄴中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升。太武晖华殿灾，及诸门观阁荡然无馀，乘舆服御，烧者太半，金石皆尽，火月馀乃灭。

时沛王冲镇蓟，闻遵杀世自立，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而杀之，罪莫大焉！其敕内外戒严，孤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将军沐坚戍幽州，帅众五万自蓟南下，传檄燕、赵，所在云集；比至常山，众十馀万，军于苑乡；遇遵赦书，冲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暹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俟平京师，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乃复进。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遵使武兴公闵及李农等帅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兵大败。获冲于元氏，赐死，坑其士卒三万馀人。

武兴公闵言于遵曰：“蒲洪，人杰也；今以洪镇关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复国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祚，自宜改图。”遵从之，罢洪都督，馀如前制。洪怒，归枋头，遣使来降。

柏杨白话版：349年（晋·永和五年）

　　四月九日，后赵帝石虎病重，准备后事，命彭城王石遵当最高统帅，镇守关右（函谷关以西）；燕王石斌当丞相，主管政府机要（录尚书事）；张豺当镇卫大将军、中央禁军总监（领军将军），兼国务院文官部长（吏部尚书）。同时接受遗诏，辅佐皇帝执政。

　　刘皇后不愿石斌辅政，恐怕对她的儿子石世有不利的行为，跟张豺商议如何排除石斌。石斌当时驻防襄国（后赵故都·河北省邢台市），刘皇后派人传给石斌一项假的情报，说：“主上病势已经减轻，大王如果要打猎，不妨留下来打猎。”石斌就是喜爱打猎，又喜爱饮酒，巴不得留下来狩猎酗酒。刘皇后跟张豺遂假传圣旨，指控石斌没有忠孝之心；下令免除所有官职，返回私宅。命张豺的老弟张雄率龙腾武士五百人严密看守。

　　四月十九日，石遵从幽州（州政府设蓟城【北京市】）抵达首都邺城，石虎下诏（刘皇后诏），命石遵到金銮宝殿接受命令，把中央禁卫军三万人拨配给他，教他前往关右到职，石遵哭号流涕而去。当天，石虎病有起色，问说：“石遵来了没有？”左右说：“不但来了，而且也走了。”石虎说：“可惜！我没有见到他。”石虎乘神智清醒，登上太极殿西阁，龙腾警卫官二百余人，在面前下跪。石虎说：“你们要求什么？”大家说：“陛下圣体欠安，应该教燕王（石斌）入宫侍奉，统率天下兵马！”有的人说：“请燕王当太子。”石虎说：“燕王难道不在皇宫？快教他来。”但左右的人回答说：“燕王酒醉不醒，不能进宫。”石虎说：“派辇车接他，我要交给他印信。”可是，没有人理会（皇宫中都是刘皇后的党羽，石虎已经孤立）。而石虎不久又陷昏迷，返回后宫。张豺感到紧张，命张雄假传圣旨，诛杀石斌。

 四月二十二日，刘皇后再假传圣旨，任命张豺当太保（上三公之三）、全国各军区总司令长官、主管政府机要，如同霍光前例（霍光辅佐幼主事，参考前八七年）。高级咨询官徐统说：“大乱就要爆发，我没有能力阻止。”服毒自杀。

　　四月二十三日，石虎逝世（年五十五岁）。太子石世登基（四任帝。本年十一岁），尊刘皇后为皇太后。刘太后出临金銮宝殿，行使皇帝职权（称制），命张豺当丞相。张豺辞让，不肯接受，请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分别担任左右丞相，作为安抚，刘太后批准。

　　张豺跟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张举阴谋诛杀最高监察长（司空）李农。张举跟李农友善，秘密通知李农，李农逃往广宗（河北省威县东），率并州（山西省中部）难民集团（乞活）数万家退守上白（河北省威县南）自保。刘太后命张举率中央禁卫军包围上白。张豺命张离当镇军大将军、全国各军区总司令，作为自己副手。

　　彭城王石遵行抵河内郡（河南省沁阳市），得到老爹石虎逝世消息。而讨伐梁犊的将领姚弋仲、蒲洪、刘宁以及征虏将军石闵（冉闵）、武卫将军王鸾等，凯旋班师，正巧也到河内郡，跟石遵在李城（河南省温县）相遇。大家向石遵建议说：“殿下年纪最大，而且贤明能干，先帝（石虎）也曾经有意命殿下当继承人（参考去年【三四八年】九月）。只因为老年时糊涂，被张豺导入歧途。而今，女主（刘太后）主持政府，奸臣当权，上白之围，僵持不能解决。京师守卫，一定空虚。殿下如果能宣布张豺的罪状，擂动战鼓，大张讨伐，还有谁不太开城门，倒拿戈矛，迎接殿下！”石遵同意。

　　五月，石遵就在李城起兵反抗中央，率军返首都邺城；洛州（州政府设洛阳）州长刘国率洛阳部众到李城会师。讨伐文告传到邺城，张豺大为惊恐，立即把围攻上白的中央禁卫军召回。

　　五月十一日，石遵反抗军挺进到荡阴（河南省汤阴县），战士九万人，石闵担任前锋。年纪大的父老辈故旧跟羯人战士（石勒、石虎同族）都说：“彭城王（石遵）前来奔丧，我们应该出来迎接，不能替张豺守城！”纷纷跳城而出。张豺斩杀阻止，没有效果。而张离也率龙腾武士二千人，砍开城门，迎接石遵。刘太后恐惧，召见张豺，对他悲哭说：“先帝灵柩还没有埋葬，灾祸竟到如此程度。现在，石世年纪还小，托付给将军，将军有什么办法？我打算加授石遵更高的官位，能不能使他接受？”张豺惊慌恐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啊啊”！刘太后遂下诏，任命石遵当丞相、兼最高指挥官（领大司马）、总司令官、全国各军区总司令官、主管政府机要，“假斧钺”（皇帝诛杀时专用的铜斧）、“九锡”（参考四年）。

　　五月十四日，石遵抵达安阳亭（安阳县【河南省安阳市】驿马车总站），张豺胆战心惊，出城迎接，石遵命左右逮捕张豺。

　　五月十五日，石遵在严密保护下，军容盛大，从凤阳门（邺城南面西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殿前殿，向老爹石虎灵柩捶胸顿足，流泪哀伤，一切依照儒家学派礼仪规定，然后退到太武殿东厢房，下令把张豺绑到平乐市场斩首，屠灭三族。假传刘太后诏令：“石世年纪太小，是先帝私心，赐给他继承人的地位。然而，帝国事业至为重大，不是他所能担当，应命石遵继位。”于是石遵登基（五任帝），大赦，撤回上白残余的围城军。

　　五月十六日，封石世当谯王（石世在位三十三日）；罢黜刘太后当太妃（谯王太妃）。不久，母子二人都被诛杀。

　　上白之围既然解除，李农返回京师，自请处分，皇帝石遵命他恢复原来官位。石遵尊娘亲郑樱桃当皇太后（参考三三七年二月）；封正妻张女士当皇后、故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当皇太子。任命义阳王石鉴当高级咨询官、太傅（上三公之二）；沛王石冲当太保（上三公之三）；乐平王石苞当最高指挥官（大司马）；汝阴王石琨当最高统帅；武兴公石闵当全国各军区总司令长官、辅国大将军。

　　五月十九日，首都邺城忽然刮起暴风，拔掉树木，摧毁房舍，引起地震；天上雷电交集，降下的冰雹有一升或一个小瓦罐那么大。皇宫太武殿、晖华殿失火，各宫门及宫内亭台楼阁，烧得片瓦无存，皇家御用车轿衣服等大半烧掉，金银璧玉全成灰烬，大火燃烧一月有余，才被扑灭。

　　当时，沛王石冲镇守蓟城（北京市。应是接替石遵），听到石遵诛杀石世而自己当皇帝，石冲对僚属说：“石世是先帝决定的继承人，石遵怎么可以随便罢黜诛杀，罪大恶极。你们现在传令：全体动员，我要亲自讨伐。”于是，命宁北将军沭坚（沭，姓。音shù）留守幽州。石冲亲自率大军五万人，从蓟城南下，传令古燕王国（幽州）、古赵王国（冀州）地区州郡政府，号召勤王。各地军队纷纷前来会师，等抵达常山郡（河北省正定县），部众已达十余万人，扎营苑乡（河北省任县东北）。正好石遵的大赦令颁到，石冲说：“石世、石遵，都是我的弟弟。死的人不能使他复生，活的人为什么自相残杀，我还是回去！”将领陈暹抗议说：“石遵篡夺政权，谋杀皇上，由自己去当，罪行难恕。大王旌旗如果指向北方，我的战车仍将继续南下。等我平定京师，活捉石遵，然后再回来迎接大王。”石冲遂决定进军。石遵写信，派将军王擢送给石冲，解释政变情形，石冲不理。石遵命武兴公石闵以及李农，率精锐部队十万人讨伐石冲，在平棘（河北省赵县）会战，石冲军大败，石闵追击，在元氏（河北省元氏县）、生擒石冲，命他自杀；坑杀石冲军士卒三万余人。

　　武兴公石闵向石遵建议：“蒲洪是人中豪杰。现在坐镇关中（陕西省中部），我恐怕秦州（甘肃省南部）、雍州不再是帝国的领土。这虽是先帝临终时下达的命令（参考本年三月）；然而，陛下既已登基，自可以改变。”石遵认为正确，免除蒲洪雍秦军区司令长官（都督雍秦州诸军事），其他官职仍然保持。蒲洪大怒，立即返回枋头，派人前往晋帝国，要求归降（蒲洪从三三三年十月起，即驻屯枋头）。

读书笔记：我们经常说一句话“有为才有位”，这是对于常人来说的，对于帝王来说，首先要有实力才有位，否则，即使一时上位，也无法长久。张豺和刘氏的能力和野心完全不相匹配，只知将已经年老昏聩的石虎玩弄于股掌之，并从而支持石世获得宝座。但是他们不知道，权力是靠实力的，不是靠位子的。二人在朝中缺乏人事而局，尤其是没有掌握军队，主要将领一边倒的支持石遵，以致于当石遵进军京师时，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好乖乖交出政权和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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