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皝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记室参军封裕上书谏，以为：“古者什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在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绥之以德，华夷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用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东兼高句丽，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增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下之有，将何在哉！如此，则戎旗南指之日，民谁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石虎谁与处矣！川渎沟渠有废塞者，皆应通利，旱由灌溉，潦则疏泄。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游食数万，何以得家给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虚费廪禄，苟才不周用，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员。学生三年无成，徒塞英俊之路，皆当归之于农。殿下圣德宽明，博采刍荛。参军王宪、大夫刘明并以言事忤旨，主者处以大辟，殿下虽恕其死，犹免官禁锢。夫求谏诤而罪直言，是犹适越而北行，必不获其所志矣！右长史宋该等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
皝乃下令，称：“览封记室之谏，孤实惧焉。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悉罢苑囿以给民之无田者。实贫者，官与之牛；力有馀愿得官牛者，并依魏、晋旧法，沟渎果有益者，令以时修治。今戎事方兴，勋伐既多，岁未可减，俟中原平一，徐更议之。工商、学生皆当裁择。夫人臣关言于人主，至难也，虽有狂妄，当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刘明，虽罪应废黜，亦由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体，其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拘贵贱，勿有所讳！”皝雅好文学，常亲临庠序讲授，考校学徒至千馀人，颇有妄滥者，故封裕及之。
柏杨白话版：345年（晋·永和元年）
前燕王国（首都龙城【辽宁省朝阳市】）国王（一任文明帝）慕容皝（本年四十九岁）把耕牛租给贫民，使他们耕种皇家农庄，抽取收获的十分之八，作为田赋；贫民使用自己耕牛的，抽取收获的十分之七。记录军事参议官（记室参军）封裕上书规劝，认为：
“上古时代，十成收获，只缴一成捐税，是天下最公平的法则。后来，到了曹魏帝国和晋王朝，仁政萎缩。然而，租用政府田地和耕牛的，也不过抽取十分之六，自备耕牛的，对半平分，仍不至于抽取十分之七或十分之八。自从本世纪初以来，四海之内，分崩离析。武宣王（慕容廆）用恩德安抚人民，汉人和夷族，从遥远的万里之外，有的更背着老人，抱着小孩，前来归附，好像娃儿之扑到爹娘怀抱。所以，户口较之从前，增加十倍，而没有田产的约占十分之三四。
“等到大王继承正统，在南方击败赵国（后赵帝国，参考三三八年五月），在东方吞并高句丽（参考三四二年十一月），在北方消灭宇文部落（参考去年【三四四年】正月），开拓疆域三千里，增加人民十万户人家。正应完全废除御花园、皇家农庄，交给新归附的人民；没有耕牛的，赏赐给他耕牛，更不应该抽取重税。而且，殿下的人民，使用殿下的耕牛，耕牛虽在人民之手，却仍是殿下的耕牛，岂会属于别人！如果这样，则军旗指向南方的时候，人民谁不担着饮食，前来迎接皇家部队？谁还跟石虎守在一起？
“河川沟渠，有湮没或堵塞的，政府都应使它畅通，旱天用来灌溉，积水之日用来宣泄。一个男人不耕田，就可能有人挨饿，何况游手好闲的人高达数万，怎么能够家给户足？而今，官员人数太多，白白浪费国家粮食俸禄。假如才干不能胜任，应该澄清淘汰。从事工业商业，谋取小利的人民，应该限制他们的数目。在学校读书的学生，三年而成绩仍不够水准，是在那里凭空阻挡英才上进之路，也应该教他回去务农。
“殿下圣明的恩德，十分宽厚，应广泛的听取大家意见。军事参议官（参军）王宪、国务官（大夫）刘明，都在言语上违反旨意；主管官员判处二人死刑。殿下虽然宽恕，饶他们不死，但仍免除官职、剥夺政治权利。要求别人直言，却惩罚直言，跟前去南越（南岭以南），却往北走一样，一定不能完成心愿。右秘书长（右长史）宋该等摇尾拍马，轻率的弹劾直言之士，自己没有骨头，反而忌恨别人有骨头，掩住君王的耳目，是天下最大的不忠。”
慕容皝下令，说：“看到封裕的奏章，使我深感恐惧。国家的根本是人民，人民的命脉是粮食；现在，把皇家农庄全部撤销，土地发给没有田可耕的农民。实在贫苦的，由政府发给他耕牛。财力稍微宽裕愿使用政府耕牛的，则依照曹魏帝国及晋王朝往日办法处理。河川沟渠对农田有裨益的，由地方政府随时保养。而今，军事仍然紧张，征伐频繁，官员的数目一时不能减少，等到平定中原，当再慢慢考虑。工商和学生人数都应该作适当的遴选。臣属对君王提出意见，实在是一件困难工作，即令有狂妄之处，也应选择好的采纳。王宪、刘明虽然犯罪，应该罢黜，但也是因为我没有宽大的度量。现在恢复他们原来官职，仍负责纠察的任务。封先生忠心耿耿，深刻了解君王臣属的道理，赏钱五万。公告内外皆知：有人打算指摘我过失的，不管他的地位高低，身份贵贱，不要有任何忌讳。”
慕容皝非常喜爱文学，常常去学校讲书授课，学生数目有一千余人，难免很多人在那里鬼混；所以封裕提及此事。
读书笔记：较之慕容翰，慕容皝虽然格局小了点儿，但是能纳谏，注意发展生产，重视教育文化，在石虎暴虐、东晋君臣醉生梦死的对比下，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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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466——慕容皝纳谏发布于2021-07-07 23:5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