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中宗元皇帝下永昌元年(公元322年)
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卓兄子卬为敦参军,敦使卬归卓曰:“君此自是臣节,不相责也。吾家计急,不得不尔。想便旋军襄阳,当更结好。”卓虽慕忠义,性多疑少决,军于猪口,欲待诸方同出军,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驺虞幡驻卓军。卓闻周顗、戴渊死,流涕谓卬曰:“吾之所忧,正为今日。且使圣上元吉,太子无恙,吾临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适吾径据武昌,敦势逼,必劫天子以绝四海之望,不如还襄阳,更思后图。”即命旋军。都尉秦康与乐道融说卓曰:“今分兵断彭泽,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众自然离散,可一战擒也。将军起义兵而中止,窃为将军不取。且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还,亦恐不可得也。”卓不从。道融昼夜泣谏,卓不听;道融忧愤而卒。卓性本宽和,忽更强塞,径还襄阳,意气骚扰,举动失常,识者知其将死矣。
王敦以西阳王羕为太宰,加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诸军镇,转徙黜免者以百数;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将还武昌,谢鲲言于敦曰:“公至都以来,称疾不朝,是以虽建勋而人心实有未达。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释然,则物情皆悦服矣。”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虞也。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勃然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还武昌。初,宜都内史天门周级闻谯王承起兵,使其兄子该潜诣长沙,申款于承。魏乂等攻湘州急,承遣该及从事邵陵周崎间出求救,皆为逻者所得。又使崎语城中,称大将军已克建康,甘卓还襄阳,外援理绝。崎伪许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寻至,努力坚守!”乂杀之。乂考该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级由是获免。
乂等攻战日逼,敦又送所得台中人书疏,令乂射以示承。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怅惋。相持且百日,刘翼战死,士卒死伤相枕。癸巳,乂拔长沙,承等皆被执。乂将杀虞悝,子弟对之号泣。悝曰:“人生会当有死,今阖门为忠义之鬼,亦复何恨!”
乂以槛车载承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毁服为僮,从承,不离左右。乂见桓雄姿貌举止非凡人,惮而杀之。韩阶、武延执志愈固。荆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杀承于道中,阶、延送承丧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气忼慨,曾无惧容。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国难耳。今日之死,固所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遣就舍。众人皆贺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潜杀之。
魏乂求邓骞甚急,乡人皆为之惧,骞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杀忠良,故求我以厌人望也。”乃往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扬也。”以为别驾。
诏以陶侃领湘州刺史;王敦上侃复还广州,加散骑常侍。
甲午,前赵羊后卒,谥曰献文。
甘卓家人皆劝卓备王敦,卓不从,悉散兵佃作,闻谏,辄怒。襄阳太守周虑密承敦意,诈言湖中多鱼,劝卓遣左右悉出捕鱼。五月,乙亥,虑引兵袭卓于寝室,杀之,传首于敦,并杀其诸子。敦以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卓镇沔中。抚,访之子也。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贡献多入其府,将相岳牧皆出其门。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唯二人之言是从,所谮无不死者。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充等并凶险骄恣,大起营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识者咸知其将败焉。
柏杨白话版:322年(晋·永昌元年)
最初,王敦听到梁州(州政府襄阳)州长甘卓在襄阳起兵消息,大为恐惧。甘卓的侄儿甘卬当王敦的军事参议官,王敦教他回去,游说甘卓说:“你这样做,自是尽一个做臣属的责任,不能怪你。我只因家人危在旦夕,为了救急,不得不如此,如果能把军队撤回襄阳,当更结盟好。”甘卓虽然倾心忠义,可是性情多疑,不能决断,大军进屯猪口(湖北省仙桃市),打算等各方而部队到齐之后,一同出击。大军既不能马上到齐,遂停在那里几十天之久。王敦攻克首都建康后,派出钦差大臣,携带驺虞幡(参考二九一年六月),命甘卓中途退军。甘卓听到周顗、戴渊已死消息,向流泪哭泣说:“我所忧虑的,正是今天这种情势。只要圣上康泰、太子平安,我位居王敦上游,他不见得敢危害皇家。假设我直接进攻武昌(王敦根据地),王敦受到形势上的逼迫,势必劫持天子,使四海绝望。不如返回襄阳,以后再作打算。”下令班师。司令官(都尉)秦康、军事参议官乐道融警告甘卓说:“现在派出一部分军队,突击彭泽(江西省湖口县西),把王敦运输线拦腰切断,使他东西不能呼应,部众就会自然溃散,可以一战而胜。将军兴起义军勤王,而忽然半途而废,我们认为已犯下错误。而且将军南下之时,士卒都盼望在战争中获得利益,忽然北返,恐怕很难维持。”甘卓不接受。乐道融日夜不停地哭泣劝附,甘卓毫不理会;乐道融在半途忧虑过度而死。甘卓性情本来十分温顺和善,却忽然变得横暴不可理喻,大军遂回襄阳。甘卓情绪浮躁,心情不宁,一举一动,都失常态,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的死期不远。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羡当太宰(上三公之一),加授王导国务院总理(尚书令),王廙当荆州(湖北省)州长。调动文武百官及各军区司令长官(军镇),贬降及罢黜的有数百人;或者早上刚刚决定,晚上却又更改,只看王敦高兴。王敦将返武昌,谢鲲建议说:“阁下自从到了京师,一直宣称有病,不肯朝见皇帝,是以虽然建立了伟大的功勋,而民心并不十分了解。今天不妨前往朝见,使君王臣属之间的芥蒂能够化解,则天下心悦诚服。”王敦说:“你能保证朝见时没有变化?”谢鲲说:“我最近曾经入朝,主上留下身旁的座位,希望能看到你。宫廷和政府,一片和睦,毫无忧虑的理由。阁下如果入朝,我愿侍奉左右。”王敦勃然大怒,说:“就是把你这种人杀几百个,对大局有什么损失?”竟不入朝,班师。
夏季,四月,王敦返抵武昌。
最初,宜都郡(湖北省枝城市)郡长、天门郡(湖南省石门县)人周级,听到谯王司马承(湘州州长)起兵抵抗王敦消息,派他的侄儿周该喑中进入长沙郡,向司马承表明效忠。南蛮保安司令(南蛮校尉)魏乂奉王敦之命,率二万人攻击长沙,情势紧急,司马承派周该及参谋官(从事)邵陵郡(湖南省邵阳市)人周崎,从小道出城,寻求救兵,先后都被魏乂的巡逻部队逮捕。魏乂命周崎告诉守军:“最高统帅已进入首都建康,甘卓已回襄阳,外援断绝。”周崎假装承诺,然而,既到城下,周崎大声呼喊说:“援军不久就到,努力坚守!”魏乂遂斩周崎。魏乂苦刑拷打周该,周该死在酷刑之下,但始终不肯透露他投奔长沙的原因;周级因此得以保全。
魏乂日夜进攻,王敦又送来所得到的中央政府官员的书信和各地呈递的奏章,命魏乂射到城中,让司马承观看:城中守军知道京师已经失守,无不惆怅惋惜。双方僵持一百余天,衡阳郡(湖南省湘潭市西南古城乡)郡长刘翼阵亡,士卒死伤狼藉。
四月十日,长沙陷落,魏乂生擒司马承,诛杀秘书长(长史)虞悝。虞悝死前,子弟们对着他号泣痛哭,虞悝说:“人生总有一死,全家都成了忠义之鬼,还有什么恨事?”
魏乂用囚车把司马承以及舂陵县长易雄,送到武昌,文武部属全都逃散,只主任秘书(主簿)桓雄、行政管理署文书员(西曹书佐)韩阶、参谋官(从事)武延,改穿破烂衣裳,冒充奴仆,在司马承左右侍候。魏乂发现恒雄容貌举止不像一个普通人,更不像奴仆,心里恐惧,遂斩桓雄。韩阶、武延毫不动摇,决心更为坚强。荆州州长王廙,执行王敦的暗示,就在中途诛杀司马承(年五十九岁)。韩阶、武延把司马承的灵柩送到首都建康,等到安葬后告辞。易雄被押解到武昌后,意气轩昂,没有害怕的表情,王敦派人把易雄所发布的文告拿给易雄看,对他大加责备,易雄说:“确实有这件事,可惜我地位卑微,力量薄弱,不能救国家的危难。今天身死,心甘情愿。”王敦认为易雄的言辞正大,释放他回到官舍。大家都来庆贺,易雄笑说:“我怎么能够活命?”不久,王敦派人把易雄暗杀。
魏乂紧急搜捕司马承的主任秘书邓骞,乡里亲友都替邓骞担心,邓骞笑说:“他正是为了要用我才这样,他新得到一个州(湘州),又杀了很多忠良,所以想把我当做样板,满足人民愿望。”遂主动晋见魏乂,魏乂大喜说:“老哥,你是古代的解扬!”(《左传》〈前五九四年〉:楚王国包围宋国,晋国派解杨到宋国,表示援军就到,不要投降。途经郑国时,郑国把他扣押,献给楚王国,楚王芈侣【六任王楚王】厚待解杨,要他劝宋国投降。再三要求后,解扬答应,但在登上巢车【攻城用的高空活动碉堡】后,向守军高呼,传达晋国的使命。芈侣因被出卖而大怒,下令诛杀解杨,派人告诉他:“你对我既有承诺,却又反复,为什么这样?只有处死。”解杨说:“我接受命令,担任使臣,除了用死完成任务外,没有第二种想法,怎么可以接受贿赂,改变立场?我之对大王承诺,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使命;虽死而能完成使命,是我的荣耀。”芈侣把他释放。)任命邓骞当总务官(别驾)。
晋帝司马睿下诏,任命陶侃兼湘州州长。王敦要求陶侃仍回广州,司马睿只好接受,加授陶侃散骑侍从宫(散骑常侍)。
四月十一日,汉赵帝国皇后羊献容逝世,谥号献文皇后。
晋帝国梁州州长甘卓的家人都建议甘卓严密戒备,以防最高统帅王敦发动袭击,甘卓不接受,反而把士卒遣散到农田耕作;任何劝阻的意见,都使甘卓大为震怒。襄阳郡郡长周虑,暗中秉承王敦的指示,诈称:湖中有很多鱼虾,劝甘卓命左右卫士都到湖中捕鱼。甘卓相信周虑的话。
五月二十三日,周虑率军突击甘卓的卧室,就在卧室中,诛杀甘卓,把人头呈献给王敦,当即连同甘卓的三个儿子一齐处死。王敦任命参谋指挥官(从事中郎)周抚当沔北(汉水以北)军区司令官(督沔北诸军事),接替甘卓,镇守沔水(汉水流域)。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王敦在政治上既然得意,权力不再受任何限制,凶暴傲慢的程度越发升高,各地向中央呈献的贡物,都流入最高统帅府(大将军府)。宰相、将领、州长、军区司令长官,都出自他的门下。政治上,依靠沈充、钱凤当他的智囊,对二人言听计从,二人所陷害的人,无不洙杀。军事上,依靠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作自己的打手爪牙。沈充等人同样的阴险骄傲、纵情任性,大肆兴筑家宅,侵占人民田地家产,在街市上强迫买卖,行为如同盗匪。有见解的人都发现:他们快要溃败。
读书笔记:“卓虽慕忠义,性多疑少决”,性格决定命运。甘卓拥兵自重,却不相时而动,坐失战机。王敦本是叛逆,不得人心,但是一旦占领首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形势便逆转了。可惜司马承忠君爱国,能得人死力,可惜立足未稳,力所不及,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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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379——性格决定命运发布于2021-07-08 00:0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