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中宗元皇帝下永昌元年(公元322年)
帝召周顗于广室,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固副所望邪?”顗曰:“二宫自如明诏,臣等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顗避敦,顗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
敦参军吕猗,尝为台郎,性奸谄,戴渊为尚书,恶之。猗说敦曰:“周顗、戴渊,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举之忧。”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颇然之,从容问王导曰:“周、戴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将陈郡邓岳收顗及渊。
先是,敦谓谢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是日,又问鲲:“近来人情何如?”鲲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若果能举用周、戴,则群情贴然矣!”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当,吾已收之矣!”鲲愕然自失。参军王峤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奈何戮诸名士!”敦大怒,欲斩峤,众莫敢言。鲲曰:“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乃释之,黜为领军长史。峤,浑之族孙也。
顗被收,路经太庙,大言曰:“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祇有灵,当速杀之!”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并戴渊杀之于石头南门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劳敦。彬素与顗善,先往哭顗,然后见敦。敦怪其容惨,问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彬曰:“伯仁长者,兄之亲友;在朝虽无謇愕,亦非阿党,赦后加之极刑,所以伤惋也。”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顺,杀戮忠良,图为不轨,祸及门户矣!”辞气慷慨,声泪俱下。敦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至此,以吾为不能杀汝邪!”时王导在坐,为之惧,劝彬起谢。彬曰:“脚痛不能拜!且此复何谢!”敦曰:“脚痛孰若颈痛!”彬殊无惧容,竟不肯拜。
王导后料检中书故事,乃见顗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沈充拔吴国,杀内史张茂。
柏杨白话版:322年(晋·永昌元年)
司马睿把周顗找到广室殿,问他说:“最近发生的大事,两宫(太后宫和太子宫)平安,大家也都平安,最高统帅是不是已经心满意足?”周顗说:“两宫诚然像陛下所指示,已经平安,但我们臣属的命运,还不能预测。”中央军事总监部(戴渊是中央军事总监【护军将军】)秘书长(护军长史)郝嘏劝周顗躲开王敦,周顗说:“我身为皇家高级官员,政府受到如此挫败,我怎么可以逃到荒山野地偷生,又怎么可以北投胡人、南投越人?”王敦的军事参议官(参军)吕猗曾经当过围务院助理官(台郎),性情奸恶谄媚,戴渊当国务院执行官(尚书)时,对他很是厌恶。吕猗遂建议王敦说:“周顗、戴渊都有很高的知名度,足可以煽动群众。而他们近来的一些言论,又丝毫没有惭愧后悔的意思。阁下如果不把他们铲除,恐怕有再次兴兵的可能。”王敦对二人的才干,一向嫉妒,心里认为对极。于是,在一个闲暇的场合,从容问王导说:“周顗、戴渊二人,在南北两地,拥有很高声望(周顗是汝南郡【河南省息县】人,戴渊是广陵郡【江苏省淮阴市】人,自中央政府迁到江南【长江以南】,二人名冠当时),请他们当宰相级官员(三司),应该可以胜任。”于.导不回答。王敦又问:“如果不给他们宰相级官位,难道只能当国务院总理(令)或执行长(仆)?’王导又不问答。王敦说:“如果不这样,只有诛杀。”王导仍不回答。
三月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将陈郡(河南省淮阳县)人邓岳逮捕周顗跟戴渊。在此之前,王敦告诉谢鲲:“我准备请周顗当国务院总理(尚书令)、戴渊当执行长(仆射)。”在逮捕二人的当天(三月二十三日),王敦又问谢鲲说:“近来人心怎么样?”谢鲲说:“阁下此次军事行动,虽然目的在于保护国家,然而,人家议论纷纷,总觉得在大义上有所欠缺。如果能推荐周顗、戴渊,人心自然敬服。”王敦暴跳说:“你是聋子瞎子?两个人行为乖张,我已把他们收押!”谢鲲大吃一惊,若有所失。军事参议官王峤说:“‘有这么多的贤能,姬昌的政府才能安宁。’(《诗经·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为什么杀有名的知识分子!”王敦大怒,要斩王峤,没有人敢上前劝阻。谢鲲说:“阁下发动这么大的事变,并没有诛杀一个人。王峤因贡献他的意见,鲜血竟涂到战鼓上,是不是过分!”王敦遂释放王峤,贬作中央禁军总监部秘书长(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的族孙(王浑,参考二三七年十二月)。
周顗被绑赴刑场时,中途经过皇家祭庙,大声高呼说:“贼臣王敦,颠覆国家,枉杀忠良,神明如果有灵,请快诛杀王敦。”行刑队用铁戟猛刺他的嘴巴,鲜血直流到脚面,而周顗神态小变,旁观的人都为之流泪(周顗年五十四岁)。戴渊则被拖到石头南门外斩首。
晋帝司马睿派高级咨询官王彬前往慰劳王敦。王彬一向跟周顗友善,于是,先去哭祭周顗,再晋见王敦。王敦对他满脸悲凄,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王彬说:“刚才哭周顗,情不自禁!”王敦冒火说:“周顗自己找死,而且,他不过把你看作普通平凡之辈,你有什么可悲哀的?”王彬说:“周颉是一个厚道的长者;也是你亲近的好友,在政府之中,虽然不时发表正直的言论,但从没有结党营私。想不到却在大赦之后,用极刑处决,所以悲哀。”越说越痛苦,遂抨击王敦,说:“你兴兵冒犯君王,杀害忠臣义士,企图背叛,大祸就要临门。”慷慨陈词,声泪齐下,王敦大怒,说:“你竟如此疯狂,认为我不能杀你!”当时王导也在场,替王彬恐惧,劝王彬起身道歉。王彬说:“脚痛,不能叩拜,而且,有什么可以道歉!”王敦说:“脚痛,脖子痛,哪一个更痛!”王彬并不恐惧,竟拒绝叩拜。
王导后来整理立法院(中书省)档案,才看到周顗当初营救自己的奏章,拿到手中哭泣说:“我虽然没有杀周顗,周顗却是因我而死(对自己三问不答,深为自责)。幽冥之中,辜负好友。”
在吴兴郡出兵的沈充(参考本年正月十四日)攻陷吴国(江苏省苏州市),斩郡长(内史)张茂。
读书笔记:周顗的表现令人费解,救王导而不令其感私恩,亦或惧怕刘隗、刁协从中作梗?但这都没有必要对王导恶言相向啊!尤其是后来故意激怒王敦,自寻死路。活着,尤可想方设法为皇帝出力,死又何益?不是必须以死保护皇帝,而是无谓的去死,岂不可惜?
王楙:周顗之死,祸由自招。救人而不希望人知,周顗的意思是表示公道,立意并不是不好。可是,秘密申请营救,不泄露私人的恩惠,已经足够。何至于王导向他呼救时,不作理会!出入宫门,又意气轩昂,显出得意面孔,甚至有“诛杀贼奴”之类的诟骂。“形之于外的表情和言辞,竟如此凶恶,内心的凶恶,不问可知,不但不会救我,必然反而害我!”王导怎么能没有这种猜疑?当此之时,即令是再善良的敦厚长者,都不能承受。
王导岂是陷害贤才的人?当王敦三次问他,而他三次拒绝回答,可看出王导心中蕴藏的悲愤。周顗死后,王导才发现当初凶恶相拒之际,正是殷殷营救之时。然而,为时已经太晚。而营救之事,又有谁知!一个人不可以使自己站在暧昧的地位,何况而对危险灾祸,立身尤其困难,稍有怨恨,性命不保,怎么可以再去故意制造怨恨?周顗之不得其死,并不是不应该。本来是为了避免别人感恩,结果却招来人祸。可哀。
柏杨:对人有再造之恩,固不可以表功需索,但也不可以羞辱戏弄,如果说恐怕刘隗、刁协之辈得到消息后从中破坏,则血淋淋的诟骂并不必要:假如王导发现面临绝境,全家男女老幼一百余口同时服毒自尽,岂不违反周顗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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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378——周顗救人害已发布于2021-07-08 00:08: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