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中宗元皇帝下永昌元年(公元322年)
帝征戴渊、刘隗入卫建康。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见,与刁协劝帝尽诛王氏;帝不许,隗始有惧色。
司空导帅其从弟中领军邃、左卫将军廙、侍中侃、彬及诸宗族二十馀人,每旦诣台待罪。周顗将入,导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顗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之。顗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既出,又上表明导无罪,言甚切至。导不之知,甚恨之。
帝命还导朝服,召见之。导稽首曰:“逆臣贼子,何代无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执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
三月,以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以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帝遣王廙往谕止敦;敦不从而留之,廙更为敦用。征虏将军周札,素矜险好利,帝以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敦将至,帝使刘隗军金城,札守石头,帝亲被甲徇师于郊外。以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领江州刺史;使各帅所统以蹑敦后。
敦至石头,欲攻刘隗。杜弘言于敦曰:“刘隗死士众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头。周札少恩,兵不为用,攻之必败,札败则隗自走矣。”敦从之,以弘为前锋,攻石头,札果开门纳弘。敦据石头。叹曰:“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谢鲲曰:“何为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
帝命刁协、刘隗、戴渊帅众攻石头,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战,协等兵皆大败。太子绍闻之,欲自帅将士决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鞚谏曰:“殿下国之储副,奈何以身轻天下!”抽剑斩鞅,乃止。敦拥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宫省奔散,惟安东将军刘超按兵直卫,及侍中二人侍帝侧。帝脱戎衣,着朝服,顾而言曰:“欲得我处,当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谓敦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邪以避贤路。”
刁协、刘隗既败,俱入宫,见帝于太极东除。帝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隗人马,使自为计。协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敦。隗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帝令公卿百官诣石头见敦,敦谓戴渊曰:“前日之战,有馀力乎?”渊曰:“岂敢有馀,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举,天下以为何如?”渊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敦笑曰:“卿可谓能言。”又谓周顗曰:“伯仁,卿负我!”顗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帅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
辛未,大赦。以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并让不受。
初,西都覆没,四方皆劝进于帝。敦欲专国政,忌帝年长难制,欲更议所立,王导不从。及敦克建康,谓导曰:“不用吾言,几至覆族。”
敦以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欲诬以不孝而废之。大会百官,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峤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谓孝矣。”众皆以为信然,敦谋遂沮。
柏杨白话版: 322年(晋·永昌元年)晋帝国皇帝司马睿征召戴渊(时驻合肥)、刘隗(时驻淮阴)回军保卫京师(首都建康)。刘隗到达时,文武官员到路上迎接,刘隗仰戴冠帽,微微露出前额头发,高谈阔论,洋洋得意。等到入宫晋见晋帝司马睿,跟刁协同时主张把留在京师的王姓家族全部诛杀,司马睿不许;刘隗这才露出恐惧的脸色。
最高监察长(司空)王导,率领他的堂弟、中央禁军总监(中领军)王邃、首都东区卫戍司令(左卫将军)王廙、高级咨询官(侍中)王侃、王彬,以及王姓家属二十余人,每天清早,到宫门外等候降罪。国务院执行长(仆射)周顗进宫,王导向他呼救:“伯仁(周顗别名),一家大小一百余口老幼男女的性命,交到你手!”周顗连一眼都不看,一直进宫;晋见司马睿后,竭力保证王导忠诚,营救保护,十分恳切,司马睿听信。周顗喜爱饮酒,于是,喝了个酩酊大醉,才拜辞出来。王导仍在宫门,再度求他救命;周顗不但不理,反而对他的左右侍从们说:“今年要诛杀那些乱臣贼子,换取斗大的黄金印,挂在手肘后头!”回到家里,又上书竭力说明王导无罪,言辞恳切。王导并不知内情,对周顗痛恨入骨。
司马睿命王导穿上官服,进宫相见。王导叩头说:“乱臣贼子,哪一个年代没有?想不到却出在我家!”司马睿光着双脚,下去拉住他的手,说:“茂弘(王导别名。君王称别名,是一种亲切敬重),我正要依靠你治理国家,你这是什么话。”
三月,任命王导当前锋总司令官(前锋大都督);加授戴渊骠骑将军。司马睿下诏:“王导大义灭亲,把我当安东将军时的‘符节’交给他(司马睿初镇建业时,是安东将军,参考三〇七年七月)。”任命周顗当国务院左执行长(尚书左仆射),王邃当国务院右执行长(尚书右仆射)。司马睿派王廙去向王敦解释,劝阻王敦前进。王敦不理,留下王廙,不放他回首都建康,王廙遂加入叛军,贡献谋略。征虏将军周札,骄傲阴险,贪图小利,司马睿任命他当右将军,兼石头(建康城西北)军区司令长官(都督石头诸军事)。王敦大军越发迫进,司马睿命刘隗驻屯金城(江苏省江宁县北),周札据守石头。司马睿身穿铠甲,亲自到郊外检阅部队。又任命甘卓当镇南大将军、高级咨洵官、荆梁军区司令长官(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江州(江西省及福建省)州长,命他们各率大军,攻击王敦后背。
王敦抵达石头,打算先攻刘隗。杜弘向王敦建议说:“刘隗集结的敢死壮士很多,不容易攻克,不如先攻石头,周札对下刻薄寡恩,部属都不太服从他的指挥,我们一旦攻击,他必定溃败。周札溃败,刘隗自会逃走。”王敦同意,命杜弘担任先锋,进攻石头,周札遂大开城门,让杜弘进城。王敦既占领石头城,叹息说:“我再不能做出被后世赞扬的大事了。”豫章郡(江西省南昌市)郡长谢鲲说:“怎么会到那种程度?只需要从现在开始始,人家忘掉过去!”(周札从前曾拒绝领导反抗势力,参考三一五年正月。而今竟开城迎接叛军,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七年以来,江东原居民的地位,仍没有获得改善。)
司马睿命刁协、刘隗、戴渊率军反攻石头,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兵,同时作战,而刁协等军全都大败。皇太子司马绍得到消息,准备率军决一死战,已跨上战车,就要出发,太子宫顾问宫温峤拉住缰绳,劝阻说:“殿下是帝国的储君,为了天下,怎么可以把自己看得那么轻!”抽出佩剑,砍断缰绳,才算停止。
王敦在重兵保护下,拒绝晋见司马睿,下令士卒在首都建康大肆抢劫,宫廷及政府官员都逃散一空。只有安东将军刘超,仍率军布防保护,另外还有两位高级咨询官,留在司马睿身旁侍奉。司马睿脱下铠甲,换上平常所穿的黄袍,自言自语说:“想要得到我这个位置,应该早一点说出来,何至把人民害到如此地步?”又派人对王敦说:“阁下如果仍不忘情帝国,请从此停止战斗,天下还可以共同治理。如果不愿这样做,我当回到我的琅邪封国,让出贤才上进之路。”
刁协、刘隗兵败后,一起进宫,在太极殿东阶,晋见司马睿。司马睿握住二人的手,呜咽哭泣,泪流满面,劝他们快点逃亡。刁协说:“我当守候在这里等死,不敢有二心。”司马睿说:“情况紧急,怎么可以不走!”命拨付给刁协、刘隗人马,使他们各奔前程。刁协年纪已老,不能承受骑马的颠簸,而且对部下没有恩患,军队又没有纪律,所以在征求随从的时候,大家全都拒绝。刁协逃到江乘(江苏省南京市东北),就被人诛杀,把人头送给王敦。刘隗逃奔后赵帝国,官做到太子师傅(太子太傅)逝卅(胡三省原注:“三三三年,刘隗追随石虎,在潼关【陕西省潼关县】战死【参考该年十月】,莫非就是这个刘隗!”)。
司马睿在僵持下屈服,命中央文武百官前往石久晋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天的战斗,你是不是还有力量没有使出来?”戴渊说:“岂敢不尽全力,只是力量不足。”王敦说:“我今天这个举动,天下人有什么看法?”戴渊说:“仅从外表上观察,都会说你叛逆。但从内心探讨,都会肯定你忠心。”王敦笑说:“你真会讲话。”又对周顗说:“伯仁(周顗别名),你对不起我!”(周顗被杜弢击败,曾投奔王敦,参考313年8月;王敦认为此事对周顗有恩)周顗说:“阁下驱动战车,冒犯皇家,我亲率六军,不能阻止,反而使皇家部队失败,所以对不起你。”
三月十八日,晋帝国政府大赦,任命王敦当丞相、全国各军区总司令长官(都督中外诸军)、主管政府机要(录尚书事)、江州全权州长,封武昌郡公。王敦全都辞让,概不接受。
最初,西都长安陷落(参考316年11月),四面八方的官员都向司马睿“劝进”(劝他更进一步当皇帝)。当时,王敦打算专擅国家大权,认为司马睿年纪太大(317年称晋王时已42岁),不容易控制,要另选择年幼的拥戴,王导反对。等到王敦攻取首都建康,对王导说:“当初不采纳我的建议,几乎使全族被屠。”
王敦认为皇太子司马绍勇敢而有谋略,政府民间对他都有良好印象,打算诬控他对老爹(司马睿)不孝,把他罢黜。于是召集文武百官扩大会报,王敦问太子宫顾问官温峤说:“皇太子(司马绍)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品德?”温峤说:“对事情观察入微,对谋略十分周全,不是十分浅薄的人所能了解。用礼教的观点评估,应该是一个孝子。”人家都认为公正,王敦的阴谋受到打击。
读书笔记: 司马睿在识人、用人方面有很大问题,先是错用王敦,致其坐大;接下来所用刁协、刘隗、戴渊,夸夸其谈,不识时务,关键时刻所用周札,更是缺乏基本的道德底线。作为君主黯于用人,又处乱世,岂能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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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1377——王敦攻陷东晋首都发布于2021-07-08 00:08:22


